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李守信
九月二十日(同天),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货场上已经热闹起来。
这是滨城火车站后面的货场,紧挨着铁轨,堆满了南来北往的货物。木头箱子摞得像小山,麻袋包堆得密密麻麻,铁皮桶滚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清香味、麻袋的霉味、铁皮的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混杂着煤灰和汗水的味道。
装卸工们已经开始干活了。他们穿着破旧的工装,肩上搭着汗巾,喊着号子,把货物从火车上卸下来,又装到马车上。号子声此起彼伏,“一二,一二”,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老梁是这里的老人了,干了快二十年装卸工。他今年五十三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力气还大得很。他扛起一个两百斤的麻袋,腰都不弯一下,走得稳稳当当。
今天他注意到一个新来的。
那个人来了快一个月了,话很少,干活卖力,但总让人觉得怪怪的。他姓李,叫什么名字老梁没记住,大家都叫他“老李”。老李四十出头,中等个头,满脸胡茬,眼睛很小,眯缝着,像是一直没睡醒的样子。他穿着破棉袄,袖口油光光的,跟其他装卸工没什么两样。
但老梁发现,这个老李有个毛病——他总往火车站那边看。
干活的时候,他扛着麻袋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往火车站的方向瞄一眼。休息的时候,他蹲在角落里,也不跟人说话,就盯着那边看。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眼睛还是往那边瞟。
老梁心想,这人怕是有什么心事。
今天早上,老梁又看见他蹲在货堆后面,往火车站那边看。天还没大亮,他的身影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老梁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掏出烟袋锅,装上一锅烟叶子,点上。
“老李,看啥呢?”
老李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眯缝着眼睛笑了笑:“没看啥,歇会儿。”
老梁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晨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你来了快一个月了吧?”
“嗯。”老李点点头。
“以前在哪儿干?”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沈阳。”
“沈阳?”老梁来了兴趣,“那可是大城市。咋跑咱们这小地方来了?”
老李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家在这边。”
老梁点点头,没再问了。他看出来,这个人不想多说。
他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拍了拍老李的肩膀。
“干活了。”
老李站起来,跟着他往货堆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
老梁看见了,但没说什么。
上午九点,货场外的一间临时指挥部里,陆沉正在听取各组汇报。
这是他在火车站附近临时征用的一间空屋子,墙上贴着货场和周边巷道的简图。屋子里挤着七八个人:林晓、马所长、两个便衣民警,还有从局里调来的技术科小吴和侦查员老赵。
“货场那边什么情况?”陆沉问。
林晓翻开笔记本:“货场装卸工一共四十七人,我们排查了最近一个月新来的。有一个比较可疑——李守信,四十三岁,沈阳人,一个月前到滨城,住在货场附近的废弃房子里,没有固定住址。”
“李守信?”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林晓说,“我们问过几个装卸工,都说他话很少,不爱跟人来往,但经常往火车站方向看。前天下午,我们的人去货场调查的时候,他忽然不见了。”
马所长补充道:“我已经让两个兄弟在货场周围蹲着,他只要出现就跑不了。”
陆沉点点头:“继续查他的社会关系。另外,老赵,你去一趟沈阳,查一下这个李守信的底细——他在沈阳干什么的,有没有案底,跟谁联系。”
老赵四十出头,是老侦查员了,办事稳妥。他点点头:“我下午就出发。”
“小吴,”陆沉转向技术科的小吴,“货场那边有没有什么物证?烟头、纸屑、脚印什么的?”
小吴推了推眼镜:“我带人去货场搜过了,在废弃屋子那边找到几根烟头,已经送去化验了。另外,在货堆后面发现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上面记着一些日期和车次,正在分析。”
陆沉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车次?”
“都是一些经过滨城的货车和军列的时间。”小吴说,“老韩说可能是情报记录。”
陆沉把那几组数字记在心里,然后对马所长说:“老马,你的人继续盯着火车站。李守信如果真是李守义的弟弟,他很可能还会在火车站附近出现。”
马所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陆沉站在那张简图前,盯着货场和火车站之间的几条小路,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
“林晓,你带两个人,去货场后面的那条巷子里蹲守。李守信如果跑了,最可能从那条巷子走。”
林晓点点头,带着两个民警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他点了一支烟,盯着墙上的简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守信,李守义的弟弟。他来滨城一个月了——正好是李守义开始行动的时候。
他是来帮哥哥的,还是来劝哥哥的?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货场的煤堆上,黑得发亮。
中午休息的时候,装卸工们聚在一起吃饭。
饭很简单,窝窝头、咸菜、凉水。大家蹲在货堆旁边,一边吃一边闲聊。有人说昨天卸的那批货是从前线运回来的,有人说听说前线又打了胜仗,有人说家里孩子病了没钱看病。
老李蹲在最边上,一声不吭,低着头吃窝窝头。
老梁端着碗,蹭到他旁边,蹲下。
“老李,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李嚼着窝窝头,半天才说:“还有个哥哥。”
“哥哥在哪儿?”
老李没说话。
老梁又问:“你哥干啥的?”
