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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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水库修在两条山沟子交汇的地方,三面都是黄土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酸枣棵子和白草,风一吹就哗哗响。水是从上游泉眼里渗出来的,一年四季不断,汇成个几十亩大的水面,绿汪汪地卧在山沟里,深的地方据说有十几丈。坝体是前些年大搞水利的时候修的,石头砌的坝面,水泥勾的缝,十几年风雨下来,有些地方已经裂了口子,长出些青苔和瓦松。

老周住的三间石头房子就在坝根底下,是当年修水库时留下的工房。房子不大,墙是乱石垒的,里外抹了层黄泥,屋顶铺着油毡和茅草,看上去灰扑扑的,跟周围的土坡几乎混成了一片。房子分成两间,外间支了个灶台,放着水缸、案板和些零碎家什,里间一盘土炕,炕上铺了条八成新的线毯,叠着被子,墙角戳着几件农具和一副挑水的担子。炕头的小桌上放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是老周前年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信号不好,只能收两三个台,雪花点子哗哗地落。

老周那年四十三岁,中等个子,肩膀宽,手大脚大,脸被山风吹得又黑又粗,两鬓已经冒出些白发来。他原本是山下周家坳的农民,家里弟兄三个,他是老大,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他年轻时在村里还算个能人,种地、打坯、砌墙、修农具,样样拿得起来,可就是运气不好,分地时分到的那几亩坡地全是薄地,种啥啥收成不好,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九年前水库要人看守,村里开会定下来,一个月给一百五十块钱,管住不管吃,活计也不重,就是巡巡坝、清清杂草、开关闸门什么的。这活村里人嫌钱少,又偏,没人愿意干,老周寻思着好歹是份固定收入,就接了下来。

这一守就是九年。

九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一种惯性。老周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挑两担水,把水缸灌满,然后生火做饭。饭食简单,苞谷糁子粥或者白面糊糊,就着自己腌的酸菜,偶尔蒸几个馒头。吃完了就顺着坝走一圈,看看坝体有没有裂缝,看看水位涨了没有。水库主要是给下游几个村子浇地用的,夏天用水多,他得盯着,及时开闸放水;冬天农闲了,就蓄着,等来年春灌。坝上走一圈大概二十分钟,走完了就回来,该干嘛干嘛。他在坝根底下开了片荒地,种了些苞谷和菜,够自己吃的。有闲工夫了,他就在水库边上下几挂网,打些鲫鱼、白条、马口之类的,拿到镇上去卖,换个油盐钱。

水库离最近的镇子有十二里山路,骑自行车得四十多分钟,路不好走,都是土路和碎石路,一到下雨天就泥泞得不行。老周一般半个月下一次山,买些米面、盐、煤油这些必需品。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那种黄土高原上千千万万农民过惯了的、紧巴巴的、没什么指望但也饿不死的生活。

那年秋天,老周媳妇秀兰带着闺女来住了一阵子。

秀兰比他小三岁,人瘦,皮肤白,年轻时在村里算是好看的,就是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她跟老周过了二十年,吃了不少苦,但从不抱怨什么。闺女叫小梅,那年十二岁,在镇上念初中,平时住校,放假才回来。她长得像她妈,眉眼秀气,性子却随老周,话不多,心里有数。

秀兰来的那天,背了个蛇皮袋子,装着些换洗衣服和给小梅带的干粮。老周到村口接她,接过袋子掂了掂,不重,知道她没带多少东西。

“住几天?”他问。

“住到小梅放寒假吧,”秀兰说,“在家也没事,来给你收拾收拾。”

老周没说什么,把袋子甩到肩上,头前带路。

秀兰来了以后,石头房子变了样子。她把积了半年的灰擦了,被子拆洗了一遍,炕上添了条新褥子,灶台也收拾利索了,锅碗瓢盆归置得整整齐齐。她还从家里带了瓶豆瓣酱来,做饭的时候舀一勺放进去,味道就不一样了。老周吃着她做的饭,觉得日子忽然有了些烟火气。

但秀兰的气色不太好。她比春天的时候瘦了一圈,脸色发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走几步路就喘。老周问她,她说没事,就是胃不太好,吃饭不香。老周说那去卫生院看看,她说不用,老毛病了,养养就好了。老周也就没再提,他是个嘴笨的人,不会说那些心疼人的话,只是每天多打两条鱼,炖了汤端到她面前。

秀兰喝着鱼汤,有时候会看着老周出神,眼睛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老周被她看得不自在,就问:“看啥呢?”

