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怀贞坐在自家堂屋里,手指头不停地敲着桌面,眼睛却一直瞟着门外。

天刚擦黑,街上还有零星的行人走动,他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说起来,这位伪二区区长跟耿王楼据点的王朝阳打了不是一回交道了。王朝阳替八路军那边传过几回话,意思很明白:

只要曹怀贞愿意靠过来,既往不咎。

他嘴上应着“好说好说”,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日本人的枪杆子还在城墙上戳着,武工队再能耐,还能钻到据点里来?于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王朝阳来找他,他要么说身子不爽利,要么说手头有事走不开。

可眼下,曹怀贞却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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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前几天,二区伪乡长李保存让人给毙了。

李保存那人,曹怀贞清楚得很,仗着耿王楼据点里那帮汉奸队,三天两头往根据地跑,抓人、要粮、要款,八路那边派人递过话,让他少办坏事,他当面嘿嘿一笑,回头该咋干还咋干。结果呢?晚上在辛那里姘头家喝完了酒,睡到半夜,公安局武工队摸进去,把人从被窝里提溜出来,带到刘任庄林边一枪崩了。

第二天一早,附近几个村贴满了布告,李保存那点事写得明明白白,赶集的、下地的,围了一圈又一圈。

曹怀贞听到信儿的时候,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掉地上。

几天后,更让他后脊梁发凉的事发生了,张广平也死了。

张广平这人警觉,李保存一死,他连寨门都不出了,家就在据点跟前,一条路隔着,晚上愣是不敢回去睡。

可人家武工队有的是办法——找几个跟张广平有来往的“朋友”,说是托他办事,提溜着礼物上门,又在饭馆要了一桌菜送到张家,推杯换盏,把张广平灌得烂醉。当夜,三支队一个排在外围一围,辛寿亭亲自带路,孙梅阁领着七八个武工队员翻墙进院,破门而入,张广平还在床上打呼噜呢,当场就给打死了。据点里的伪军听见枪响,乱成一锅粥,瞎放了一阵枪,连武工队的影子都没摸着。

曹怀贞越想越坐不住。他以前应付王朝阳,是觉得八路那边鞭长莫及,可如今李保存、张广平两个死心塌地给日本人卖命的,说崩就崩了,前后脚的事。自己再这么耗下去,下一张布告上写谁的名,那可不好说。

第二天一早,曹怀贞主动找着了王朝阳。

“老王,”他搓着手,脸上挤出笑来,“前些日子你说的事,我仔细想过了。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你也知道,我这身份,出来一趟不容易。今天咱们好好聊聊,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跟你们那边管事的见个面?”

王朝阳心里头跟吃了蜜似的,面上却只淡淡一笑:“曹区长想通了就好。我这就去安排。”

消息传到敌工部,李哲部长跟赵新亭、杨萃民几个人一碰头,都笑了。

赵新亭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桌沿:“好嘛,打了两只狼,吓回来一只狐狸。这个曹怀贞,以前三请四邀都不动弹,如今自己找上门来了。”

杨萃民接过话:“这说明咱们先打李保存、后打张广平,次序没走错。打掉最顽固的,中间那些摇摆的就知道该往哪边靠了。”

几人说着说着,就又聊到了前些日子除奸的细节上了,这还得从一九四二年“九·二七”大扫荡之后说起。

那场扫荡过后,寿张县委把敌工部立了起来,李哲当部长,杨萃民是干事,专管寿张城里和耿王楼据点的敌伪工作。

光靠敌工部几个人还不够,县委又成立了一、二区对敌斗争委员会,公安局长赵新亭兼主任,杨萃民任副主任,一区区委书记李基础、二区区长王鲁光、三支队特派员崔文林都是委员。

几股绳拧到一块儿,据点里的内线工作很快有了起色——耿王楼、孙口几个据点的伪军里头,有人愿意靠过来了,有人还在观望,也有那么几个,铁了心给鬼子当差。

二区伪乡长李保存就是后一种。

这人住在耿王楼据点里,可辛那里有个姘头,隔三差五晚上就去那边过夜。汉奸队跟着他出来,根据地这边抓人、要粮、要款,老百姓恨得牙痒痒。

敌工部托关系递过话,让他给自己留条后路,李保存听完,鼻子一哼:“后路?老子在据点里住着,后路在日本人那边。”该抢照样抢,该抓照样抓。

张广平比李保存还坏一层。

这人警觉性高,出门带枪,走路靠墙根,连赶集都挑人多的时候混在里头。群众背地里管他叫“张狐狸”。敌工部同样派人做过工作,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脸,该给鬼子送情报还是送。