老李还是没说话。
老梁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握着窝窝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咋了?”老梁问。
老李摇摇头,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一边去了。
老梁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这人,一定有事。
下午三点,货场上来了几个陌生人。
领头的是一队民警,穿着便衣,在货场里转来转去,东看看西看看,问这问那。其中一个拿出证件,跟老梁打听了几句话。老梁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老李那边看了一眼。
老李正蹲在货堆后面,看见那几个陌生人,脸色变了。他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消失在货堆后面。
老梁想喊他,又没喊。
那几个陌生人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就走了。
老梁再去找老李,找遍了货场也没找到。
他一直到天黑,也没回来。
与此同时,林晓带着两个民警在货场后面的巷子里蹲守。
巷子很窄,两边是废弃的平房,杂草丛生。他们蹲在一个墙角里,盯着货场后门的方向。
一个年轻民警小声说:“林哥,咱们要蹲到什么时候?”
“蹲到人出来。”林晓说。
“要是他不走这条路呢?”
林晓没回答,只是盯着那扇生锈的铁门。
下午四点半,一个人影从货场后门闪出来。他穿着破棉袄,低着头,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林晓的心猛地一跳。他认出那个人——和货场工人描述的一模一样:李守信。
“别动。”林晓压低声音,“等他走远点。”
那个人穿过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林晓带着人悄悄跟上去。跟了大约两百米,那个人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像是在系鞋带。
林晓一挥手,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包抄上去。
“李守信!”林晓喊了一声。
那个人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林晓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另外两个民警从侧面堵住去路。那个人拼命挣扎,但很快被按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他喊道,“我就是个装卸工!”
林晓把他拉起来,亮出证件:“公安局的。你跑什么?”
那个人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晓盯着他:“你是不是李守信?”
那个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是。”
林晓没有就地审讯,而是把他带回货场门口的临时指挥部。陆沉已经在等着了。
晚上七点,货场收工了。
老梁收拾完工具,往家走。走到货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货场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在吹。那些木头箱子、麻袋包、铁皮桶,都变成了黑黢黢的影子,像一群蹲着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老李白天说的那句话——“人要是做错了事,还能回头吗?”
老梁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然后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临时指挥部里,李守信被带进来的时候,陆沉正在看小吴送来的化验报告。
烟头上提取的唾液与李守义的DNA比对不匹配——不是李守义。但那个油纸包里的小本子,上面记着的日期和车次,与之前截获的纸条内容高度相似。
陆沉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李守信。
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眼睛很小,眯缝着。穿着一件破棉袄,袖口油光光的。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还算镇定。
“坐。”陆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守信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李守信,”陆沉没有拐弯抹角,“你哥哥李守义,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李守信的脸色变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很短,但陆沉看见了。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什么时候来滨城的?”
“一个月前。”
“来干什么?”
李守信低下头,不说话。
陆沉把那枚铜纽扣放在桌上。纽扣在灯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那个“鸦”字格外清晰。
“认识这个东西吗?”
李守信的目光落在纽扣上。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不认识。”
陆沉没有着急。他把纽扣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你哥跑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李守信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说了,你们会抓他吗?”
“他已经跑了。”陆沉说,“我们正在找他。你告诉我,也许还能帮他。”
李守信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哥……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陆沉说。
李守信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九月十号左右,我去找他。半夜。他不在家。我等了很久,他才回来。他身上有一股煤油味,是擦枪的油。”
陆沉的心一动。煤油味——和苏砚说的一样。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快结束了。让我别管他,该干嘛干嘛。”李守信的声音有些哑,“我说,哥,你收手吧。他不听。他说,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回头。”
“他还说什么了?”
李守信想了想:“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别去找他。还说——‘37不是那个意思’。”
陆沉愣住了。“37不是那个意思”——什么意思?
“他还说别的了吗?”
李守信摇摇头。“没有了。”
陆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林晓说:“带他去登记。给他找个地方住,不要关押。”
林晓愣了一下:“不关?”
“不关。”陆沉说,“他要是想跑,早就跑了。”
李守信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陆科长……你不抓我?”
“你有事瞒着我。”陆沉说,“但你还没做坏事。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李守信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滴下来,落在地上。
林晓带他出去了。
陆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火车站的灯火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老梁转述的那句话——“人要是做错了事,还能回头吗?”
李守信在问别人,也是在问自己。
也许,他还没有决定站哪一边。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鸣,划破夜空。
陆沉收回目光,对身边的老赵说:“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去沈阳。查一下李守信的底细,还有他哥哥李守义在沈阳的关系。”
老赵点点头:“已经订了早班火车票。”
“马所长,”陆沉转向马所长,“火车站那边继续布控。李守信虽然放了,但他的上线可能还会联系他。”
马所长应了一声:“我让弟兄们盯紧。”
陆沉又看了看墙上的简图,拿起红笔,在货场和火车站之间画了一条线。
“还有,发电厂那边——林晓,你明天带人去查一下刘三的社会关系。他能在发电厂干这么多年,一定有人给他打掩护。”
林晓点点头:“明白。”
陆沉把笔放下,看着屋子里的人。
“今晚大家早点休息。明天,专列到站。所有人打起精神。”
“是。”
众人陆续散去。陆沉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火车站的灯火。
李守信,你到底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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