秀兰就笑笑,说:“看你老了。”

老周说:“谁还能不老。”

那段日子,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坡上的草开始发黄,酸枣红了,挂在刺棵子上,一粒一粒的,像碎玛瑙。小梅周末来的时候,老周就带她去摘酸枣,小姑娘手快,一会儿就摘一兜子,拿回去让她妈做酸枣糕。一家人难得团聚,日子虽然清苦,倒也有滋有味的。

农历九月十七那天,老周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水库上来了个不该来的人。

那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太阳已经偏西了,照着水面一片金黄。老周刚巡完坝回来,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搓草绳,秀兰在屋里缝被子。他听见坡上有人踩碎石头的声音,抬头一看,有个人正从那条土路上往下走。

那人穿一身灰蓝色的对襟布衫,脚上是双千层底的布鞋,背了个旧帆布挎包,手里拄着根竹竿。他看上去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扎了个髻,用根木簪别着,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也是花白的。脸瘦,颧骨高,眼睛却亮,像是两盏灯似的,隔老远就觉得有光。

老周在水库守了九年,几乎没见过陌生人来。这地方偏,又没什么景致,偶尔有走亲戚的走岔了路,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个。他放下手里的绳,站起来看着那人。

那人走得慢,但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竹竿点在石头上,笃笃地响。他走到跟前,站住了,先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看坝和水库,然后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

“老乡,”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些外路口音,但能听懂,“贫道路过贵地,天快黑了,前头又没人家,想借宿一宿,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周愣了下。他是个见惯了世面不多的人,碰上这种突如其来的事,第一反应不是热情也不是拒绝,而是打量。他上上下下看了那人一遍,布衫洗得发白,但没有补丁,干干净净的,挎包的带子断了一根,用麻绳接上了,打了几个结。人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脸上带着笑,但不巴结。

老周想了片刻,说:“房子破,怕你住不惯。”

道人说:“出家人不讲这些,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这时候秀兰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针线。她看了道人一眼,又看了看老周,老周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就说:“进来吧,我收拾一下。”

道人道了谢,跟着进了院子——其实也不是院子,就是房子前面一片平整过的泥地,用树枝围了半圈篱笆。秀兰把他让到外间的灶房,搬了个凳子让他坐,又倒了碗热水。道人接过来,双手捧着,慢慢喝。

老周站在门口,靠着门框,问他:“从哪来?”

“从终南那边来,”道人说,“一路往东走,打算去泰山。”

“走了多远?”

“记不清了,走了有两个多月了吧。”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不太会跟生人聊天,问两句就觉得够了。秀兰比他活络些,一边烧水一边问长问短,道人一一答着,声音平缓,不急不躁的。

晚饭是秀兰做的,擀了面条,切了酸菜,又打了两个鸡蛋卧在里头。老周平时舍不得吃鸡蛋,攒着卖的,今天秀兰打了两个,他没吭声。道人大概也看出这顿饭不寻常,吃得很仔细,吃完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天就黑透了。山里没电,老周点了一盏煤油灯,外间灶房里一盏,里间炕上一盏。道人坐在外间,跟老周隔着灶台说话。秀兰在里间继续缝被子,小梅趴在小桌上写作业。

老周问了些不咸不淡的话,道人一一答着,但老周觉得这人不像是多话的性子,也就懒得问了。倒是道人问了他几句,问他在这守了几年了,水有多深,下游几个村子,都是些平常事。

说着说着,道人的目光忽然定住了,看着灶台后面墙上贴着的一张画。那是张普通的年画,上面印着个胖娃娃抱鲤鱼,是老周前年在集上花五毛钱买的,已经褪了色,边角都翘起来了。

道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老乡,你今年多大?”

老周说:“四十三。”

道人又问:“属啥?”

“属龙。”

道人没再问了,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掐了几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无意识的,但老周觉得他那个掐指的动作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郑重。

过了一会儿,道人抬起头来,看着老周的眼睛,说:“老乡,我跟你说个事,你记着就行。”

老周问:“啥事?”

