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此第一等人是谁?”
康熙四十六年(1707)三月十七日,在王鸿绪密折中,康熙看到“御前第一等人”之称,用红笔做了批注。王鸿绪是名臣高士奇的好友,有弹章称“结王鸿绪为死党”。
高士奇、王鸿绪不只是普通官员,还是康熙的“侧近”。三田村泰助在《宦官》一书中称,“侧近”即靠近皇权、直接替皇帝办事的群体,包括宦官、秘书、皇亲等。
王鸿绪正暗访多名高官参与的买卖苏州民女案,后台指向神秘的“御前第一等人”,其能量惊人,高士奇当年多次哀求康熙,务必将他的密折全销毁。四年前,健康的高士奇突然“病死了”。
“买卖民女案”不了了之,“御前第一等人”仍是谜,但康熙、王鸿绪应该都猜出来了,他就是太子胤礽。
康熙以铁腕、睿智、懂管理著称,但《真事隐:康熙废储与正史虚构》(孙立天著,中华书局2026年出版)却揭出,康熙试图操纵“侧近集团”,结果却被“侧近集团”操纵,康熙的所有预期最终均落空。
《真事隐:康熙废储与正史虚构》,孙立天 著,中华书局2026年出版
“侧近”们曾创建功勋
清朝管理呈双轨制:一是只会“走程序”的官僚系统,专注于“国事”;另一是“侧近集团”,主要指内务府,可“直达御前”,专注于“皇帝家事”。清代内务府官员数量多于六部,掌控税收(即“皇帝的小金库”)也更多。
俄彼得大帝曾派使来华,礼部接待后,以“礼制不合”峻拒,谈判即将破裂,康熙忙让内务府接手,很快达成协议。“国事”变“家事”,这一重大外交事件未记入官方档案(包括马戛尔尼访华,亦属给皇帝私人祝寿,也未记入)。
选拔亲贵子弟当侍卫亲兵,帝王通过长期、近距离考察,从中选拔英才,辽金元皆如此,清亦然。以内务府为例,先后涌现出阿桂、傅恒、福康安、施世纶、百龄等能臣名将,他们会得到充分授权,了解帝王的目标,能最大化去实现目标,给帝王以“如臂使指”的爽感。
在内务府中,西洋来华传教士是一个特殊群体,名义上是“包衣”(本意是“家人”,“包衣”须服从家主,家主亦须恩待“包衣”。“包衣”可拥有私人财产,成年后,家主有帮他找配偶的义务)。在《尼布楚条约》谈判中,徐日昇、张诚(属耶稣会)名为索额图的助手,其实承担主要工作,令俄方极为被动,恼怒之下,甚至在俄禁了耶稣会。
康熙还在秘书、官员中培植“侧近”。这些“侧近”容易拿捏,比如高士奇,非科举出身,仕进无门,必须依赖帝王的恩宠。
皇帝也不能一言九鼎
康熙重“侧近”,因传统官僚体系低效、繁冗和僵化。
比如康熙与西方传教士关系密切,后者请康熙发布《容教令》,康熙采取迂回策略,将相关奏折混在别的奏折中,发礼部处理,结果很快被挑出、驳回。康熙令再议,再遭驳回。实在没办法,康熙只好让索额图私下运作,礼部才批准了《容教令》。
受电视剧等影响,今人常误以为封建皇帝一言九鼎,群臣唯有服从。事实上,就算康熙这样的“雄主”,也只有“有限权力”,臣子不仅可反驳其意见,还可用“弱者的武器”使其政令无法有效执行。
以康熙第一次废太子为例,因未经官僚集团讨论,引群臣不满。康熙谎称生病,不上朝,不见任何人,反复暗示,谁乱说话,必治罪,可河道总督张鹏翮不经批准,直接进京劝谏,还理直气壮地说,太子的事比什么事都重要。康熙无奈,只好称他是好官,给他升了职。紧接着,齐世武、赵申乔、范时崇等外地官员争相效仿……
复立太子时,百官故意捣乱,集体推举八爷胤禩,康熙大怒,甚至“一拳把(重臣)马齐打倒在地”。此后几个月,康熙拒绝上朝,甚至取消了元旦朝会和大宴,君臣冲突的激烈程度,几与明“大礼议”相当。
最后,康熙只好宣布,废太子时未经群臣认可,是无效命令,所以胤礽还是太子,不必复立。君臣各找到台阶下,才把皇帝圣明、群臣尽忠的上下同心戏继续演下去。
在此局面下,不靠“侧近集团”,已无一事可办成、无一谋可落实,监察亦形同虚设。
高士奇不完全相信康熙
“侧近”易掌控、执行力强,助力康熙在军事、治理、惩贪等方面取得成绩,可“国事”办成“私事”,短板也很明显。
“侧近”无威信无权力,一切依赖皇权,遇皇家内部事务,往往束手。以前面提到的“买卖民女案”为例,康熙真会为这点小事扳倒太子吗?太子一旦继位,看到密折,“侧近”难逃灭门之灾。所以高士奇不厌其烦提醒康熙毁密折,康熙也反复承诺“已毁”。可其中一些保留至今。
