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7月的上海法租界,新旧政局交替的风声从梧桐树缝里钻进弄堂,茶楼里有人轻声感叹:“那位旧上海的第一美人,如今总算安稳了。”说者指的正是王映霞。一生大起大落,到这年已四十三岁,她已不再频频出现在报章的绯闻栏,但关于她的往事仍被层层翻检。
追溯到1923年秋,杭州西子湖畔,十八岁的王映霞刚踏进浙江女子师范大门,被同学们私下称作“远山含黛的四大美人之首”。家道虽已衰落,父母仍咬牙送她求学。文学院的一场诗歌朗诵会上,她第一次见到名动文坛的郁达夫。那天,郁达夫朗诵自己的新作《春风沉醉的晚上》,人群散去时,他向王映霞轻声自嘲:“我的诗写得还入耳吗?”少女点头而笑,自此埋下情缘的种子。
五年后,1928年元旦,杭州剧院门口,爆竹声盖不住报童的吆喝:郁达夫与王映霞订婚的消息见诸报端。那一年,郁达夫三十三岁,家中已有妻儿;王映霞二十二岁,原先的私人婚约被她亲手撕碎。曾有人劝她慎重,她回应:“才华若星辰,可照人千里。”如此浪漫的念头,很快被现实碾碎。
婚后不到两年,郁达夫旧习尽显:酗酒、宿妓、消弭不尽的债务。有意思的是,他还穿着原配孙荃寄来的旧棉袍,登门向王映霞示殷勤。旁人或许觉得荒诞,王映霞却感到莫大的羞辱。郁家内景一塌糊涂,杭州的社交圈却津津乐道这段才子佳人故事——真相与传闻之间的缝隙,让王映霞孤立无援。
1931年春天,郁达夫应邀去福州任教,临行前发电报催妻同行。王映霞去了,却在三个月后独自返回杭州。船舱里,她遇见一个神色温和的中年男人,他递过一杯白开水,只简单一句:“路远,小心风浪。”那人叫许绍棣,浙江省教育厅长,亦是郁达夫在日本留学时的老同窗。命运似乎在暗地里铺陈另一段纠葛。
回到杭州后,王映霞故意亮丽现身各种舞会。许绍棣成了座上客,两人私下通信,字里行间的暧昧很快被捕风捉影者抖出,《申报》副刊登出“才女移情”的揶揄短评。郁达夫情绪失控,多次夜闯舞厅,口喷酒气大喊“我才是合法丈夫”。僵局在1933年秋彻底爆裂:王映霞对郁达夫提出离婚,郁达夫却抢先登报指责妻子“不守闺训”。双方在报纸上互揭短处,民众当茶余饭后的戏码。
许绍棣短暂地给予王映霞慰藉,却没有兑现任何婚姻承诺。就在情绪最低谷之际,王映霞随郁家亲友南下避乱,暂住浙江丽水。巧合的是,她住的院落与军统特务头子戴笠仅一墙之隔。戴笠对王映霞的风采久有所闻,屡屡隔墙传信。私密书札终究难掩,郁达夫截获三封,愤而拍照四处散布。第三次卷入婚外情流言,王映霞的名声几近崩塌。
1935年底,两人劳燕分飞。民国法院发出判决书时,王映霞才三十岁,外界却将她贴上“弃妇”的标签。她不甘沉沦,去上海法租界拜访时尚裁缝,日夜学习油画,刻意保持社交光彩。访客偶尔提起郁达夫,她只淡淡一句:“成事已过,不必多谈。”
1942年春,重庆陪都灯火昏黄。外交家王正廷在家中设宴,他的学生钟贤道从英国留学归来,正筹备赴联合国远东部任职。王正廷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把天下第一佳人介绍给你,可敢接?”钟贤道点头。几天后,他见到王映霞,开口便是那句日后广为流传的求婚词:“我或许无法再给你二十岁的青春,但我能让你的日子重新发亮。”王映霞沉默良久,答道:“但愿如此。”
同年冬,他们的婚礼在上海静安寺路举行,报纸刊登整版婚讯。钟贤道将她托付给裁缝定制的纱裙,礼堂内外灯火通明,宾客挤满长廊。有人揶揄这位曾经的风流女子终得归宿,有人羡慕“钟公子真有魄力”。王映霞心知肚明,自己要的不再是浮名,而是一桩平稳的婚姻。
解放前夕,许多达官显贵预订飞机票飞往台湾。钟贤道却在1949年4月退票,理由简单:“我不愿离开她。”留在杭州后,他在高等院校任教,薪水有限,却按月交到妻子手里;王映霞则在家带孩子、画静物,偶尔为女校讲课补贴。夫妻相守三十余年,生下一儿两女,长女不幸夭折,晚年再得小女。友人拜访时看见旧日美人轻声训诫孩子,神情温润,不复当年的张扬。
有人疑惑,一生三度卷入风波的女子,缘何最终得以安稳?王映霞在1960年代给友人的信里写下答案:“年轻时以才华作赌注,忘了赌局规则;中年后才懂得,愿携手过日子的,往往是那个没有家室、愿意和你分担柴米油盐的男子。”字句不长,却将浮华与沉实划出清晰分界。
1979年冬,郁达夫遗孀孙荃病逝,旧友追忆往事,又谈起那段三角恩怨。此时,王映霞已移居上海梧桐树下的小楼,陪伴她的是画架、旧钢琴和常年咳嗽的钟贤道。邻里偶尔认出她的名字,她只微笑点头,再无青年时代的锋芒。
人们常说民国多才子佳人,而王映霞的故事告诫世人:才情与美貌能将人推向云端,也能让人坠入深渊;真正能把一个人托付到老的,从不是惊心动魄的艳遇,而是守在灯下一同辨别米粒沙砾的平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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