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腊八那天,赵顺子顶着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把住在破庙里的白毛寡妇娶进了门,谁都等着看笑话,偏偏那天夜里,灰头巾一落地,最先被惊住的人反倒成了他自己。
村里人爱拿别人家的事下酒,越是见不得光的,越传得有滋有味。可说起赵顺子和白毛寡妇这事,刚开始谁都没想到,最后会闹成那么大。
赵顺子那年二十八,正是庄户人家男人该成家立业的时候。偏他光棍打到这个岁数,媒婆都快把他家门槛踩平了,也没一桩能成。不是姑娘看不上他穷,就是女方家里嫌他脾气臭。再不然,就是顺子自己一句“不中”,把事掐死在半道上。
他是个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算叫得响。做柜子、打床、起梁、立门,样样都来得。别人推刨是推木头,他推刨像在修玉,刨花一卷卷飘出来,又薄又匀,拿起来都能透亮。可他这人吧,嘴笨,性子还拧。人家跟他说一句客套话,他回一句实心话;人家想图个热闹,他偏爱较真。所以村里人背后提起赵顺子,常说一句:“干活是把好手,做人是块硬石头。”
赵顺子他爹赵大山没少为这事上火。老头年轻时也是个有脾气的,可再有脾气,也盼着儿子传宗接代。眼瞅着别人家小子娃都满地跑了,自家儿子还整天抱着刨子斧头过日子,赵大山急得嘴上都是火泡,逢人就骂:“这混账东西,不像娶媳妇,倒像要出家。”
村西头有座破庙,早些年供关帝爷,后来年景一差,香火断了,庙门也坏了,风从四面钻进去,冬天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就是这么个破地方,住进来一个女人。
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的。
只知道是两年前秋天,天还没那么冷的时候,她拖着个破包袱进了村。头上裹着一条灰头巾,裹得严严实实,边角露出些白发,干得跟枯草似的。她背弯得厉害,走路一步一挪,活像腰里压了块大石头。脸上总是灰蒙蒙的,也看不出原来模样,眼睛倒是亮,可她总低着头,没人正经看清过。
她不会说话,或者说,很少说话。别人问她,她只会发出那种沙沙哑哑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时间一长,村里谁还管她原来叫啥,统统喊她白毛寡妇。
她先是跟过村里的老鳏夫周老六。那老头子咳嗽了好几年,家里穷得只剩一口锅,冬天夜里咳得能把肺咳出来。女人跟了他不到三个月,老头一场风寒下去,人就没了。人一埋,周家那几个拐着弯的亲戚就来闹,把屋子、口粮、破柜子全抢了个干净,连女人睡的那床烂被子都差点扯走。最后她没地方去,就搬进了那座破庙。
村里嘴碎的人更多了。
“你看看,一跟谁谁死,不是克夫是啥?”