“侧近”只是工具,他们的话康熙怎会当真?高士奇暴毙,康熙对此也有怀疑,却未追查。
“侧近”提高了效率,但在这类非制度操作下,“无头案”丛生。即使在康乾盛世,仍有许多事突然断线,许多政策突然就推不动。暗箱操作扭曲了真实的责权利关系,一切由主持者平衡,而主持者无法公开解释取舍的理由,导致上下相疑、彼此互猜。
从高士奇要求毁密折的急切声中,可知他不完全相信康熙。“侧近集团”生不出“发自内心的忠诚”,而一味用信息遮蔽的方式操控他人,会让入局者非盲即哑。
到后来,百官、“侧近”都不知康熙在想什么、打算立谁为储、哪句话是真的……其实康熙的想法很明确——立十四子胤禵为储。胤禵绥定西北,符合储君须擅“武”的要求,康熙当年否决八爷胤禩,理由就是其无“武”,至于四爷胤禛(即后来的雍正),“武”更差,压根未入候选名单。
最不可能的人继位了
可最终继位的是四爷胤禛。
一方面,康熙在重病几年后身体恢复,去世当年春去“猎虎”,一次骑马六小时,震惊同行的俄国使节。谁也没想到康熙突然去世,他自己亦无准备,既没宣布十四爷胤禵为储君,暂时也未招其回京。康熙拖沓,或因当年复立太子时留下了君臣激斗的心理阴影。
另一方面,长期仰仗“侧近集团”,毒化了信息环境,上下无共识,君臣不相知,越是重大问题,越成敏感地带,大家都抱着“与我无关”的心态等结果,连雍正继位这么离谱的事,也被广泛接受。这就暴露出“侧近”的两面性——作为工具,“侧近”也可能被别人利用,造成反杀。
康熙在世时很少关注四爷胤禛,且狠狠责打过他——四爷胤禛找算命先生给八爷胤禩算命,称八爷胤禩能当皇帝,再以八爷胤禩默认,向康熙诬告其有野心。显然,四爷给八爷设了圈套。
四爷胤禛与八爷胤禩原本关系最好,二人府邸相邻。康熙从没考虑传位给胤禩,百官当初推举他,只为恶心康熙。
然而,雍正上位后,准确拿捏了信息差,编纂康熙的《实录》时,通过整本删除、塞入虚假信息、篡改记录(比如称康熙责打的是十四爷,而非四爷)等手法,将争储故事主线改成四爷与八爷的二选一,而四爷好于八爷,历史理性再次取胜。
只是雍正百密一疏,忽略了康熙的“侧近”中还有西洋传教士,他们按期给罗马教廷提交书面汇报,汇成《北京纪事》,传教士们对争储内幕了解虽少,可相关记录还是让雍正编造的合法继位谎言变得千疮百孔。
堪称从疑处读史的实战课
“允禩(即八爷胤禩,雍正继位后,诸弟名中的“胤”改成“允”)所犯之罪,应予正法……主子说我是允禩同党,我也接受。主子圣明,且有上苍为鉴,我若捞取声名,与外人胡言乱语,即让我如允禩一样承受苦难。臣允祉乃一奴才,忝为人兄,竟敢如同主子之手足。”写奏折的是三爷胤祉。
康熙任三爷胤祉做事20年。胤祉非嫡子且无“武”,当不了储君。但三爷胤祉知道内幕太多,对雍正构成威胁,在奏折中,胤祉自称奴才,表达了当雍正“侧近”的愿望:明知胤禩无辜,却表现得更严厉,以提醒雍正,自己没独立判断力;愿为雍正利益牺牲自己,哪怕算成胤禩同党;只当雍正的奴才,不当哥哥……
雍正回复:“欣喜阅之,畅快之至。”
于是,三爷胤祉突然“想起”许多康熙“遗训”,皆赞美雍正、恶骂八爷和十四爷,雍正立刻将其抄入康熙的《实录》,“小透明”四爷胤禛一夜间成了康熙的碎碎念。面对为何此前无记载的质疑,三爷胤祉理直气壮:先帝私下跟我说的,外人岂能得知?
“侧近”须“零威胁”,可威胁不取决于表态,而取决于君主个人感受。三爷胤祉后来还是被雍正圈禁在今景山公园,一直到死。
《真事隐:康熙废储与正史虚构》针脚绵密,以《北京纪事》等新材料为契机,步步为营,钩沉出皇权造史的草蛇灰线,如一堂从疑处读史、勘破“合理性幻觉”的实战课,有助读者涵养真正的史学思维。尤其重要的是,本书揭出“侧近集团”的真实生态——不论怎样挣扎,所有人均被裹挟其中,最终都遭遇了命中注定的失败。
原标题:《康熙帝为何败于“侧近集团”》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蔡怀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