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2月28日天刚蒙蒙亮,南京紫金山半腰的梅花已冒出几点红意。中山陵8号院里,老警卫端着热水走过青石板,水汽裹着泥土味扑面而来,许世友坐在窗前,正把一件旧军装的纽扣来回擦亮。自从1982年调任中央顾问委员会副主任又主动申请回宁,他的日子越来越像乡下老农:晨起喂猪,午后翻地,夜里翻看战史。有人揶揄这位上将“归隐”,他摆摆手,咧嘴一笑,“人老了,还是栽秧子顺手。”
八十年生涯马不停蹄,许世友却把自己锁进了一道老式围墙。院子原是民国建筑,花木繁盛,搬进来不到半年,花草被连根拔掉,空地洒上鸡粪,埋下番薯秧、黄瓜苗。警卫想不通:小洋楼配菜畦,看着寒碜。许世友哼了声,“好看能当饭吃?”一句话堵得对方说不出。
1983年初夏,他在自留地刨出两个十几斤重的大地瓜,兴奋得像打了胜仗。照片寄到北京时,旁边用墨笔写着“南方之薯敬请鉴赏”。毛主席已作古,邓小平看了哈哈大笑,“老许没变,还是那股蛮劲。”
同年秋天,南京军区四村农场来了一批高粱新品种。技术员讲解一棵多穗高粱的育种原理,许世友坐在田埂上用树枝画草图,不时发问。讲到兴起,他脱掉鞋子踩进泥里,“试试才知道真假。”此后几个月,一车车战士轮流深翻,进口化肥一袋袋抬进地里。收获季节,红褐色高粱穗压弯了秆,地瓜也像下蛋般串串结薯。老兵们端起饭碗啃着自家种出的红薯,嘴里全是糖渍的甜。不得不说,对这位从前“武痴”上将而言,锄头和马刀一样顺手。
转眼到了生日。南京军区后勤处忙得脚不沾地:八十岁,多少得有个场面。可主人只抛下一句,“别兴师动众,来碗窝窝头就行。”筹办人员犯难,只好按北京来电把规格压到最低:一张合围的大圆桌,几盆时令菜,一只黄杨木寿桃,一幅武中奇书写的“寿”字。
午后,客人陆续抵达。河南新县两位县委领导随礼而来,带了山里新酿的苞谷酒和一袋糯米红薯。许世友一见老乡,眉梢立刻软下来,“收成咋样?”“许司令,去年亩产翻番,乡亲们都说好年景。”听到这里,他连连点头,脸上皱纹舒展开来。
席间,许世友喝得脸颊通红。他举杯高喊:“八十岁啦,该收工咯!你们回去给我备两间茅草房,前头垅地后头牛栏,够了!”在场的人以为他酒后戏言,跟着起哄。许世友放下酒碗,声音低了几度,“我说真的,摘了乌纱帽,戴草帽,也好。”
酒后散席,他站在院墙旁,抬头望向北斗。有人听他念叨:“大别山的风,比啥都香。”那年冬天,他给中央写了封长信,请求百年之后以棺葬归里。信中言辞不多,却句句带着山石的硬度。
时间来到1985年10月,许世友病体沉疴。清醒时,他拉着侄儿的手,嘱咐若是自己撒手,“弄辆大车,蒙块帆布,别耽搁,直接回新县。”此话传到北京,高层一时举棋不定。自1956年倡议全国火葬起,高层已无土葬先例。经过再三斟酌,邓小平批示八字:“照此办理,下不为例。”
翌日,中顾委副主任王震携批件飞抵南京,拄杖步入病房,开门见山:“小平同意你回家,别担心。”病榻上的许世友眨了眨眼,嘴唇微动,似在道谢,随即又闭目养神。
11月22日清晨,上将平静地走了。按其遗愿,灵柩不用礼炮,不发讣告,凌晨三点悄悄启程。卡车穿过秋雨后的江淮平原,夜风掀动覆盖的军绿色帆布。车里陪葬四件物什:一只磨损的奥米茄表,一台袖珍收音机,一支故旧手枪,还有那瓶他最爱的茅台,外加一百元现金折成十枚整齐的十元票。随行干部感慨:“枪可镇邪,酒可御寒,这钱是路费。”
11月25日清晨,大别山云雾缭绕。许家洼山坳间,新起的土堆旁竖着一块青石,刻着“许世友将军之墓”。没有哀乐,没有礼炮,只有风声。田普颤着手把一捧黄土撒向棺盖,轻声唤道:“世友,你到家啦。”
老乡们说,墓前那片薄地,后来真的种上了红薯和高粱。每年收成时,孩童会把最大的薯块送到坟前。有人猜测,这大概就是他口中“放牛种地”的模样:不争,却扎根泥里;不语,却仰望群山。
至今,初冬雾散之际,偶尔还能看见老人拄杖在松风间徘徊的影子。传言未必可信,但每当雪落大别山,风吹动茅草时,总有人嗅到那股带泥土味的苞谷酒香,仿佛在说:老许,还在那里,守着他的田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