道人说:“最近先别下山。”

老周等着他往下说,但道人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别下山,至少过完这个月再说。”

老周觉得这话没头没尾的,正要问,秀兰从里间出来了,端着碗热水递给道人,说:“师父,天冷了,喝口热水暖暖。”

道人接过碗,话题就岔开了。

老周心里存了个疙瘩,但也没往深处想。他觉得这些跑江湖的人多少都有些神神叨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多了去了,你要是较真,那日子就没法过了。他哦了一声,表示听见了,然后就端着煤油灯进了里间,让道人在外间炕上睡。

第二天一早,道人就走了。老周醒来的时候,外间的炕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跟刀切的一样。灶台上放着个粗瓷碗,碗底下压了张纸条,上头写着四个字:多谢款待。字写得不错,有筋骨,不像一般人写的。

秀兰也起来了,看了纸条,说:“这人倒是有礼数的。”

老周没吭声,把纸条叠了叠,塞进了裤兜里。

道人的话,老周当时没太当回事。他这个人,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信的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对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向来是不信也不反对,就是那种“你信你的,我过我的”的态度。

可说来也怪,那天之后,一连串的事情就开始了。

先是小梅。

九月十九那天下午,小梅从学校回来了,脸色发白,说头疼,身上没劲。秀兰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有点烫,给她冲了碗姜汤喝了,让她在炕上躺着。老周以为就是普通的感冒,没太在意。可到了晚上,小梅烧得更厉害了,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迷迷糊糊地说胡话。

秀兰急了,说:“得去卫生院看看。”

老周说:“天都黑了,怎么去?明天再说。”

秀兰没再说什么,但她一宿没合眼,隔一会儿就起来给小梅擦身子、喂水。老周也睡不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天刚亮,老周就推出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个棉垫子,把用被子裹好的小梅抱上去,秀兰坐在后面扶着,一家三口就往山下赶。

从水库到镇卫生院十二里山路,有七里是下坡,但路况很差,碎石子和坑洼,自行车颠得厉害。老周不敢骑快,两只手攥着车把,指节都发白了,下坡的地方就用脚当刹车,鞋底在碎石上磨得吱吱响。到了平路才骑得快些,链条嘎啦嘎啦地响,老周的腿蹬得像风车,粗气喘得像拉风箱。

到了卫生院,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说是扁桃体发炎引起的化脓性感染,得输液。护士给小梅扎上针,秀兰坐在床边守着,老周靠在走廊的墙上,这才觉得腿肚子在打颤。

输了两天液,烧退了,小梅的脸色也好些了。医生说最好再观察一天,但小梅说功课落下了,急着回学校,老周就办了出院手续,又骑车把她送回学校。秀兰跟他说,她先不跟老周回水库了,回村里住几天,等小梅彻底好了再说。

老周一个人回到水库的时候,石头房子里空荡荡的,秀兰的针线笸箩还搁在炕沿上,里头搁着她没缝完的那床被子。灶台上还有她走前烙的饼,用笼布盖着,还是软的。老周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

他想起道人说的话,心想,这也算个事吧,但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小孩子发烧嘛,谁家没有过。他把烟掐灭了,起身去巡坝,该干嘛干嘛。

可他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头。

隔了两天,他下网打鱼,收网的时候发现网里有一条死了的鱼,肚皮朝天,已经发臭了。他在这水库打了好几年鱼,偶尔也有死的,但不多。他把死鱼扔了,把网重新下了。

又过了两天,他在坝上走的时候,发现坝体西侧有一条裂缝,大概两米多长,顺着石头缝裂开的,能伸进去一个手指头。他蹲下来看了半天,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坝当年修的时候就有些偷工减料,石头是好的,但水泥标号不够,这么多年了,裂缝修补过好多次,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裂缝。他想去找村主任报告,但转念一想,村主任那个德性,估计又得说“你先盯着,等明年开春再说”。他就自己找了点水泥,和了沙子,把裂缝糊上了。

再就是羊。

老周在坡上养了七八只羊,平时散放着,隔几天去看看就行。那天他去坡上数羊,发现少了一只,找了半天,在一处沟洼子里找到了,已经死了,肚子胀得像鼓,嘴角流着白沫。他看了看,像是吃了什么毒草,但又不像,这坡上的草它天天吃,从来没出过事。

他把死羊拖上来,剥了皮,肉没敢吃,埋了。剩下的几只羊他赶回圈里,不敢再放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来,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似的,但又说不上有什么关联。死鱼、裂缝、死羊,都是些平常事,放在平常日子里谁都不会在意,可它们偏偏挤在一块儿来了,就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老周心里开始不踏实了。

他这个人,不迷信,但也不是那种纯粹的唯物论者。他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见过一些说不清的事。比如夏天的时候,有时候明明是大晴天,水库上会忽然起一阵怪风,把水面吹得跟开了锅似的,几分钟后又没了。再比如有时候夜里,能听见山里有哭声,像女人哭又像猫叫,问了村里的老人,老人说那是山里的一种鸟,叫“苦哇鸟”,专门在夜里叫的。老周信这些解释,但每次听见了,心里还是会发毛。

