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深秋,华中某训练场的号声在凌晨五点响起,已经是正军职的许世友挎着水壶排在队尾。年轻战士纳闷:这位花白胡子的老首长,为什么坚持跟他们一样翻山越岭?许世友一句“我也是兵”堵住了所有劝慰。那一年,人们再次确认他骨子里的倔强:不住招待所,不吃小灶,木板床和粗茶淡饭最合胃口。自那以后,“老许头”三个字,在连队成了俭朴的代名词。
时间推到1985年8月5日,同样的倔强却突然变了味。青岛港口阳光正烈,中顾委华东组一行准备登上“向阳号”考察船。许世友虚扶着栏杆,高兴得像个孩子,“船还真不小啊”,他随口夸了一句。官兵请他合影,他居然点头答应,连拍了好几张。站在一旁的何鸣皱了眉,悄声凑到秘书耳边:“今天老许不大对头。”说罢,仍不放心地望着那道佝偻却硬挺的身影。
对何鸣的疑惑,很多人未必能马上理解。在战场时期,许世友就对镜头极其排斥,连颁奖照都是扭头拍的。合影被视作麻烦事,他宁肯多练一趟拳,也不肯面对相机一秒。可这天,他不仅全程配合,还主动把海军青年军官拉到身边:“来,一起照。”反差之大,让老熟人心里直打鼓。
反差不止于照相。午餐时,许世友照例要了白酒。工作人员早和医生串通,先端上度数仅有三十几度的“淡口子”,想蒙混过关。许世友抿一口便放下杯子:“这酒,像清汤。”一句话,把众人吓得汗直冒,只得换上茅台。短短几分钟,他连干两杯,脸色却出奇地平静。旁人看着惊心,许世友却好像在完成某种告别仪式。
倘若回顾他过往的生活习惯,那份突兀就更加刺眼。年逾花甲后,他依旧坚持每周钻一次深山。猎枪是旧德械,枪托已经打磨得发亮;他笑称那是自己的“健身房”。中央颁禁猎令,他只在文件旁淡淡写下“打猎不行,打鸟可以”,随后拎枪离营,晌午又提着野兔回来。秘书无奈,战士偷偷替他做两只布鞋垫,减轻山路的摩擦,他竟欣然接受,却坚决不要皮鞋,说“紧急时系鞋带耽误事”。自成一派的行头,一穿几十年。
对物质享受,他向来敬而远之。1984年底,新式军装准备换发,他像孩子盼过年,数着日子等领衣服。可定做的皮鞋送到,他却扔一边:“硬得脚疼。”南京军区后来给他配了带空调的“巡洋舰”吉普车,他只看一眼便黑脸:“坐这么好的车,像啥话?”车子被限令退回,驾驶员讪讪推着离开。
也正因如此,当他在青岛主动要求登船狭窄的舷梯时,大家都愣住了。那舷梯只能单人通过,他身体浮肿,腰间还缠着保护带,按理说该拒绝。但他抬手示意,咬牙一步步往上挪。两名海军战士一前一后扶着,场面既尴尬又心酸,却没人敢阻拦。进入指挥舱,他摸着冷冰冰的雷达屏,似乎想起当年夜渡河的炮火,良久不语。
真正的危机,医生早已心知肚明。3月上海体检,甲胎蛋白飙到常人的四十倍,结合长期酗酒史,肝脏恶变几成定局。医疗组递上厚厚的会诊单,机关领导却决定压下结果,怕他情绪波动。偏偏患者本人不是省油的灯,疼痛与日俱增,他当然感觉得到。只是他选择沉默,能动就动,能喝还喝,在有限的日子里维持昔日的骄傲。
是夜,代表们在宾馆小宴。觥筹错落,笑声乍起又止。许世友忽然对聂凤智说:“老聂,咱们打一辈子仗,也喝了一辈子酒。再干一杯吧。”聂凤智举杯,却发现对方手微微颤抖。灯光下,那双历尽沙场的眼睛闪着光,又像深井,看不见底。两位老兵碰杯的清脆声在屋子里回响,仿佛击中了在座每个人的心口。
凌晨,秘书去送文件,发现许世友已坐在床沿,衣服整整齐齐。一夜无眠的他侧头问:“船上的照片洗出来没?”语气平静得反常。秘书支吾片刻,只得回说还在冲印。许世友点头,让他把相机好生保管,随后起身去练拳。拳到中段,身体一个踉跄,他扶窗站定,望着微亮的海面,呼吸粗重。窗外海鸥掠过,几声短促哨音传来,他却没再动。
8月21日傍晚,南京总医院灯火通明。多脏器衰竭的通知已签发,一位从青岛紧急赶来的老战友握住他的手,喃喃自语:“首长,兄弟们都在呢。”许世友微微颔首,似乎想回应,却终究没发出声音。23日清晨,这位一生行事刚烈的上将离开人世,终年八十一岁。
人们这才想起,他在“向阳号”上那一连串反常,像是提前写好的诀别书:愿意留下照片,让部下留下念想;肯吃细菜,不再斤斤计较节俭;甘冒风险登高,只为再看一次祖国的海岸线。昔日硬汉,最后一次巡山换成了乘船看海,倔强与温情融到了一起。若说有什么未竟之事,大概只是那把老猎枪再没人擦拭,那辆加装空调却外表老旧的吉普,永远停在军区大院的梧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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