“那头白毛就吓人,晦气得很。”
“一个女人家,来路不明,怕不是身上背着事儿。”
这些话,赵顺子都听过。听见了也就听见了,他一向不掺和别人的是非。可那女人,他后来还是注意到了。
第一次,是在河沟边。
那天赵顺子给东岗村一家打完嫁妆柜,回来的时候天都快擦黑了。河沟边几个半大小子正拿土坷垃砸人,一边砸一边笑。赵顺子走近一看,才发现是那个白毛寡妇蹲在地上捡一筐烂柴。泥块砸她背上,她也不躲,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死死护住怀里那几根柴火。
“干啥呢?”赵顺子一嗓子过去,几个小子立马就散了。
他这个人平时不多话,可脸一沉,孩子都怕。那女人慢慢站起来,衣裳上全是泥,她也没抬头,只是抱着柴,往破庙那边走。
风一吹,赵顺子闻到她身上一股很重的药味。
苦,涩,冲得鼻子发紧,像晒干的黄蒿和某种树皮熬烂了又焖了很久。可那药味底下,又像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清香,一闪就过去了,快得让人以为闻错了。
赵顺子皱了皱眉,没多想,扛着家伙什回了家。
后来真正让他记在心上的,是一回进山。
那年秋尾,山里雾大。赵顺子想着去后山找两根好木料,做一副提前订好的寿材。进山的人都知道,猎户常在林子里下夹子,野兔野猪都能夹,人一脚踩上去也够呛。赵顺子平时眼尖,那天偏赶上地上落叶厚,雾又重,一个没防住,右腿就踩进了老铁夹子里。
那一瞬,疼得他眼前一黑。
铁齿咬进肉里,裤腿当场就湿了。山里静得吓人,别说人,连鸟叫都没有。赵顺子咬着牙去掰那夹子,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还是掰不开。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流得地上都是。
他活这么大,头一回真觉得自己可能要交代在山里。
就是这时候,那白毛寡妇背着筐从林子另一头出来了。
她看见地上的血,先是一顿,接着快步走过来。赵顺子疼得脸都白了,勉强挤出一句:“去……去村里喊人……”
女人没走。
她盯着那夹子看了两眼,忽然蹲下,伸手就去掰。
赵顺子本来还想说你别逞能,这玩意儿你哪掰得动。可下一刻,他就说不出话了。
那双生满冻疮、看着又瘦又脏的手,竟硬生生把铁夹子掰开了一道缝。她手背都磨破了,牙咬得死紧,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快……抽。”
赵顺子猛地把腿抽出来,血一下涌得更厉害。
女人从怀里摸出一团草药,三下两下嚼碎了糊在他伤口上,又撕下自己袄子里衬的布条给他扎住。做完这些,她转过身,弯下腰,拍了拍背。
赵顺子当时真愣住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一百六十来斤,平时抡斧头打料不算轻,眼前这女人瘦得像根枯枝,背又是弯的,哪里像能背人的样子?
可她就是把他背起来了。
一路从山上到村口,泥路打滑,石头硌脚,她一步没停。赵顺子趴在她背上,闻着她头巾和衣裳里散出来的味儿,除了那股重重的草药味,离近了,他竟闻到了洋胰子的香气。
那不是常年邋里邋遢的人会有的味儿。
还有,她后脖颈那块皮肤被汗水冲开一道,黑灰掉了些,露出来的皮色细得很,根本不像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寡妇。
那一刻,赵顺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他嘴上没说,心里却把这事记牢了。
伤好后,赵顺子去割了两条肉,挂在破庙门口。第二天肉没了,他也没进去问。后来隔三差五,他做活回来,总会顺手放点东西在庙门边上。有时是一小包盐,有时是半斤粗粮,有时是从师傅那儿分来的木炭头。女人从来不露面,也从来不说谢,可东西次次都收了。
村里人慢慢也看出点苗头来。
李婶在井边洗衣裳的时候就撇嘴:“顺子怕不是眼瞎了,咋老往那破庙送东西?”
旁边人接茬:“他那不是眼瞎,是脑子坏了。”
这些话顺子听见,也懒得解释。
可真正把事挑明的,是马三愣子。
马三愣子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干啥啥不成,惹事第一名。冬天闲着没活,天天不是喝酒就是摸牌,仗着脸皮厚,东家借点西家顺点,谁家都烦他。腊月前几天,他喝了猫尿,晃悠到破庙门口,看见白毛寡妇在门外分拣捡来的烂铁烂纸。
她旁边压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张毛票。
马三愣子眼珠子一转,就伸手去抢。女人急了,扑上去抓他胳膊,他抬脚就踹,把人踹倒了还不过瘾,又上手去扯她头巾,一边扯一边笑:“我倒要看看,你这老货头巾底下藏着啥宝贝!”