道人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时不时地硌他一下。

十月十二那天,老周下了趟山。

他本来没打算下山,米面还有,油盐也够,但村主任托人捎话,说让他去村里一趟,有事商量。老周不知道什么事,但村主任的话不能不听,他就骑上自行车,顺着那条土路往下走。

村主任叫周德茂,跟老周是本家,论辈分还得叫老周一声叔,但人家是村干部,在村里说话管用,老周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周德茂四十出头,长得白白胖胖的,穿一件灰色夹克衫,头发梳得油亮,坐在村委会的办公桌后面,像模像样地端着个搪瓷缸子。

老周进了屋,周德茂让他坐,让人倒了杯茶。寒暄了几句,周德茂就开门见山了:“叔,县里下了个文,说要搞旅游资源开发,咱们乡的水库也在考察范围里头。县里来人了,说要看看,你跟人家介绍介绍情况。”

老周说:“介绍啥?”

“就是说说水库多大,多深,有啥鱼,周边环境咋样,这些。”周德茂说,“人家是旅游局的人,想看看这地方能不能搞旅游。”

老周心里不太情愿。他在那住了快十年,习惯了清净,要是搞什么旅游,天天来人,那还怎么住?但他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事他说了不算。

“哪天来?”他问。

“就这几天吧,”周德茂说,“到时候你配合一下。”

老周答应了,出了村委会,骑上车子往回走。

从村里回水库要经过一条沟,沟里长满了槐树和杨树,路从中间穿过,两边都是密林子。老周骑到沟中间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扑腾。他捏了闸,停下车,侧耳听了听。

是从路边的林子里传来的,像是有人在挣扎,声音不大,但很急促。

老周把车支在路边,从地上捡了根粗树枝,慢慢朝林子里走。走了大概二三十步,他看见了一幕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只鹅,那鹅的脖子已经被拧断了,血淌了一地。男人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也是血。两个人听见动静,一起抬起头来,看着老周。

老周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是邻村赵家沟的赵三,一个出了名的混子,赌博、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在方圆几里地臭名昭著。另一个人他不认识,长得很壮实,一脸的横肉。

“哟,这不是守水库的老周吗?”赵三站起来,把死鹅往地上一扔,笑了,那笑容让老周觉得浑身不舒服,“这么巧,碰上了。”

老周没接话,握着树枝的手紧了紧。

赵三往前走了一步,老周本能地退了一步。赵三又笑了:“别怕啊,我们又不对你咋样。这鹅是路边捡的,不知道谁家跑出来的,我们帮它解脱解脱。”

老周知道他在胡说八道。这沟里的鹅,十有八九是沟口老孙头家养的,老孙头是个老实人,养了几只鹅,赵三这是来偷的。

老周想了想,说:“这鹅是孙家的,你们给人送回去吧。”

赵三的笑容没了,脸沉下来,阴恻恻地看着老周:“我说老周,你在这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吧?”

另一个人也站起来了,把手里的刀在裤腿上蹭了蹭,目光不善。

老周的心跳得厉害,但他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有家有口的,犯不着为了一只鹅跟他们起冲突。他转过身,走回路边,骑上车走了。

他骑了很远,手心还在出汗。

回到水库,天已经快黑了。老周进了屋,把门从里面插上,又在门后顶了根木棍。他坐在灶台边,点了根烟,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个胆小的人,在水库守了这么多年,半夜里什么声音没听过,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赵三那种人不一样,那种人是没有底线的,你今天得罪了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报复你。他有老婆有孩子,他赌不起。

老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秀兰从里间出来了。她前几天又来了水库,说在村里待着也没事,不如来陪老周。她看着老周的脸色,问:“咋了?”

老周说:“没事。”

秀兰没再问,去灶上热了饭,端到桌上。老周吃了几口,吃不下了,把碗推到一边。

那天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秀兰也没睡着,但两个人都没说话。煤油灯早就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老周盯着黑乎乎的屋顶,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情。道人的话,小梅的病,坝上的裂缝,死羊,赵三……这些事情像是珠子一样串在一起,但他找不到那根线。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坝上,水库的水忽然涨了,涨得很快,眼看着就要漫过坝顶了。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水越来越近,他听见哗哗的水声,像是要把一切都吞没。

他猛地惊醒了,一身的冷汗。

秀兰也被他惊醒了,黑暗中摸到他的手,攥住了,小声问:“做噩梦了?”

