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乾元年间,肃宗在位,天下初定,长安城里百废待兴。礼部侍郎李揆,字端卿,祖籍陇西成纪,世代簪缨,为人端方持重,为官清廉,在朝中颇有清誉。他居于长安通义坊,府邸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是青砖黛瓦,庭院幽深,前有轩廊,后有堂屋,左右厢房错落有致,乃是典型的官宦人家规制。

这日正值仲夏,日头毒辣,午后暑气蒸腾,蝉鸣聒噪。李揆处理完礼部公务,归家稍歇,身着素色长衫,坐在前轩的竹椅上纳凉。轩下凉风习习,他闭目养神,手中轻摇蒲扇,身旁侍立着家童李福,垂手待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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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震得窗棂簌簌作响,前轩的瓦片都似要坠落,仿佛堂屋的墙壁轰然倒塌一般。李揆惊得猛地睁开眼,蒲扇脱手坠地,霍然起身,面色大变。

“何物作响?”他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悸。

李福也吓得脸色发白,颤声道:“回、回侍郎,声响似从堂屋传来!”

李揆不及细想,大步流星便往堂屋赶去。前轩与堂屋仅隔一道月洞门,他几步跨过门槛,抬眼望去,顿时惊得呆立当场,浑身汗毛倒竖。

只见堂屋正中的青石板地上,趴着一头硕大无朋的虾蟆。这虾蟆高约数尺,比寻常家犬还要壮硕,通体呈青褐色,表皮疙疙瘩瘩,布满凸起的疣粒,双目如铜铃般凸出,闪烁着幽绿的光,阔嘴紧闭,四肢短粗,稳稳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模样怪异狰狞,竟是生平从未见过的奇物。

堂屋内的桌椅被震得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瓦片,显然方才那声巨响,便是这巨蟆突然出现时弄出的动静。

李揆身为朝廷命官,见过不少世面,却从未遇过这等怪事,心中又惊又异,暗道:“这虾蟆从何而来?堂屋门窗紧闭,院墙高耸,绝无可能自行闯入,莫非是妖物?”

他强自镇定,定了定神,转头对吓得浑身发抖的李福道:“快,取家中最大的缶来!”

李福魂飞魄散,闻言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不多时便与两个仆役合力抬来一口黑瓷大缶。这缶乃是家中盛酒浆所用,腹大口小,足有半人高,质地厚重,寻常器物远不能及。

李揆指挥仆役,小心翼翼地绕到巨蟆身后,趁它未动,猛地将大缶倒扣下去,正好将那巨蟆严严实实地罩在缶下。缶沿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巨蟆在缶下微微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李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望着地上的大缶,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此等异物突现府邸,绝非吉兆,不知主何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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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轻举妄动,吩咐仆役守在堂屋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则返回前轩,坐立难安,茶饭不思。白日里倒还罢了,待到夜幕降临,长安城里坊门紧闭,万籁俱寂,堂屋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起初是轻微的摩擦声,随后竟隐隐传出人声,细若游丝,含糊不清,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守在堂屋门口的仆役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跑到前轩,跪倒在李揆面前,颤声道:“侍郎!不、不好了!缶、缶底下有声音!像是、像是人在说话!”

李揆闻言,心头一紧,虽心中畏惧,却也知此事非同小可,必须亲自查看。他秉烛在手,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迈步走向堂屋。

堂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那口倒扣的大缶静静躺在地上,底下的人声时断时续,听不真切,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李揆示意仆役退到门外,自己缓缓蹲下身,将耳朵贴近缶壁。只听缶下的声音愈发清晰,却并非人声,更像是某种异物的低吟,带着一股阴冷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他咬了咬牙,心道:“不管是何妖物,今日总要探个究竟!”当即伸手抓住缶沿,猛地用力一掀。

“哐当”一声,大缶被掀翻在地,滚到一旁。可缶下空空如也,那头硕大的虾蟆早已不见踪影,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滩湿漉漉的黏液,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李揆惊愕不已,正欲细看,却见黏液旁散落着一张折叠的素笺。他俯身拾起,展开一看,只见笺上用浓墨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透着一股凛然的威严:“此乃天罚,非人力可救。侍郎慎之。”

素笺纸质粗糙,不似官坊所造,墨迹未干,显然是刚留下不久。李揆反复端详,心中愈发不安:“天罚?莫非是附近有人犯下大恶,上天降此征兆警示?我身为侍郎,目睹此事,不可坐视不理。”

次日一早,李揆便吩咐李福,暗中查访通义坊及周边街坊,打听近日是否有邻里犯下恶行,或是有何异常之事。

李福领命而去,在坊里坊外四处打探,走访了茶肆、酒铺,又问了街坊邻里的老者。不多时,便打探到一桩骇人听闻的事,连忙赶回府邸,向李揆禀报。

“侍郎,小人查访得知,咱们西隔壁的张屠户家,近日出了大事!”李福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张屠户名唤张屠,年近五旬,在通义坊西头开了个肉铺,平日里杀猪宰羊,性情暴戾,贪婪刻薄,在街坊间口碑极差。他家中有一妻一女,妻子王氏懦弱,女儿张翠莲年方十八,生得有几分姿色,却被张屠视作摇钱树。