那女人反应大得吓人,像被刀捅了一样,双手死死护着头,喉咙里发出尖锐到发裂的声音。
偏偏那会儿赵顺子正从外村回来。
他远远看见这一幕,脸一下就黑了。背上的工具袋都没来得及放,抄起里头砍木料的斧子就冲了上去。
他一脚把马三愣子踹翻,又一斧头劈在他耳边的地上,泥渣子溅了人一脸。那斧刃再偏一点,马三愣子耳朵都得掉。
“把钱掏出来。”
顺子说得不大声,可那个劲儿,是真能杀人的劲儿。
马三愣子酒醒了一半,裤腿都哆嗦,赶紧把钱掏出来。可赵顺子还不解气,提着斧子就追。马三愣子一路嚎着跑进大队部,顺子抡起斧子就在门上劈开一道大口子。
这下,全村都炸了。
晚上赵家院里围满了人,火把晃得一片红。赵大山气得拿扁担追着顺子打,边打边骂:“你为个臭寡妇发疯?你脸还要不要?老赵家的祖宗脸都让你丢尽了!”
周围的人也七嘴八舌。
“那女人是什么好东西?”
“克死一个还不够?”
“顺子你脑子进水了吧,娶谁不好,娶个来路不明的老寡妇!”
顺子被打得后背直挺挺挨着,愣是没躲。他等赵大山打累了,才抬起头,扫了一圈院里的人,说:“我要娶她。”
这话一落,院里静得连狗都不叫了。
赵大山先是愣,接着更疯了,扁担扬起来又要打。顺子“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响亮。
“爹,我这辈子没求过你啥,就这一次。我娶她。”
赵大山气得手都在抖,指着院门:“你敢!你今天要是把那女人娶进门,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顺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规规矩矩给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回屋收了自己的木工家伙,卷了铺盖,转身就走。
全村人看着他顶着风雪往破庙去,都说这人是真魔怔了。
到破庙时,那女人正缩在墙角。她看见顺子把铺盖往地上一放,吓得立马站起来,抓起门边扫帚就往外赶他。她不会说整句的话,急得脸都白了,嗓子里只发出破碎的音。
顺子挨了几下,也没动。
女人急红了眼,跑去灶边捡木炭,在墙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不行。
顺子走过去,盯着那俩字看了半晌,抬手用掌心一点点擦掉。
“你说不行没用,”他说,“我说行就行。”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里慢慢蓄起泪,怎么也止不住。最后她蹲下去,捂着脸哭起来,哭得肩膀都在抖,像是这些年的委屈忽然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那天以后,赵顺子就在破庙住下了。
他先修屋顶。破瓦片全揭下来,烂木头换掉,自己去山里扛木料回来。白天做活挣钱,晚上回来修庙。半个月工夫,原来四面漏风的破地方,居然被他拾掇得像个样了。最显眼的是那张床,整整一大张红松木床,稳稳当当摆在庙里,木头香气把旧庙里的霉味压下去不少。
婚事就定在腊八。
自然没什么排场。没有鞭炮,也没几桌席。顺子请了师傅和两个师弟,又借了两口大锅,炖了白菜粉条和两盆肉,算是把这事办了。
村里没人来贺。
有人故意关门,有人站在自家院门口往这边看,嘴里哼哼:“等着吧,看他以后后不后悔。”
顺子不管。他喝了点酒,脸上发热,心里却格外定。到了夜里,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外头风雪更大了。破庙门一关,屋里只剩一盏煤油灯,火苗晃晃悠悠,把墙上两张红纸喜字映得忽明忽暗。
那女人坐在床边,还是那身旧棉袄,头上还是那条灰头巾,背还是佝着,看着不像新娘子,倒像谁家来避雪的可怜人。
赵顺子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他去烧了热水,倒进铜盆里,端到床边,想让她洗洗脸、泡泡脚。毕竟新婚夜,总不能还像平常那样。结果他刚把毛巾拧好,女人就突然发起抖来。
顺子还以为她怕,放轻了声音:“别怕,我就是给你擦把脸。”
她没接毛巾,也没抬头。
下一刻,她忽然伸手,死死抓住那条从不离身的灰头巾,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猛地一扯。
头巾掉了。
赵顺子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那头发,果然是白的,白得晃眼。可真正让他僵住的,不是白发。