老周长长地呼了口气,说:“没事,没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睛睁着,再也睡不着了。

十月十五那天上午,县里旅游局的人来了。

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体面,拿着相机和本子。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冯,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自称是旅游局规划科的副科长。老周带他们看了水库,介绍了情况,冯科长边走边拍,边在本子上记,不时问些问题。

“这水库水质不错啊,”冯科长蹲在水边看了看,“周边也没什么污染源,搞休闲垂钓挺合适的。”

同行的女人说:“冯科,这片山坡也可以搞农家乐,视野开阔,能看整个水库。”

“嗯,”冯科长点点头,又转头问老周,“老周,你在这守了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

“那你对这片最熟了,以后要真开发了,你还得帮忙。”

老周笑了笑,没说什么。

考察团在水库待了大概两个小时,拍了几十张照片,然后就走了。冯科长临走的时候跟老周说,过几天县里可能还会来人,让他有个准备。

他们走了以后,水库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老周站在坝上,看着那片绿汪汪的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旅游开发这种事,对他们这种小地方来说是好事,能带来人,带来钱,村里人也能跟着沾点光。但他心里就是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

他觉得这几个月,日子像是被谁拧紧了发条,一件接一件地来,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多想回到从前那种日子,清清静静的,哪怕穷点,哪怕苦点,但心里踏实。

可日子不会回去了。

旅游局的人走了没几天,村主任周德茂又捎话来了,说县里的意见是这地方有开发价值,让村里先做个初步规划,到时候上报。周德茂在电话里(老周下到村委办公室接的电话)声音透着兴奋,说:“叔,你那边可要守好了,这要是搞成了,咱们村可就翻身了。”

老周挂了电话,骑着车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道人的话:“最近先别下山。”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他想,一个过路的道士,随口说的一句话,能有什么准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事?

可他心里到底是不安稳。

十月十九,农历九月十七,恰好是道士借宿满一个月的那天。

老周那天早上起来,心里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比平时多巡了一圈坝,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一切正常。他下了网,打了六条鲫鱼,养在盆里,想着等秀兰来了让她带走。他甚至还把院子扫了一遍,把篱笆上松了的几根树枝重新绑了绑。

他做了这些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似的。

下午三点多,秀兰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一个老周认识,是乡里的林乡长,四十多岁,人高马大,嗓门大,说话像打雷。另一个老周不认识,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皮鞋锃亮,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秀兰的脸色不太好看,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憋着一肚子气。她看了老周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进了屋。

林乡长倒是笑呵呵的,走过来拍拍老周的肩膀,说:“老周啊,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县里招商局的马局长。”

马局长伸出手来,老周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跟他握了握。

林乡长接着说:“马局长今天是专门来看你这个水库的,县里有意向引进一个项目,要在这建个休闲度假村。这可是大好事啊,老周。”

老周心里一沉,看了一眼秀兰进门的背影,隐约猜到了什么。

马局长倒是和气,笑着说:“老周同志,我们先进去坐坐,慢慢说。”

几个人进了屋,秀兰已经在外间摆好了凳子,倒了水。老周让他们坐了,自己坐在灶台边的一个矮凳上,比他们矮了一截。

马局长开门见山:“老周同志,情况是这样的,县里有个招商引资的项目,一个省城的老板看中了这片水库,想在这里建一个集休闲、垂钓、餐饮、住宿为一体的度假村。这个项目如果落地,投资规模大概在三百万左右,能带动周边几个村子的发展,解决几十个人的就业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老周,“但这个项目有个前提条件。”

老周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度假村要建在水库边上,所以这个区域以后就不能再住人了,”马局长说得不紧不慢,“也就是说,你的这个住处,以后需要腾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秀兰站在里间门口,一只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粗糙、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虬结。他在这个水库上守了将近十年,用这双手砌过坝上的裂缝,用这双手在冰冷的水里摸过闸门的螺栓,用这双手一下一下地挖出那片菜地。这地方不是他的,他知道,从来都不是他的,可这是他住了十年的地方,是他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守过来的地方。

“腾到哪里去?”他问,声音不大。

林乡长接过了话头:“这个你放心,村里会给你安置的。你本来就是周家坳的人嘛,回村里住,村里给你安排房子。再说了,你在这守着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一个月才一百五十块钱,够干啥的?以后度假村建起来了,你到里面去上班,一个月少说也能拿五六百,不比现在强?”

