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蓝飞燕

亲爱的爸爸:

晨起推窗,今天是寒食节。巷子里的空气清透得发凉。窗外的树绿蒙蒙的。往年这时候,您该张罗各种美食了,可今年,窗台静悄悄的。

您走以后,日子像缺了一角的桌,总晃。去年深秋翻橱柜,找出个烟盒,白底泛了黄。打开内衬,纸板上有您的钢笔字:“凡事,努力到尽力就好。”墨迹有些洇开,那字虚虚的,像您从前坐在暮色里吐出的烟圈,缓缓地散。那天下午,我攥着空烟盒在您藤椅边坐了好久。我想,划亮火柴那一瞬的光,让人又能定定神,把日子往下过。

今年开春,弟弟打来电话,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欢喜。他说,他儿子会翻身了。说完,电话两头都静了。我们都想起您从前靠在门框上,有时会没头没尾地叹一句:“不知我能不能抱上孙子哟。”夜里陪母亲叠元宝,她忽然指着桌上跳动的灯花说:“瞧,你爸听见了,高兴呢。”她眼眶是红的,“他要是知道,准把床底下那瓶好酒摸出来,自己先抿一口。”

寒食禁火。我晌午就着温水吃了点冷食。走到厨房,灶台是凉的。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我想起了您。每到寒食前一晚,您就开始做青团。艾草是清早从田埂上挑回来的,嫩得能掐出水。您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用力揉着米粉团子,绿色的汁液和雪白的粉混在一起,渐渐变成一团青碧色。您坐在小凳上,把面团捏成了小碗,舀一勺自己炒的豆沙填进去,虎口一收,在手心里轻轻滚圆。锅里总滚着水,水汽扑上来,把您花白的头发染得湿漉漉的。

如今锅是冷的,灶是冷的。想到这里,我不禁抹了把脸。

黄昏时,我洗了两个芋头,慢慢刮皮。我记得您做芋头扣肉,芋头要切得和五花肉一样厚薄,一片叠一片码在碗里。您说,这叫“和合”。那时我总看不住火,您就教我:“火候到了,味道会告诉你。”怎么告诉呢?您说:“锅盖边沿冒出的气,急了就是火大了,慢了就是欠着。你得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闻。过日子也是一样。”

今年,我没能做出像样的青团。街市上有卖的,碧绿规整,可总觉得少了那股子带着您的温暖和泥土气的艾草香。

天彻底黑了。我斟了一杯您爱喝的酒,对着空座位举了举杯。寒食节,大家记着不起火,念着一位古人的清气。我心里念的,却是您留下的、再也无法复制的、带着油烟气的暖意。

生命是什么呢?我静默地想,大概就是您当年熬猪油时守在灶前看的那一锅乳白,慢慢变得清亮;是您点燃香烟时那一星忽明忽暗的红光,在黑暗里静静地燃着。您不在了,可您教我的那些看待水火、看待日子、看待聚散的法子,都成了我骨子里的勇气。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我忽然想问问您:爸,您那边也到寒食了吗?那里冷不冷?

泪水又噙在了眼里,但只觉得心里被什么填得很实。有些告别,或许不是为了远离,而是为了让留下的人更懂得如何把往后的日子,过得踏实,过得有念想,过得依然有您存在过的痕迹。酒喝完了,愿您安好。

女儿

2026年4月4日寒食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