女人弯下腰,把脸埋进盆里的热水里,用毛巾狠命搓。黑灰一层层掉下来,水很快就脏得像泥汤。她擦了很久,久到赵顺子连呼吸都忘了。等她慢慢直起身,顺子看见,她的背一点点挺直了,像压了多年的东西终于卸下来。
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四五十岁的老寡妇。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脸瘦了些,眼下也有长久熬出来的青,可五官是清秀的,眉眼是熟悉的,皮肉是年轻的。若不是那头白发先入为主,任谁看,也不过二十五六岁。
赵顺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整个人都木了。
他认识这张脸。
三年前,邻县那场黑煤窑大火闹得很凶,死了不少人。刘师傅曾经带过一个女学徒,手巧,肯吃苦,常来木匠铺帮着画线打下手。后来听说让后爹卖到煤窑那边去了,再后来,就死在了那场火里。
她叫贺春枝。
赵顺子当年跟着去吊唁过,他记得很清楚。灵堂前烧纸的人哭得嗓子都哑了,棺材里躺着具焦黑的尸首,谁也辨不出样貌,只凭身上的衣服和东西认人。贺春枝,就那么“死”了。
可现在,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顺子哥。”她开口了。
声音不再沙哑,虽然还有点发颤,可是清清楚楚的,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赵顺子脑子里嗡嗡作响,手指都在发麻:“你……你是春枝?”
女人点头,眼里水光一闪:“我是。”
赵顺子觉得自己像大冬天一脚踩进冰窟窿里,浑身都冷。
“那当年……”
春枝慢慢坐下来,手还在发抖。煤油灯火映着她那头白发,照得人心里发紧。她沉默了很久,才一点点把事情说出来。
原来,当年她后爹欠了赌债,把她卖给了煤窑老板。说是当小老婆,其实就是囚着。她逃过,挨过打,也想过死。那场矿难起火时,外头一团乱,没人顾得上她。她趁乱逃了出来,恰好看见一个被砸死烧毁的女工,身形跟她差不多。她把自己的衣裳和贴身东西留在那人身上,自己跑了。
她不敢回家,也不敢报案。煤窑老板手底下的人心狠手黑,她见过太多。为了活命,她把嗓子烫坏,强逼着自己少说话,又日日往脸上抹灰,驼着背走路,装老装哑。一路逃,一路躲,最后逃到这个村里,借着跟周老六过日子,给自己上了个户口,改名换姓,才算勉强安顿下来。
“头发也是那阵白的,”春枝低声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一夜间就白透了。”
她说得平,可赵顺子听得心口直发堵。
这些年她过的哪里是日子,分明是逃命。
“那你为啥不认我?”赵顺子嗓子也哑了。
春枝抬起头看他,眼泪再也绷不住:“我一开始就认出你了。你在山里叫我那一声,我就认出来了。可我不敢。我怕给你惹祸,怕那些人顺藤摸过来,连你一起害。”
赵顺子一下就红了眼。
他这人平时不大会说软话,可那会儿胸口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割。他一把把春枝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春枝肩膀都发疼。
“往后别怕了。”他声音发沉,“你进了我的门,这事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春枝靠在他怀里,终于哭出声来。
那一夜,外头雪落了一宿,屋里那盏煤油灯却亮到很晚。赵顺子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她身上有洋胰子的味,为什么背上那块皮不像老人的皮,为什么她会有那样的力气,又为什么每次有人碰她头巾,她会怕成那样。
他原本以为自己娶回来的是个受苦的寡妇,到头来,竟是个从火坑里爬出来的人。
要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就是这么寸。你以为熬过去了,偏偏又有后手等着你。
腊八后没两天,马三愣子带了个外村人进村。那人穿皮夹克,眼神像狼,脸上还有道疤。说是来收狗,实际上一路走一路看,眼珠子滴溜溜的。走到破庙旁边时,他看见院里晾着的一件旧红棉袄,脚步一下就停住了。
那袄子,是春枝以前的,虽然旧了,可袖口那块蓝布补丁很特别。
刀疤脸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抽了抽,转头问马三愣子:“这儿住谁?”