老周没吭声。

马局长又说:“老周同志,这事县里已经基本定了,现在就是走程序。我们下来跟你通个气,让你有个准备。具体的时间节点,等县里的文件下来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你在这个水库守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组织上不会亏待你的。”

林乡长也跟着站起来,对老周点了点头,那神情像是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秀兰突然开口了:“那要是我们不搬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屋里的人都看向她。秀兰站在里间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一种老周从没见过的倔强。

林乡长皱了皱眉,说:“嫂子,这不是搬不搬的问题,这是县里的项目,是大事。你想想,三百万的投资,对咱们乡来说是什么概念?你为了一间破房子,把这个项目搅黄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秀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老周站起来,拉了她一下,说:“行了,我知道了。我考虑考虑。”

马局长和林乡长对视了一眼,马局长说:“那行,老周同志,你先考虑着,过几天我再让人来跟你对接。”说完两个人就走了。

他们走了以后,秀兰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老周,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老周,你不能搬,”她说,声音发颤,“你要是搬了,咱们就什么都没了。”

老周愣了下:“什么叫什么都没了?”

秀兰用手背擦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老周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去年查出来有毛病,”秀兰说,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似的,“胃上长了东西,在县医院查的,大夫说……大夫说要做手术,要花很多钱。我没敢跟你说,我怕你着急。”

老周觉得脑袋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记铜锣。

“你……你说啥?”他的声音变了。

“我本来想自己扛着,”秀兰的声音抖得厉害,“可这段时间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吃饭不香,身上没劲,我怕是……怕是拖不下去了。老周,你要是搬走了,这一个月一百五十块钱也没了,咱们拿啥看病?小梅才十二岁,她不能没有妈啊。”

秀兰说到最后,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靠在墙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觉得脚下的地在晃,屋顶在转,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想起秀兰这两个月的种种反常,想起她苍白的脸色,想起她有时候看着他时眼睛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想起她以前从不催他多挣钱,可最近总是在他耳边念叨“你要是能多挣点就好了”。他以为她是在抱怨日子过得苦,他以为她是在跟村里的那些女人攀比,他以为她是嫌他没本事。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是她男人,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老周慢慢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膀开始抖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秀兰跟前,把她拉过来,抱住。他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眼睛闭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他的脸流到她花白的头发上。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会没事的。”

秀兰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老周没有合眼。他坐在灶台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像是他脑子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念头。

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秀兰的病。手术要钱,化疗要钱,药要钱,什么都得要钱。他存了多少钱?他把压箱底的钱翻出来数了,三千二百块。三千二百块,够干什么的?在大医院里,恐怕连个检查费都不够。

他想到了那个项目。如果度假村真的建起来了,他每个月能拿五六百,比现在强了三四倍。秀兰的病需要钱,小梅上学需要钱,他不能光守着这一百五十块钱等死。从这个角度想,搬走未必是坏事。

可他心里就是堵得慌。

他想到那天道人的话:“最近先别下山。”他当时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道人说的“别下山”,是不是就是在说这个?是不是在说,只要他待在水库上,就能躲过这些事?躲过县里的项目,躲过赵三的威胁,躲过秀兰的病?可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躲在山上,山下的事就不发生了?躲在水库,老婆的病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是在胡思乱想。一个过路的道士,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居然拿它当救命稻草,这不是笑话吗?

可他放不下这句话。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叠了四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把纸条展开,就着灶膛里的余火看了看,那四个字还在:多谢款待。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兜里。

后半夜,他悄悄起身,没有惊动秀兰,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很好,照得整个水库明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银子。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水。坝体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那道他修补过的裂缝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坝面上。

他顺着坝慢慢地走,走到坝的东头,又走回来,走到西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九年的时光,他在这条坝上走了多少趟?一万趟?两万趟?数不清了。闭着眼睛他都能走,哪一块石头松了,哪一道缝裂了,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走到坝中间停下来,靠着栏杆——那栏杆是几根钢筋焊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又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水面下影影绰绰的,像藏着什么东西。远处的山坡黑黢黢的,像蹲着一头巨大的兽。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把烟头的红火吹得一明一灭。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爹死那年,他才十五岁,底下两个弟弟,一个十二,一个八岁。他妈坐在门槛上哭,他站在旁边,一滴眼泪没掉。他知道从那天起,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顶梁柱是不能哭的。

想起他二十岁那年跟秀兰相亲,秀兰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辫子又黑又长,低着头坐在那里,脸红红的,一直不敢看他。他看了她一眼,心里说,就是她了。

想起小梅出生的那天晚上,他等在卫生院走廊里,听见里头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护士把小梅抱出来给他看,那么小的一团,皱巴巴的,他伸出手去碰了碰她的小手,那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想起他接下这个水库的差事那天,他站在坝上,看着这一大片水,心想,这地方好,清净,没人来,能让他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他不知道这一待就是九年,九年啊,一个人能有几个九年?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月光下慢慢地散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完了又点了第三根。脚底下落了一地的烟头,在月光下像一个个小小的坟包。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秀兰披着衣服走过来,头发散着,脸色还是不好看,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了。

