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初夏,怀宁县党史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拜访黄瑛同志,老人已年白发苍苍,谈起四十多年前的烽火岁月,却记忆依然清晰。

当话题转到1944年7月那场反“扫荡”战斗时,黄瑛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那次我们大多脱险了,可张伟群同志差点没出来。说来也怪,当时救他的,竟是个伪军……”

故事要追溯到1943年秋天。

那时,沿江地委决定将桐怀潜县委改为桐怀潜中心县委,由沿江支队参谋长胡继亭同志兼任书记,黄瑛任副书记。

随后,马守一、张伟群、齐平等人陆续加入,班子逐渐齐整。

中心县委在机关所在地成立了花山区委和祠怀边区民主政府,下建六个乡政权,又在桐西山区成立了舒桐潜工委,黄瑛兼任工委书记和游击大队政委。他们还派人到怀宁开辟广济圩和百子山地区,游击区的范围一天天扩大。

到了1944年下半年,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敌人像嗅到了什么,频频向根据地向进犯。七月的一天,日军从广圩、枞阳、安庆三处集中了三四千人,气势汹汹地向花山地区扑来。

游击大队边打边撤,故意把敌人引进林家冲的深山里,然后抢占有利地形,狠狠地打了一场反击。那一仗,打死打伤日军百余人,游击队的伤亡很小。

可失败的敌人并不甘心,没过多久,安庆和广圩的日军又来了。

那天清晨,黄瑛起床后习惯性地朝大圩埂方向望了一眼,只一眼,他的心里便猛地一紧——只见黑压压的人影,正弓着腰沿着圩埂朝这边移动。

黄瑛紧急集合部队,可最近的敌人,此刻已经逼近到离他们只有百来米远的地方。

更让人后怕的是,大伙儿竟还没有发现这支敌军的悄悄靠近。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伪军朝天开了几枪。那枪声乍听起来像是胡乱射击,可黄瑛立刻明白了——这是对方有意送情报。

游击队趁这间隙,反应过来,纷纷向山中撤离,随后抢先占领了螺丝山对面的中山寺,依托大山阻击敌人。

黄瑛自己则爬上了另一个山头。

就在这时,更坏的消息传来:桂顽周雄的部队从桐城练潭出动,向罗家岭、大龙山一带活动,显然是要配合日军夹击大伙儿。

前后受敌,情况万分紧急。

黄瑛和游击队被隔在不同的山头上,他只能一个人在山林里转圈子。

山下传来敌人的喊叫声:“抓到黄嘛夫头子,赏洋两千五!”可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要抓的人就在头顶的山林里。

敌人搜到东山,黄瑛就摸到西山,靠着熟悉的地形和群众的掩护,他最终脱了险。

战斗结束后,黄瑛清点人员,却发现张伟群没出来。

“伟群呢?谁看见他了?”大家面面相觑,谁也说不上来。

黄瑛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派人四处寻找,又不敢弄出大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众人的心越来越沉。

张伟群到底去了哪里?

原来,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张伟群和部队被冲散了。

敌人漫山遍野地搜,他一个人跑到螺丝山下面,那里有条河,河边的草长得又高又密。他来不及多想,一头扎进草丛里,整个人蹲在湿漉漉的河水中,河水浸透了衣裤,冰凉刺骨。

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敌人搜过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日军叽里咕噜的说话声、伪军喘着粗气的动静,就在他附近。

张伟群紧紧握着手里的枪,心里不断地想着,大不了就拼了。

就在这时,一个伪军突然拨开了他头顶的草丛。

四目相对。

张伟群看清了那张脸——黑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穿着那身灰黄色的伪军军服。他也知道,对方看到了自己。

时间仿佛凝固了。

张伟群的手指扣上了扳机,准备拼命,可下一刻,那个伪军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嘴里嘟囔着:“这边没有,走,走!”说完,他松开草棵子,转身跟着队伍往别处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嘈杂的人声也渐渐消失在河道的那一头。

张伟群趴在草丛里,半天没回过神来。他不明白那个伪军为什么没有喊叫,也没有开枪。

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他说不准。

但他知道,刚才那双眼睛只要多停留一秒钟,或者那人喉咙里多发出一个音节,他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天色也暗了,张伟群才从草丛里爬出来。他浑身湿透,腿上被蚂蟥叮了好几处,胳膊上全是草叶子划出的血道子。

张伟群辨别了一下方向,趁着夜色摸回了根据地。

当张伟群出现在大家面前时,黄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可算回来了!”张伟群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事,在河边躲了躲。”

很多年后,黄瑛回忆起这件事,还在感叹:“那个伪军要是当时喊一嗓子,伟群就危险了。可他没有。在那个年代,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铁了心当汉奸,有的却是被逼着穿上那身皮的。关键时刻,有些人心里那点良知还没完全灭掉。”

这事过去四十多年了,大伙儿始终不知道那个伪军姓什么叫什么。

只是在黄瑛回忆翻起的那层波澜里,让我们知晓了这段往事。

当年,在那片茂密的草丛里,有一双眼睛明明看见了一切,却选择了沉默。那沉默,救了一个人的命,也给那段残酷的岁月留下了一丝让人琢磨的余地。

革命的胜利,靠的是千千万万坚定的人,可有时候,确实也有那些在关键时刻良心未泯普通人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