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一碗汤里的青春

部队一碗汤里的青春

——战友情与舌尖上的记忆之七十四(上)

贾洪国

人的一生,喝过的汤不计其数,味道千差万别,品种多种多样。南方的汤清甜温润,北方的汤浓烈醇厚,母亲的汤里有家的味道,饭馆的汤里有烟火的气息。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我闭上眼睛,舌尖最先浮现的,却是在西藏边防当兵时喝过的那些汤。那些汤谈不上美味,甚至有些难以下咽,可它们就像高原上的格桑花,开在记忆最深处,风吹不散,雪压不垮,一想起,军旅情结便从心底漫上来,生出一些别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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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85年的初冬,一列闷罐火车载着我们这群十七八岁的新兵,从天府之国向着世界屋脊进发。

格尔木兵站是我们进藏的第一个补给点。到兵站时已是深夜,零下二十多度,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们列队走进食堂,食堂很大,能容纳几百人同时就餐,昏黄的灯光下,一口巨大的铁桶立在中央,冒着腾腾热气。那是汤——紫菜蛋花汤。说是紫菜蛋花汤,其实紫菜少得可怜,蛋花更是稀稀拉拉,可那热气在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首长一声令下,百十号新兵蜂拥而上。我个子小,被挤在后面,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桶里的情况。只听前面“哐当”一声,有人大喊:“帽子掉汤里了!”原来一个新兵太着急,低头盛汤时,头上的棉帽滑进了汤桶。炊事班的战友赶紧拿大勺捞帽子,一边捞一边骂。那个新兵涨红了脸,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混乱中,又有人空碗而归,挤了半天,勺子都没摸到。但也有温馨的场面——两个素不相识的新兵,一个把自己碗里的汤分了半碗给另一个,两个人蹲在墙角,就着冰冷的馒头,喝得呼噜呼噜响。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战友情,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半碗汤,却暖了整个寒夜。

过了唐古拉山口,进入西藏境内,又在一个兵站停留。这次汤桶里是白菜汤,白菜已经煮得发黄,汤里飘着点点大肉罐头的肉渣,油花在汤面上晃荡。大家依旧蜂拥而上,但比上次有秩序多了。我学着老兵的样子,先用大勺轻轻撇开汤面上的油花,再沉到桶底捞干货。那一碗汤里,我捞到了两丝肉和几片白菜,就着压缩干粮,吃得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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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拉萨休整了一天,适应高原环境。兵站的食堂每天都有汤,虽然只是盐开水里飘着几片萝卜,但热乎乎的,喝下去,高原反应似乎也减轻了些。那时候我开始明白,在高原上,一碗热汤的意义远远超过了食物本身。它是温暖,是慰藉,是继续向前走的力气。

新兵集训点在亚东一个叫嘎林岗的地方,说是集训点,其实就是几排土坯房,四面环山,山顶终年积雪。到的那天,炊事班给我们每人煮了一碗面条,面条是用高压锅压的,糊糊的,汤底是酱油加盐,撒了几片干葱花。那是我在集训点吃的第一顿饭,也是最好的一顿。

集训点的伙食,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嘴里发苦。我们每人每天的伙食费是两块六毛钱,在当时算高的了——内地部队才一块六。可集训点是临时单位,不像老连队那样有养猪种菜的家底,一切都要靠上级拨付。一百多号新兵,正是能吃的时候,伙食费再高,摊到每个人头上也经不起折腾。

早餐是馒头加稀饭,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就着咸菜疙瘩。午餐和晚餐是米饭,菜永远是老三样:炒土豆片、炒莲花白、炒萝卜,偶尔换个花样,把三种菜炖在一起,美其名曰“大丰收”。油水少得可怜,菜里见不到几滴油星子。每周会用十几斤冻猪肉改善生活,可一百多号人,人多肉少,猪肉切成薄片炒进菜里,再一缩水,稍不注意就找不着了。大家端着碗在菜盆里翻找,找到一片肉能高兴半天。

喝“玻璃汤”是家常便饭。什么叫“玻璃汤”?就是开水里放点盐,撒几片干菜,汤清得像玻璃一样透明。有时候炊事班会放点酱油,变成酱油汤,好歹有点颜色。最奢侈的是放一勺豆瓣酱,那汤就有了豆瓣的咸香,大家能多扒半碗饭。