“回去吧,”秀兰说,“天凉了,别冻着。”

老周把最后一根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他看着秀兰,看了几秒钟,然后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秀兰看着他。

“我有个想法,”老周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想去城里找找活路。”

秀兰愣住了。

老周接着说:“这个项目要是真搞,我在这也待不了几天了。守着这一百五十块钱,你就是没病也养不活一家人。我想趁现在还能动,出去闯闯。”

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怕那个道士的话,”老周说,也不知道是在跟秀兰解释还是在跟自己解释,“我是觉得,这人啊,不能光等着。等着天上掉馅饼,等着人家来可怜你,等着日子自己好起来——等不来的。得自己走出去。”

秀兰沉默了很久。风吹起她散落的头发,在月光下像一缕缕银丝。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老周说。

秀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老周,声音有些发颤:“不管你干啥,我和小梅都跟着你。”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嗯。”他说。

第二天早上,老周给村主任周德茂打了个电话,说他不干了,让村里另找人来看水库。

周德茂在电话那头愣了老半天:“叔,你说啥?你不干了?那这水库谁管?”

“谁爱管谁管,”老周说,“反正我不干了。”

周德茂急了:“叔,你这是闹啥情绪?是不是因为那个项目的事?我跟你说,那个事……”

老周打断了他:“德茂,不是因为那个事。我是自己想走。你帮我跟村里说一声,这个月的工钱我不要了,我明天就搬走。”

他挂了电话。

秀兰在里间收拾东西。她把那床没缝完的被子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锅碗瓢盆都洗干净了,用报纸包好,装进蛇皮袋子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每擦一样东西,手都会停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老周在院子里收拾他的那些家什。铁锨、镢头、担子、渔网、几只羊,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送人。他在院子里忙活了大半天,把每样东西都擦了一遍,上了一遍油,捆扎好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最后一次走上坝。

水面在夕阳下被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河碎金子。远处的山坡上,白草在风中摇摆,酸枣棵子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刺和零星几颗干瘪的果子。天边的云被晚霞烧得通红,一层一层的,像谁打翻了颜料。

他站在坝中间,把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他把它掏出来,展开,看着那四个字:多谢款待。夕阳的余晖落在纸条上,把纸映成了淡淡的橘色。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纸条叠好,放回兜里。

“走了。”他对自己说。

他转过身,下了坝,再也没有回头。

老周去了省城。

他走的那天,秀兰和小梅送他到村口的公路边,等着过路的班车。小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看得出来爸妈的脸色都不太对,就乖乖地站在一边,没有多问。秀兰把一包干粮塞进老周的蛇皮袋子里,又塞了二百块钱——那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老周不知道。

班车来了,老周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发动了,他透过车窗往外看,秀兰和小梅还站在路边,秀兰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小梅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车慢慢开走。

老周一直看着她们,直到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他把脸转过来,看着前方。公路在山沟里蜿蜒,两边的黄土坡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头。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四十三年,从没走出去过。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民,到了城里能干些什么。

但他得去。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省城。老周扛着蛇皮袋子下了车,站在车站的广场上,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高楼,车流,霓虹灯,人潮汹涌,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颜色,他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耳朵也不够用,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一夜五块钱,六个人一间屋,上下铺,被褥脏得看不出颜色。同屋的都是出来找活路的人,有四川的,有河南的,有甘肃的,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老周跟他们聊了几句,打听哪里能找活干。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劳务市场。

那是在城北的一片空地上,每天早上都有几百号人聚在那里,等着人来雇。有建筑工地找小工的,有搬家公司的,有饭店找洗碗工的,啥活都有。老周头一天去,不懂规矩,站在人群里,看着别人一窝蜂地往上挤,他不知道该往哪挤。等了一天,没人叫他。

第二天,他学聪明了些,往前站了站,但还是不会吆喝。有个包工头过来看了看他,问:“多大了?”老周说:“四十三。”包工头摇了摇头,走了。老周这才明白,人家嫌他年纪大了。

第三天,他终于等到了活。一个工地上要人搬砖,一天十五块钱,管一顿中午饭。老周二话没说就去了。那活累,一天搬几千块砖,手磨出了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但他咬着牙干,干了一天,拿了十五块钱,手心磨掉了一层皮。

