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2月,南海某航道上,一艘军用补给艇冒着细雨缓缓靠岸。船舷放下跳板,新兵蔡德咏背着行囊,第一个跨上礁石。站在湿滑的礁盘上,他不知道自己将在这里度过整整十年,也没想到那十年会把他捶打成一把既锋利又温暖的刀。
补给艇只停二十分钟。卸下两桶淡水、几箱罐头后就扬帆返航。浪头一合,岛与大陆的距离像被闸刀生生切断。望着船尾消失的白线,蔡德咏心里凉了半截。之前带他的那名老兵已经复员,他成了唯一的守岛人。
空旷、咸腥、潮湿,一切都不吝啬地扑过来。小屋是藤条和旧帆布搭的棚子,风钻进缝隙会把油灯吹得摇摇晃晃。冬夜最难熬,零点温度掉下去,盆里的海水不到半小时就结薄冰。年轻人受得了冷,难扛的是沉闷。夜里没有人说话,耳边只有海浪,把“寂寞”两字拍得满地都是碎渣。
第二个月,场站来电:夜航训练增设灯靶科目,需要夜间值守。对面话音正落,岛上半破风向标被浪头掀断。蔡德咏用麻绳绑、用铆钉加固,忙到拂晓才让它重新转动。看着飘舞的红布条,他忍不住笑了,心想:原来跟风硬拼也能赢。
日子往前挪,就像潮汐推沙,一寸一寸。吃菜成了头等难题。岛土咸碱,他借来一袋稻壳混沙土,先栽葱,再栽白菜,最后试种菠菜。成活率并不高,但绿色一冒尖,心里的荒凉就少一块。后来他又捡来破铁桶养羊仔,最高峰时数到四十七只。年底分红时,连队书记惊讶得直搓手:“小蔡,你真把荒岛变金窝了。”
守岛不仅靠双手,还要靠脑子。无线电台频率偶尔跑偏,他就拆机、调谐、焊线;机船曲轴咬死,他拆下活塞磨轴承;气旋南下,海浪三米,他绑好灯靶,守到凌晨。有人好奇怎么学的,他笑着抖两下袖口:“书在手,活在眼,闲时多琢磨呗。”话轻松,背后是无数个夜里对着海风啃技术手册。
1976年夏,飞行团突发夜袭演练。灯靶需一次性灌入三百公斤煤油,原先需三人协作。那天偏偏只有他在岛上,且机船出故障。蔡德咏先把两只二百公斤油桶用草绳缠成排,把自己绑在桶旁,硬生生将它拖进海里,再靠人力蹬水推行一公里。浪高胸口,他被海水呛得直咳,但咬牙没松手。三小时后,灯靶准时点燃,天空亮起火球,空投炸弹精准命中。指挥员激动地通过电台喊:“靶场完好,任务成功!”那一瞬间,蔡德咏浑身虚脱,却觉得值。
一年一年,他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嘉奖通报:学雷锋标兵、先进共产党员、技术能手……可外人看不到的是,一年里他能说完整话的时候屈指可数。不懂守岛的人,以为孤独只会消磨意志,实际上孤独更像磨刀石,越磨越亮。
1980年秋,他收到父亲病危的电报,赶回老家。家里土房矮小,母亲背驼得更厉害。稻子快熟了,田里杂草却没人拔。蔡德咏挽裤腿下田,脚被割得生疼也顾不上。半个月里,他收稻谷、修猪圈、陪父亲说话,嘴上不提岛上艰苦,只说靶场今年捕了二百多斤石斑鱼。当晚妻子小声问:“要是部队让你转志愿兵,你能不能别去了?”他沉默许久才说:“有人必须留下。”妻子叹口气,却拍了拍他的肩:“家里交给我了,你安心去。”
那天夜里月色很亮。蔡德咏拄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看远处屋顶炊烟慢慢散了。风吹过稻穗,像有人在耳边说:“小蔡,组织信任你。”那句熟悉的话,曾在十年前的海面上给他勇气,如今又把他推向新的选择。
1981年元旦,他正式签下志愿兵合同,继续驻守。场站新调来两名战士,他把岛上能用的窍门一股脑教给他们:怎样辨潮汐、怎样省火柴、怎样在夜色里靠星位判断方位。教着教着,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已从青涩兵成长为传帮带的老兵。
十年整,他只请过五次假,且有三次提前归队。有人打趣:“蔡班长,别说你是海鸥投胎?”他笑笑不答。说到底,守岛是一份寂寞的荣耀,也是军人血脉里无法推辞的担当。
故事就停在1981年的那个清晨。补给艇又一次离岸,浪花把礁石打得啪啪作响。蔡德咏站在岸边挥手,心里默念一句:“海还是那片海,可灯火不熄。”转身时,他提起油桶,沿着熟悉的小径朝靶区走去,步子稳,背影硬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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