那时候我们最盼望的是周末,因为周末炊事班会做一次“带皮汤”——用带皮的肥肉熬汤,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肉皮切成小块沉在桶底。喝这样的汤,大家都不急着盛,而是耐心地等在桶边,等油花散开一些,再一勺一勺慢慢舀。有个陕西来的新兵,家里穷,他说这带皮汤比他们过年吃的都好。我信。因为在那个冬天的高原上,一碗带皮汤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都是暖的,连梦都做得踏实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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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集训结束后,我被分到了特务连,到连队的第一天,指导员就告诉我们:“咱们连队,工作辛苦,但任务光荣。”我当时不太懂什么叫“光荣,只想喝一碗热汤。

老连队的伙食比集训点强一些,因为连队有家底——老兵们开荒种地,种出了土豆和萝卜;还养了几头猪,虽然长得慢,但好歹过年过节能杀一头。可边防连队最缺的是绿叶蔬菜,冬天就不用说了,即便是夏天,也是有限的解解馋。

更多时候,连队的汤依旧是老三样:干菜汤、带皮汤、豆瓣酱汤。干菜是用白菜或莲花白晒干的,煮成汤后有一股子陈味;带皮汤是用猪肉皮熬的,熬得浓稠,喝起来黏嘴;豆瓣酱汤最受欢迎,好歹有点川味的麻辣。可这些汤里缺少维生素,长期喝下来,好多战友的指甲都凹陷了,嘴唇干裂,手指倒刺丛生。军医说这是缺乏维生素C的症状,可连队哪来的新鲜蔬菜?后来上级配发了维生素片,每人每天几片,大家却经常忘记吃。

有一次过节会餐,炊事班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筐菠菜,那可是稀罕物!连长亲自盯着炊事班长做了一大锅菠菜蛋花汤,菠菜碧绿,蛋花金黄,汤面上飘着几滴香油。那一锅汤端上来,全连鸦雀无声,大家端着碗排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汤桶。轮到我时,炊事班长特意多舀了一勺菠菜给我,那个味道,我记了一辈子。那锅菠菜汤的珍贵,超过了会餐桌上的红烧肉和牛肉块。因为那是高原上久违的绿色,是生命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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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里,我又喝过很多汤。

1988年,我有幸被派到成都军区政治部学习。那是我当兵以来第一次下离开高原,回到久违的内地。成都平原空气湿润,绿树成荫,和西藏简直是两个世界。政治部的食堂更是让我大开眼界——宽敞明亮,桌椅整齐,每天饭菜花样翻新。最让我惊喜的是汤:豆腐汤、紫菜蛋花汤、鸡蛋番茄汤、白菜萝卜汤,不仅品种丰富,味道鲜美,而且免费!

那时候我二十岁,正是“吃长饭”的年纪,一顿半斤米饭根本吃不饱。食堂的菜分量有限,我就把主意打到了汤上。每到饭点,我就早早地守在食堂门口,眼睛盯着后厨的方向。炊事员一旦端着汤桶出来,我往往是第一个冲上去盛汤的。

我盛汤有个诀窍:先沉底捞,捞干的。豆腐汤就捞豆腐,紫菜蛋花汤就捞蛋花,番茄汤就捞番茄。满满一碗干的,吃得心满意足,然后再去加一碗清汤,就当喝水了。这个“先干后清”的策略,让我每顿都能多混个半饱。

政治部食堂就餐的大多是干部,有机关的,也有直属队的。他们吃饭斯文,细嚼慢咽,看到我们这些从边防部队来的学员穷捞饿虾的样子,没有半句责怪,反而常常把自己的菜分给我们。有个老干事,每次看到我第一个冲到汤桶前,都会笑着说:“小伙子,慢慢吃,别噎着。”然后把自己的半碗汤推到我面前:“来,帮我把这碗也喝了,我喝不下了。”

我知道他不是喝不下,他是想让我多吃点。那一刻,我又想起了高原上的战友,想起了李排长,想起了那锅被我的手“涮”过的萝卜汤。无论是在海拔四千多米的边防连队,还是在成都平原的军区机关,那种战友之间的情谊,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温暖,都是一样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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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西藏军旅五年,双流县报记者十年。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两册,50万字已汇编成书。因为“人在变老,军旅的记忆却永葆青春!”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漫漫的尘埃。

作者:贾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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