他没跟秀兰说这些。

他隔几天就给秀兰打个电话,从路边的电话亭打,说他在城里挺好,活不重,挣得还行,让她别担心。秀兰在电话那头嗯嗯地应着,声音听起来比以前有精神些,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他在工地干了一个多月,后来又换了几份活。在饭店洗过碗,在批发市场扛过大包,在小区里当过保安,每份活都干不长,不是人家不要他了,就是他觉得挣得太少。他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被扔在水泥地上,找不到可以扎根的地方。

可他没有退路。

他想起秀兰的病,想起小梅的学费,想起那些等着他去花的钱,他就咬咬牙,继续找,继续干。

十一月底,他听说有个建筑公司在招人,要去新疆那边的工地上干活,工资高,一个月能拿八百多。他去了,人家问他多大,他想了想,说了个三十八。人家看了看他的体格,又问能不能吃苦,他说能。人家就要了。

他给秀兰打了个电话,说他要去新疆了,可能几个月回不来,让她照顾好自己,一定去医院看看,别拖着。秀兰在电话那头哭了,说知道了,让他也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老周站在电话亭里,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发了好一会儿呆。十一月末的省城已经冷了,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单衣直往骨头里钻。他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回去,像塞一个护身符。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省城去新疆的那天,他之前守了九年的那座水库,在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坝体西侧的那道裂缝突然扩大了三倍多,一股细流从裂缝中渗了出来,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顺着坝面无声地往下淌。

水库下游三个村子的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那天夜里,月光很好,水面很静。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吹过坝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谁在远处哭泣。

那座石头房子已经空了。灶台是凉的,炕是凉的,烟囱里不再冒烟。院子里老周种的那片菜地已经荒了,萝卜和白菜被霜打蔫了,叶子耷拉在地上,颜色发黑。篱笆的门没有关,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地响,一下,又一下。

整个水库空荡荡的,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了的世界。

而在千里之外,一列绿皮火车正载着老周,轰隆隆地驶向西北。

他靠着车窗坐着,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一闪就没了。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气味——汗味、泡面味、劣质烟味、脚臭味——混杂在一起,在暖气片散发出的温热空气里发酵。对面铺上的人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一声高一声低的。过道里有人在打牌,甩牌的声音啪啪地响,夹杂着笑骂声。

老周睡不着。他靠着车窗坐着,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黝黑,消瘦,两鬓的白发比以前多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子刻上去的一样,又深又密。四十三岁,他觉得自己的脸看起来像五十三。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摸得软塌塌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还在。他把它掏出来,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又看了一遍。纸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有些洇开了,但那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多谢款待。

多谢款待。

他琢磨着这四个字。款待,款待什么呢?是那顿饭吗?还是那一宿的借宿?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也许这四个字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人家客套一下而已。可他总觉得这四个字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个答案,只是他还没找到那个锁,还没想出那个问题。

他把纸条凑近了闻了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墨味,不是纸味,倒像是山里的味道——雨水打在黄土上的味道,太阳晒在青草上的味道,冬天灶膛里烧柴火的味道。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他太想回到那个地方了。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这次叠得更小了,叠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裤兜最深的角落里。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没有站台,车门外就是戈壁滩。老周拎着蛇皮袋子下了车,一脚踩在松软的沙土地上,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飞舞。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把地平线染成了灰蓝色,戈壁滩一望无际,延伸到天地的尽头,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工地上的人来接他,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跟他一样灰头土脸的人,都是出来找活路的农民。老周爬上车厢,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蛇皮袋子垫在屁股底下。卡车发动了,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往前走,扬起一路黄尘。

车里的人都沉默着,谁也不说话。风吹得很大,带着戈壁滩上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老周把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天慢慢地亮了。东边的云被阳光染成了橙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戈壁滩上的石头和沙子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远远近近的,起起伏伏的,像一片凝固了的海洋。卡车在这片辽阔得近乎残忍的大地上行驶着,小得像一粒尘埃。

老周忽然想起了水库。想起了那片绿汪汪的水,想起了坝上的那道裂缝,想起了那个道人临走时说的话,想起了秀兰站在里间门口攥着门框的样子,想起了小梅在月光下帮他晾渔网时咯咯的笑声。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鼻子发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对自己说,不能哭,不能回头,往前走。

卡车继续往前开,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整个戈壁滩一片辉煌。远处的天山山脉在晨光中显出了轮廓,山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像是谁在天边挂了一条巨大的哈达。

老周看着那座山,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想,不管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他都会走下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那个道人的一句话,不是为了任何人——就是为了秀兰,为了小梅,为了那个他守了九年的水库,和那些在水库上度过的日日夜夜。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攥着那个小小的纸方块,攥得很紧。

风还在吹,车还在开,路还在往前延伸。

而他,已经不会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