县委和县政府一合计:这两个不除,其他伪军政人员的工作没法做。对敌斗争委员会连着开了几夜会,定下方案——先打李保存,再打张广平。

内线布置由杨萃民负责,具体行动交给公安局武工队。

杨萃民找着了辛那里的辛寿亭。这人在当地人头熟,跟李保存的姘头也搭得上话,更紧要的是,辛寿亭是咱们可靠的工作关系。两人关在屋里商量了半宿,辛寿亭拍着胸脯:“你甭管了,那天晚上我安排人请李保存喝酒,保准让他歇在辛那里。”

行动那天,武工队长孙梅阁带着朱汉三、武维宗、李学良,天黑透了才动身。辛寿亭那边早把李保存灌得五迷三道,躺下就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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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梅阁几个人摸进院子,没费多大周折就把人提溜了出来。李保存酒醒了一半,嘴刚张开想喊,武维宗拿枪管子一顶:“别吱声,跟我们走一趟。”连夜带到刘任庄林边,一枪结果了性命。

第二天天刚亮,二区区队的人在附近几个村口贴上了布告,李保存干的那些事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耿王楼据点的敌人得了信,乱了一阵,可到底没闹出多大动静。张广平倒是惊着了——他家跟据点就隔一条路,以前还偶尔回去住,打那以后,白天都缩在寨门里头,夜里更是连家门都不沾。

硬的不行,得来巧的。杨萃民又找辛寿亭合计:“张广平不是不出来吗?那咱就给他送上门去。”辛寿亭一拍大腿:“有门儿。他跟前有几个酒肉朋友,我说动他们,借口托张广平办事,提上礼往他家送,再叫一桌菜过去,不信他不动筷子。”

到了那天下午,几个“朋友”果然把张广平哄住了。

酒是好酒,菜是硬菜,几个人轮着番敬,张广平开始还端着架子,三杯下肚,话就稠了,等到坛子见了底,人已经瘫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当天晚上,三支队派了一个排在外围警戒,辛寿亭头前带路,孙梅阁领着七八个队员翻墙进院,门一推就开了。

张广平醉得跟烂泥一样,枪搁在枕头底下都没摸着,当场就给击毙了。据点那边听见枪响,叽里呱啦乱成一团,往外瞎打了一阵枪,连个人影也没瞅见,武工队早顺着巷子撤干净了。

两场行动前后脚,干净利落。

消息传开,耿王楼据点的伪军私底下嘀咕:“李保存睡在姘头家都不保险,张广平灌醉了照样跑不脱,这八路是长了眼睛的。”城里的伪职人员也慌了神,以前敢大摇大摆下乡催粮的,如今出门先四下张望。

曹怀贞就是这时候坐不住的。

他之前跟王朝阳搭上线,嘴上说愿意联系,可从来没动真格的。

李保存、张广平一死,他第二天就找上门来,主动提出来要跟敌工部的人见面。见面那天,曹怀贞把据点里的人员、枪支、活动规律,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末了表态:“往后有什么任务,尽管吩咐。”

杨萃民后来跟人说起这事,总爱念叨一句:“打掉两个死心塌地的,比讲一百遍道理都管用。顽固的除了,摇摆的就知道该往哪边站了。这叫打击顽固的,争取动摇的,一点没错。”

那几年在寿张,敌工部就靠这一手——内线摸准了,武工队下手狠,打一个震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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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点还是那个据点,可人心变了。曹怀贞后来一直跟咱们保持着联系,耿王楼据点的动向,隔三差五就有人往根据地送信。

老百姓编了顺口溜:“李保存,睡得香,一枪送他见阎王;张广平,酒灌肠,翻墙进去就交枪。”话糙理不糙。

那些年,敌伪工作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做起来的——靠的不是嘴上功夫,是实打实的胆量、心计,还有老百姓心里那杆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