原来半月前,张屠见邻街的绸缎商周老板家境殷实,便想将女儿张翠莲嫁给周老板的傻儿子,换取百两聘礼。周老板起初不愿,张屠便仗着蛮力,屡次上门寻衅,威胁恐吓,甚至将周老板的绸缎铺砸毁了大半。周老板被逼无奈,只得答应这门亲事,约定三日后下聘。

谁知张翠莲宁死不从,哭着反抗,被张屠关在柴房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硬生生折磨了三日。昨日,张翠莲趁看守不备,撞墙自尽,香消玉殒。

张屠见女儿死了,不仅毫无悔意,反而恼羞成怒,怕周老板得知后悔婚,竟连夜将女儿的尸体用草席裹了,偷偷埋在城外的乱葬岗,对外只说女儿突发急病去世,草草了事。更可恶的是,他还拿着伪造的病亡文书,依旧上门向周老板索要聘礼,周老板敢怒不敢言,只得忍气吞声。

街坊邻里对此事议论纷纷,都骂张屠泯灭人性,虎毒尚不食子,他竟为了钱财逼死亲生女儿,实乃丧尽天良。只是张屠性情凶悍,众人敢怒不敢言,无人敢出面揭发。

李揆听完李福的禀报,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好一个狠毒的张屠!逼死亲女,隐瞒真相,还妄图敲诈勒索,此等恶行,天理难容!那巨蟆现身,留笺示警,定是上天因他的恶行降下的征兆!”

他当即决定,亲自前往张屠家查看。换上便服,带着李福,径直来到西隔壁的张屠户家。

张屠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霉味。李揆推门而入,只见张屠正坐在院中,喝着闷酒,脸上毫无悲色,反而满是戾气,嘴里还骂骂咧咧:“死丫头,不识抬举!耽误了老子的钱财,死了也是活该!”

王氏坐在一旁,垂泪不止,不敢言语。

李揆见状,怒火中烧,厉声喝道:“张屠!你逼死亲女,草菅人命,还在此饮酒作乐,可知罪?”

张屠抬头见是隔壁的李侍郎,心中一惊,却依旧强装镇定,站起身道:“李侍郎说笑了,小女乃是突发恶疾而亡,何来逼死之说?侍郎莫要听信旁人谗言!”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李揆冷声道,“街坊邻里早已将你的恶行传遍,你将女儿关在柴房折磨致死,又偷偷埋尸乱葬岗,妄图蒙混过关,以为能瞒天过海吗?”

张屠见事情败露,脸色骤变,凶性大发,抄起院中的杀猪刀,指着李揆道:“姓李的!你少管闲事!我自家的事,与你何干?再敢多嘴,休怪我刀下无情!”

李福吓得连忙挡在李揆身前,李揆却面不改色,沉声道:“上天有眼,昨日巨蟆现于我府,留笺警示‘天罚将至’,便是因你作恶多端,罪孽深重。你若此刻认罪,尚可从轻发落;若执迷不悟,必遭天谴,悔之晚矣!”

张屠哪里肯信,只当是李揆危言耸听,怒吼一声,举着杀猪刀便朝李揆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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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院外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色瞬间阴沉下来,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响起,正中张屠家的堂屋。

“轰隆!”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张屠家的堂屋瞬间被雷电击中,木梁断裂,瓦片纷飞,燃起熊熊大火。火势凶猛,瞬间蔓延至整个院落,将房屋、柴草尽数吞噬。

张屠被雷电震得摔倒在地,杀猪刀脱手飞出,看着漫天火光,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叫。王氏也被吓得面无人色,哭喊着想要逃跑,却被大火困住。

狂风助火势,火势越来越猛,整个张家院落都被火海包围。张屠、王氏被困在火中,惨叫连连,却无人敢上前施救。街坊邻里听到动静,纷纷赶来围观,望着冲天火光,无不心惊胆战,议论纷纷:“天罚!这是天罚啊!张屠作恶多端,终于遭报应了!”

李揆站在院外,望着熊熊烈火,面色凝重,长叹一声:“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张屠泯灭人性,逼死亲女,此等恶行,触怒上天,今日之祸,乃是咎由自取!”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傍晚时分才渐渐熄灭。张屠家的房屋尽数化为灰烬,瓦砾遍地,焦黑一片。张屠与王氏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满门死绝,无一生还。

街坊邻里看着这惨状,无不唏嘘感叹,都说这是上天降下的惩罚,警示世人不可作恶。此事很快传遍了整个通义坊,乃至长安城内,人人皆知张屠因逼死亲女、作恶多端而遭天谴,满门覆灭。

李揆回到府邸,望着堂屋中那滩早已干涸的黏液,心中感慨万千。他深知,那巨蟆并非妖物,乃是上天派来示警的使者,留笺警示,便是给世人敲响警钟。他虽未能阻止灾祸发生,却也亲眼见证了善恶有报的天道轮回,心中愈发坚定了为官清廉、劝人向善的信念。

此事过后,李揆将巨蟆现身、留笺示警、张屠满门遭祸之事详细记下,传于后人。后来,此事被张读收录于《宣室志》中,流传于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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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读评曰:巨虾蟆降,示人以警。李揆见之而不敢妄动,可谓知天命矣。夫天道昭昭,善恶有报,人行于世,当存敬畏之心,守伦理之道,不可因一己之私,行伤天害理之事。若作恶多端,泯灭人性,纵能侥幸于一时,终难逃天罚之严惩。张屠之祸,足以为世人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