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记得妹妹对她的评价:强势,冷漠,控制欲极强,像个活阎王。
活阎王。
妹妹的原话。
我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后妈贴了个标签,又觉得不太公平。毕竟上辈子的妹妹是个脾气急的人,两个人处不来,未必全是对方的问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八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十八岁的灵魂,这种体验很奇妙。三年级的数学题我闭着眼睛都能做,但是语文,尤其是作文就差了点,有时候用词太深,有时候错别字太多。
总之,不像这这个岁数的学生。
这一世既然换了个剧本,我得重新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花滑。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中像一个模糊的光斑。上辈子我六岁多开始学滑冰,八九岁已经在美国的俱乐部开始正式训练了,现在我已经快10岁了,如果还想走那条路,起步已经迟了。
而且,爸爸会送我去学吗?
上辈子的继父热爱冰雪运动,主动发现了我的天赋。可爸爸呢?
爸爸连周末陪我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他会愿意每周开车送我去冰场,交昂贵的学费,给我请教练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妹妹会走那条路。
果然,几个月后,妈妈的朋友圈开始出现妹妹在冰场上的照片。第一张是妹妹穿着 rental 的冰鞋地站在冰面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切都和我记忆里妈妈当年发的那条朋友圈一模一样。
剧本没有变,只是换了主角。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更像是一个人在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却不是自己。
接下来的几年里,妈妈的朋友圈成了我了解妹妹动态的主要渠道。她更新得很频繁,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发一段妹妹训练的视频或照片。
十岁,她开始练习两周跳。也就是在那一年,妈妈发了一条很长的朋友圈,说妹妹被一位著名的花滑教练看中,对方是前奥运奖牌得主,愿意收妹妹为徒。配图是妹妹和那位教练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冰场边,妹妹穿着训练服,脸上带着灿烂的笑。
那位教练我认识。
上辈子,他也是我的教练。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妹妹不只是想学花滑,她是想完完整整地复刻我上辈子走过的路 。同一个教练,同一个俱乐部,同一个训练体系,最终指向同一个目标:奥运金牌。
她会成功的。
我想。
而我,要学会的是和上辈子的生活告别,我要相信自己有能力活在当下,不在追悔往日。
十岁那年,妹妹在地区赛上拿了第一名。妈妈发了九宫格,每一张都是妹妹在领奖台上的照片,手里捧着奖杯,脖子上挂着奖牌,笑得眉眼弯弯。
爸爸那天正好在家,看到我拿着手机,随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爸爸看完没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儿,我闻到红烧排骨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 。那是我最喜欢吃的菜。
爸爸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说“你妹妹很厉害”,也不会说“你要是也想学什么我也可以送你”,他只会默默地做一道你爱吃的菜,然后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炖进肉里。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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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说,“我不羡慕妹妹。”
他切葱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我斟酌着措辞,“她过得挺好的,挺好的。”
爸爸“嗯”了一声,继续切葱。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十岁那年秋天,爸爸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天是周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一本《上下五千年》,学校推荐的课外读物。门锁响动的声音传来,我没抬头,以为是爸爸买了菜回来。他偶尔会在周末做饭,手艺意外地不错。
“这是我女儿。”爸爸的声音有些紧绷。
我抬起头。
女人站在玄关,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裤和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线条凌厉,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手里拎着几个礼盒。
“你好。”她看着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姓沈,你叫我沈阿姨就行。”
沈。
我忽然想起来,上辈子妹妹提过,那个女人姓沈。叫什么她没说,只说“那个姓沈的女人”。
就是她了。
我合上书,站起来,微微笑了一下:“沈阿姨好。”
沈阿姨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对爸爸说:“你女儿比你懂礼貌。”
爸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爸爸在沈阿姨面前,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那天沈阿姨留下来吃了午饭。她坐在餐桌前,脊背挺得笔直,筷子用得极其标准,夹菜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手指在用力。爸爸做的红烧排骨,她吃了两块,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评价了一句:“很好吃。”
爸爸的表情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开心……反正很复杂。
我忍不住想笑,忍住了,低头扒饭。
沈阿姨转头看我:“你平时谁辅导功课?”
“我自己。”我说。
“考试考多少分?”
“数学英语都是全班第一,英语第三。”
她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然后又看了爸爸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运气倒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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