马三愣子哪知道里面门道,顺嘴就说:“一个木匠,刚娶了个白毛寡妇,晦气得很。”
刀疤脸没再说话,可他眼神一下就变了。
当天夜里,风刮得特别紧,院里的枯枝都在拍门。赵顺子睡得浅,半夜里隐约听见门栓那边有动静,像有人拿刀慢慢拨。木匠耳朵都灵,他一下就醒了,先按住身边的春枝,示意她别出声。
门被人从外头悄悄顶开,两个人影摸了进来。
其中一个,正是白天那个刀疤脸。
赵顺子早就把斧头和木凿放在床边。他没点灯,猫着腰等那两人进深了,抄起木凿就扑上去。屋里一瞬间乱成一团,刀光、喘气、撞翻凳子的声音,全挤在一起。刀疤脸反手就是一刀,划开了赵顺子的肋下,血立刻就下来了。赵顺子也没退,抡起推刨砸倒一个,又用凿子扎进刀疤脸大腿。
可对方到底是亡命徒,手狠。几下缠斗下来,赵顺子被撞到墙上,肋骨都像裂开了。
眼看那刀就要落下来,春枝抄起灶膛里烧红的火钳扑了上去。
她那一下,真是豁出命去的。火钳直接捅在刀疤脸后背,烧得那人嚎得不像人声。赵顺子趁机翻身扑过去,把斧头死死压在他脖子上,咬着牙说:“再动一下,我劈了你。”
闹出的动静太大,村里狗都叫起来了。没多久,附近人打着火把赶来,连赵大山都提着扁担来了。等他们冲进庙里,看见满地血和那把压在刀疤脸脖子上的斧头,一个个都看傻了。
后来派出所来了人,一审,事情就扯出了大线。
那刀疤脸,正是当年黑煤窑老板手下的打手之一。因为看见那件旧袄子起了疑心,认出贺春枝可能没死,这才半夜来灭口。顺着这条线,公安又翻出了三年前那起煤窑案,后来跑掉的几个重要人也陆续被抓了。
这事一传开,村里人全哑火了。
原先那些骂白毛寡妇晦气、骂她克夫的人,一下子像都忘了自己说过啥。再看见春枝时,有人眼里带点同情,有人带点惭愧,也有人还是好奇,可总归不敢再乱嚼舌根了。
赵顺子在镇卫生院里躺了十来天。肋骨接上了,伤口缝了好几针,出来时走路还有点岔气。春枝一直守着他,头发还是白的,也不再刻意躲人了。她把脸洗得干干净净,灰头巾有时戴,有时不戴。人们这才第一次看清,她根本不老,是个正年轻的女人。
赵大山嘴上没认错,可态度到底软了。
他第一次去看儿子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篮鸡蛋,放下就走,嘴里还硬邦邦的:“给你补补,别死我前头。”赵顺子想笑,扯着伤口又疼,只能作罢。
开春以后,日子慢慢往前走了。
赵顺子没再住破庙。他在旁边起了三间瓦房,前头做木匠铺,后头住人。牌子还是师傅给写的,端端正正四个字:赵顺子木作。村里人一开始看着别扭,时间久了也习惯了。找他打家具的人反倒更多了,一来手艺真好,二来大家心里也明白,这人命硬,心更硬,认准的事谁也掰不过来。
春枝在院里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她原本不会太多家务,逃命那些年把人磨得只剩求生本能,可慢慢学着,也都上手了。她说话还是不多,有时候一安静下来,像心事还没散干净。可比起刚来那会儿,整个人已经像从灰里重新活过来了。
她那头白发一直没变黑。
一开始她还在意,总拿头巾遮。后来赵顺子说:“白就白,碍着谁了?”她听了,怔了好一会儿,居然笑了。
那年入夏,太阳很大,院里晒满了刨花。赵顺子在檐下做柜门,春枝蹲在水盆边洗衣裳。风一吹,她耳边那缕白发晃一下,亮得像银丝。几个路过的孩子趴墙头看稀奇,赵顺子抬头就骂:“看啥看,再看不让你们进院捡刨花点火了。”
孩子们哈哈笑着跑了。
春枝把衣裳拧干,甩了他一眼:“你凶他们做啥。”
“我乐意。”赵顺子嘴硬,手里的刨子却推得稳稳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眼看她,忽然说:“晚上我给你打个带镜子的妆匣。”
“我用那干啥?”
