那年冬天,他已经五十三岁了。

北方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骑在马上,身后是几十万大军,前方是滚滚海水。他要打乌桓,要扫平北方最后一个对手。人人都说他是奸雄,是枭雄,是乱世里最狠的那个男人。

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碣石山上,看着大海发呆。

海很大,大到看不见边。月亮从海面升起来,星星碎在水里,一闪一闪的。风吹得他胡子乱飘,铠甲冰凉。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二十岁那年到洛阳做官,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匡扶天下;想起刺杀董卓失败,一路被人追杀,像条丧家犬;想起官渡之战,火烧乌巢的那个晚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他的手上沾满了血。

他还想起一个人。吕伯奢。

那年他逃难路过吕伯奢家,吕伯奢一家杀猪买酒款待他。他听到后院有磨刀声,以为人家要杀他,拔剑冲进去,杀了人家全家。后来看到厨房里绑着一头猪,才知道人家磨刀是为了杀猪款待他。他离开的时候,碰到了打酒回来的吕伯奢,又一剑杀了。

随行的陈宫问他:前面杀错了,后面为什么还要杀?他说了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才三十出头。年轻,锋利,什么都不怕。

可此刻站在碣石山上,二十三年的光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他打下了半壁江山,杀过无数人,也被无数人背叛过。他这一辈子,到底留下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海风回答不了,月亮回答不了。

他写了一首诗。

早年 · 《蒿里行》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

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这是曹操三十多岁写的。

那一年,董卓挟持汉献帝迁都长安,关东诸侯组成联军讨伐董卓。十几万人马,十几路诸侯,说好了要救天子、安天下。结果呢?谁都不肯先出兵,怕自己的实力受损。大家排成一排,像大雁一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动。

后来干脆自己打起来了。你吞并我,我偷袭你。皇帝还在长安受苦,这些人已经开始抢地盘了。

曹操那时候还年轻,还相信一些东西。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死人的骨头堆在荒野上,没有人收。方圆千里,听不到一声鸡叫。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一百个人里活下来一个,想起来就让人肝肠寸断。

这首诗里的曹操,还不是后来那个杀伐果断的霸主。他是一个会心疼的人,一个看见白骨会心碎的人。他在诗里没有说自己多伟大,只是把那个吃人的世道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看。

最让人难受的是“念之断人肠”这五个字。他没有说“我要拯救苍生”,他只是说“我想起来就很难受”。一个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后来却杀了那么多人。他自己半夜想起来,会不会也断肠?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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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期 · 《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这首诗写于官渡之战前后,曹操四十多岁。

那几年,他打赢了袁绍,统一了北方,成了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可在这首诗里,他一点不像个胜利者。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端起酒杯就该唱歌,人的一辈子能有多长呢?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人的命像早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干了。已经过去的日子,比剩下的多。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那种说不清的忧愁,从心底冒出来,断都断不了。

他在忧愁什么呢?

有人说他在忧愁人才不够用,所以后面写“青青子衿”“我有嘉宾”,是在招揽贤才。这当然对。但读这首诗的时候,总觉得他的忧愁不止于此。

他忧愁的是,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到头来发现时间不够用了。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仗没打,很多地方没去过。而露水,就要干了。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月亮很亮,星星很少。乌鸦往南飞,绕着树飞了三圈,找不到一根可以停下来的树枝。

那只找不到树枝的乌鸦,是不是他自己?

他是曹操,是丞相,是汉朝最有权势的人。可他说自己像一只找不到落脚地方的乌鸦。这话说出来,谁信呢?但他就是这么写的。

这首诗里藏着一个人最深的孤独。他已经站在了最高处,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上面没有人了,旁边也没有人了。

所有的路都是自己一个人走,所有的决定都是自己一个人做。

这种孤独,比打一场败仗更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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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 · 《却东西门行》

鸿雁出塞北,乃在无人乡。

举翅万里余,行止自成行。

冬节食南稻,春日复北翔。

田中有转蓬,随风远飘扬。

长与故根绝,万岁不相当。

奈何此征夫,安得驱四方!

戎马不解鞍,铠甲不离傍。

冉冉老将至,何时返故乡?

神龙藏深泉,猛兽步高冈。

狐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

这首诗写于曹操生命的最后两三年,六十岁以后。

他老了。那个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人,那个说“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人,终于也承认自己老了。

“冉冉老将至”,慢慢地,慢慢地,老就来了。不是“我老了”,是“老将至”,像一个你躲不开的人,一步一步朝你走过来。

“何时返故乡”,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他这一生,几乎没有停下来过。二十岁离开家乡亳州,之后就在路上、在马上、在战场上。讨董卓、伐吕布、灭袁绍、征乌桓、打赤壁、战汉中……他走遍了半个中国,却再也没有真正回去过。

故乡是什么样子?他快不记得了。

“狐死归首丘”,狐狸死的时候,头会朝着它出生的那个山丘。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大概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那个地方,是回不去那个时间。故乡还在,但故乡里的人不在了。父母不在了,少年时的朋友不在了,连少年时的自己也不在了。就算他骑着马回到那条老街,推开那扇旧门,也什么都找不到了。

这首诗最让人心里发酸的地方,是那个“安得”,“安得驱四方”,凭什么要驱驰四方呢?他问了自己一句。这一生东征西讨,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没有回答。也许他回答不了。

一个快死的人,写了一首诗,问了一个答不出的问题。

曹操死在公元220年,六十六岁。

临死前,他留下了一份遗嘱。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交代了一些很小的事:家里的女人和婢妾要好好安置,让她们住在铜雀台上,没事的时候可以学学做鞋子,卖了补贴家用。他还说,我的衣服和东西,分给孩子们。

一个杀过无数人的人,最后惦记的,是做鞋子和分衣服。

他不是什么好人。但读他的诗,你没办法不心疼他。

他这一生,从一个热血青年,到一个孤独的中年人,到一个回不了家的老人。他得到了天下,却把自己丢了。

如果你想读一读曹操,不妨从这三首开始。早年的《蒿里行》,看一个心疼苍生的年轻人;中年的《短歌行》,看一个孤独的霸主;晚年的《却东西门行》,看一个想回家却回不去的老人。

你最喜欢他哪个时期的诗?或者说,你觉得哪一个曹操,更像一个真正的人?

(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又是一天过半,眼前再难,都会过去,别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