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家属院缺门卫,于是老邹就被“请”来了。然后,大门口的小平房里就多了一个老头儿。
按小学语文老师的谆谆教导,写人物要先描写外貌特征——
老邹,中等身材,红红的脸庞(天天顿顿喝酒的原因)……不管多冷的天,棉袄从不扣扣子,敞着怀,露着毛衣扎在裤腰里的胸膛。脖子上永远耷拉着烟袋。
老邹不识字,但记忆力出奇得好。来了没多长时间,谁谁谁,叫什么,住哪幢楼,哪个单元,都能一口哈出来。这归功于老邹的窍门儿：
外边来人要到某某某家里去,老邹就把他领到墙上挂的“家属院示意图”前,说:“你自己找,我不认字。”
来人在图上找到后,嘴里叨念出来,他就默默地记在心里。
煎饼是老邹一日三餐的主要饭食。由于嘴里缺了好几颗牙,吃起来较费事,他就用开水泡一泡。这样每顿饭都是在连啃带泡中吃完。
每次单位食堂熬羊肉汤,老邹的兄弟(他是单位的正式职工)准会请他改善一下生活。老哥俩，一人面前一碗开水,水里再坐上一茶碗白酒。他们慢悠悠地各喝各的酒。等酒见底了再一人一碗羊肉汤泡大饼。这一套程序下来,餐厅里吃饭的人早就换了好几茬了。
当然,老邹也会时常自己炒点菜。但这完全是为了下酒。他喜欢酒,到底有多喜欢——一天三顿。
别人是以茶待客,可到了老邹这儿却是以酒待客。大年初一去他家拜年的,一人给倒一茶碗白酒,并威逼说:“必须哈(喝)上,多了没有!”
一天喝三顿,好一点的酒喝不起。每过一些日子,老邹兄弟就会骑着“大金鹿(金鹿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白塑料桶,到酒厂门市部打上满满一桶,足足有二十斤重的,八毛钱一斤的散白酒,送过来。
单位为方便职工,在家属院设了个茶炉。周围村里的住户就经常来蹭水。因此,“禁止蹭水”就成了老邹的工作职责之一。
一天老邹正在啃煎饼,一抬头瞧见院外的一妇女,正拎着暖水瓶朝茶炉走去。他煎饼一撂,撵了出去……追到茶炉,吼道:“吃顿饭也不让人安稳!”
已打了半瓶水的妇女,忙拧住龙头,尴尬地“从头红到脖子根”。
见此情景,老邹心软了,声调一下子降了八度,说:“打上吧,打上吧,呆回(下一次)别来了。”
正应了那句话——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
老邹刚来时,门卫值班室就一间房(里间被别的部门占用着)。这一间房就是他值班、睡觉和做饭的地方。但这巴掌大的地方,到了晚上又成了家属院的娱乐室。每晚打牌下棋吆五喝六到深夜,对此他不但没有半句怨言,而且还宽慰他们:“你们打你们的,不碍我困觉,不碍我困觉。”
话音刚落没多会,老邹便鼾声如雷了。
尽管是鼾声如雷,但好景不长,哐哐哐的砸门声准会把他敲起来(单位规定,晚10点半必须大门上锁二门上栓)。老邹披衣下床,趿拉着鞋忙去开门。春、夏、秋不冷不热还好说,但冬天的滋味就可想而知了。
冬天对我们北方地区好像是不太友好——“流感”每年准会来打一下卡。对待“流感”,汤汤片片的药不太好使,只有一顿吊针才能将其降住。
这天,老邹被“流感”拿倒,大白天地蒙着被子躺在床上。我过去,他说:“就像是犯了乏(方言,疲倦无力的意思)是滴(似的)。枕头边是一堆感冒冲剂。
就这么着, 靠着几包感冒冲剂,生生地躺了几天,他硬是抗了过来。
我记着,每年老邹过完年,正月初三就来了。这一来,基本上一年不再回家了。
端午节后的一天,我到门卫室,看见老邹正用筷子将家里捎来的粽子蛋戳开。然后往蛋黄上倒了点酱油,准备就着喝酒。
我问他:“这么长时间不回去,不想家?”
听到我的话,他像个孩童般天真地,又像教徒般虔诚地,又有点难为情地说:“我想孙子!”
“想孙子怎么不经常回家看看?”
“你光说呀,回家一趟,一来一回就得七八块钱。”
住户们为了节省时间,上班往外走时,将暖瓶、水壶或白铁皮打制的水桶放在门卫室,下班后再打上开水拎回家。一次我的水壶粘满了厨房的油污,下班去取壶时,已被老邹用钢丝球刷得锃明瓦亮。
有的孩子放学后,父母还没下班,就在门卫室边写作业边等候。反正孩子在老邹这儿就放心了。
老日照人夸一个人人缘好,就会说,“老也轧(gá),小也轧”。老邹就是这样的人。
“好人缘”人人都愿意轧乎(结交相处的意思):去饭店吃饭几乎没动筷子的菜给老邹打包回来;剩下的半瓶子酒也给他拎回来;谁家拾掇出来废纸壳、空酒瓶等废品也撇给他,让他卖个三块五块的。
有人建议他在看门的同时,附带着收废品,这样可以增加点额外收入。老邹却摇摇头说:“咱得对起人家给的几大毛呃。”意思是,不能拿着工钱,再捞私利。
住户们给的废品攒多了,他就叫来城里打工的女婿用三轮车拉出去卖掉。
忽然有一天干得好好的老邹,不干了,要回家了。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家属院打扫卫生的不干了,单位里叫老邹一块干着,但工资照旧。老邹不同意,凭什么两个人的活,一个人干,钱还不涨?他想不通。
“你不干,人家就不叫干了呀!”老邹兄弟来和他说。
“不叫干就回家。”老邹干脆地说。
老邹要回家了,我想我怎么着也得来送送。
一进门卫室,老邹急忙站起来,攥着我的手……我感觉他眼眶里似乎湿湿的……
“好老汉(方言念hài)呀!”我安慰他道。
“老‘害’呀!”老邹兄弟悻悻地说。
老邹走了,不长时间新门卫来了。居户们和老邹比较,这也不如老邹,那也不如老邹。接二连三的,门卫换得像走马灯似的。
哪儿能找到合适的人呢?
这时,有人说了一句,说到大家心砍上的话——“叫老邹再回来就是了。
老邹兄弟把信捎给老邹。老邹摇头拒绝,大有“好马不吃回头草”的意思。
这,符合老邹的性格。
几年后听说,老邹回家不长时间就病了,送到医院检查,确诊为肺癌。老邹听到病情后平静地对医生说:“拿点药回家,我不能把小孩(儿女 )坠个跟头。”
医生听后,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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