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商子。
自我记事起,他就叫商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官名,反正大家都这么叫,小孩这么叫,老人也这么叫。
那时候我还小,碰见商子,会和村里的孩子团成一堆,跟着他大声喊着“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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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子也不生气,只是咧着嘴边走边笑。
我晓不得他是哪个村的,反正在我们村有亲戚。一到农忙的时候,他就被亲戚叫过来,锄地、担粪,挖洋芋,扳籼米这些农活都是他的,亲戚腾一间偏房,管上住宿和饭,再买一包凤壶烟,就能让他乐呵呵地干完所有的活。
村里的女人见了他就爱调侃他。
“商子,我家那堆粪还没担呢。”
“商子,下午帮我把籼米扳了呗。”
商子就憨憨地笑,说么麻达,过两天准出现在那女人家地里。有些女人会哄他,哄几句他就去,干得还挺高兴。
亲戚家的活干完了,商子也不闲着。他就在各个庄里转悠,谁家有红事白事,保准能看见他。他也不白吃白喝,看见有啥活就搭把手,主家也就留他吃饭。他干得开心,不光能吃上好的,还能混几根烟抽。
商子看起来憨憨的。
王宝强演的树先生生动刻画了村里的守村人,但是硬要把商子归到这类人还不至于,我总觉得商子虽然没有树先生聪明,可是我也坚定地认为,商子并不傻。
自我头一回见他,到后来听说他没了,他的长相好像从来就没变过。绿帽子,灰上衣,嘴角总挂着白沫子。鼻毛长得挺长,倔强地露在外面。牙黑黑的,那是常年抽烟又不刷牙闹的。
商子爱跟人打招呼。
走在路上,碰见人就问:“吃了么?”“忙着呢?”
村里人也爱跟他搭话。
“商子,最近好着没?”
“好着呢,好着呢。”他嘿嘿地笑。
“商子,是不是又给谁家小媳妇干活去了?”
他还是嘿嘿地笑,从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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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去城里上班了。才离开村的那几年我回村的频率高,每年村里过庙会我都回去,每次去都能碰到商子,在庙会的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慢慢的,我回村的次数少了,基本上两三年能碰上一回。他还是那样,绿帽子,灰上衣,见了我就嘿嘿笑。
再后来,听说他死了。
咋死的,啥时候死的,我都没问。村里人打电话说起这事,我就“嗷”了一声,也没再多问。兴许他的生死我原本就不在意,又兴许,听见这信儿,我一个在外头的人还能咋样呢。
可有时候想起小时候的事,就会想起他。
想起他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他接过别人递来的烟时那个高兴劲儿,想起他被女人们逗得嘿嘿笑的样子。
商子这个人,一辈子苦没少受,活没少干,可在我的记忆里,他留给我们的,永远是乐呵呵的样子。
商子走了有些年了。
他应该是我们那一代人的记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