“你就不能像别人媳妇似的,也有一样。”
春枝低头笑了,没接这话。
其实赵顺子知道,她不缺什么妆匣,也不稀罕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她真正缺过的,是一个能让她安安稳稳睡觉、不用半夜惊醒的地方。如今这地方,总算有了。
后来村里再有人提起当年那场事,多半都是感慨。
有人说赵顺子命里就该碰上贺春枝,要不这人一辈子都像块冷木头。也有人说贺春枝命大,从火里逃出来,又偏偏让赵顺子捞住。你要真论个因果,还真说不清是谁救了谁。最开始,是她在山里背他下山;到了后头,却是他把她从人言和旧事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这日子说到底,不就这么回事么。
你背我一程,我护你一世。
到了年尾,春枝有了身孕。消息传出来那天,赵大山在自家院里抽了半晌旱烟,嘴上还端着,脸上却藏不住喜色。第二天一早,他背着半袋白面和一只风干鸡去了儿子家,进门时咳了一声,装得跟路过似的。
赵顺子正锯木头,见他来了,也没多问,只把木凳一推:“坐吧。”
赵大山坐下,瞥了一眼正在屋里纳鞋底的春枝,别别扭扭地说:“天气凉了,少沾冷水。”
春枝手上一顿,抬起头,应了一声:“知道了,爹。”
就这一声,把赵大山叫得耳根都红了。他“嗯”了半天,也没说出别的来。
院外头有风,吹得木屑打着旋飞。赵顺子看着这一幕,没忍住,嘴角慢慢挑起来。
人生前头那些坑坑坎坎,到了这会儿,好像都没白走。
再后来,有人见过春枝把那条旧灰头巾从箱底翻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塞进灶膛里烧了。火苗一蹿,灰头巾卷起来,很快化成一团黑灰。她站在灶前没说话,像是在送走什么,又像是在和过去那个人彻底道别。
赵顺子从后头进来,看见了,也没拦。
他只是走过去,往灶里添了根柴。
火烧得更旺,映得春枝那头白发都暖了几分。
她偏头看他,忽然问:“顺子哥,你后悔过吗?”
赵顺子想都没想:“后悔啥?”
“娶我。”
“有啥可后悔的。”他拍了拍手上的木灰,语气平得很,“你不来,我这辈子才真叫白活。”
春枝眼圈一下就红了。
赵顺子看不得她这样,故意逗她:“再说了,全村谁家媳妇有你显眼?天一暗,头发都能当灯使。”
春枝“扑哧”笑了,抬手就打他:“胡说八道。”
他也不躲,任她打。等她打完了,他顺手把人拉进怀里,手掌还是那样粗,胸膛还是那样硬,可抱着人的劲儿,却稳稳当当的,像能挡风,也能挡雪。
院子里,刨花落了一地,木头香气一阵阵往外散。
日子还长,往后当然也少不了柴米油盐、磕磕碰碰,可不管怎么说,那些最难熬、最见不得光的时候,到底是过去了。
而有些人,受过再大的苦,挨过再冷的夜,只要最后还能碰上一个愿意伸手的人,这辈子就不算全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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