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初冬,北京西郊西苑一间老旧平房里,七十一岁的袁殊抖着手,接过中央有关部门送来的平反决定。片刻沉默,他忽然抬头,说了句:“能不能把名字也给我改回来?我叫袁殊,这三个字,我不觉得丢人。”送文件的干部略愣,旋即点头。就是这一次简短的谈话,让一个被尘封二十多年的真实身份重新浮出水面,也拉开了追问他一生行迹的帷幕。
消息在老战友之间悄悄传开。很多人只记得解放战争年代有个低调的“曾达斋”,却不知这位身形瘦小的老人竟是昔日潜伏各界、倚日语长才周旋于多方的秘密党员。更让人感慨的是,袁殊的传奇履历从来不首尾相连,像是一部被撕散的小说,章节凌乱,读者常常摸不到头绪。
翻检档案可以看到第一张残存的书卷:1911年,清廷风雨飘摇之际,湖北黄陂一个书香败落之家诞生了袁学易——这是袁殊最初的名字。12岁随母赴上海谋生,他白天在印刷厂跑腿,晚上拿着破灯埋头自学,颇有股“穷且益坚”的狠劲。经历几番辗转,1923年考进立达学园,一脚跨进进步青年圈子。上海弄堂风声鹤唳,然而他偏偏迷上“无政府主义”,参与“黑色青年”只是青春的躁动,却为他日后敢闯敢拼埋下伏笔。
1925年五卅枪声划破外白渡桥,游行人群汇成浪潮。那一年,他把名字改为“袁殊”,以示“殊死抵抗”之意。翌年随胡饱一北上,短暂加入国民革命军,见识了北伐的豪情,也亲眼目睹“四一二”的血雨腥风。对国民党失望后,他又回到上海的文艺沙龙,在“狂飙社”写杂文、办小报,锋芒毕露。
改变命运的一刻出现在1931年10月。静安寺路口那家叫“凯旋”的咖啡馆里,袁殊第一次与潘汉年面对面。潘轻声问:“愿不愿意为更大的事业出力?”袁殊抿一口苦咖啡,只说了一个“行”字。当夜,他被纳入中央特科。自此开始,他的人生像被按下快进键,身份一层又一层叠加。
为便于潜伏,他主动“褪色”,装作对政治三心二意的灰色角色。凭借流利的日语和记者证,他先触及中统,又被日方情报人员拉拢。1933年,他借表兄贾伯涛之力步入上海市社会局,21岁即被中统吸收;1934年打入日本驻沪机构,成了岩井英一的线人;1935年被军统“请去喝茶”,转身竟又成了戴笠手下的编外人员。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跨界,让他在上海滩被冠以“滑头”“浪子”等称号,谁也猜不透他到底效命何方。
然而,表面的“投机”背后,是源源不断送往党中央的情报。九一八后的东北兵力调动、华北“自治”密电、南京高层对德军购的清单……不少关键文件都经由袁殊暗线抵达苏区,为后方决策提供指引。时局越险,他越孤独。一次深夜,他向同伴低声说:“走钢丝,最怕的是心虚。我若扛不住,便两头不是人。”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却听得出那股颤抖。
1939年春,他二度赴日,挂名“东亚经济研究生”,实际上替组织搜集日方南部进兵的情报。归国后,又凭借与日本特务的联系,顺势插入汪精卫集团,成为“经济委员会专门委员”,直接接触财政、运输、电讯要员。对外他是为孤儿院募款的“爱国商贾”,暗地里却在沪宁线上抢先截取电报,用密写药水藏在书页里投递延安。冒险程度,旁人难以想象。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袁殊被军统授予中将衔,负责接收上海情报系统。可他已暗中处理掉所有军统文件,并将变卖祖产所得悉数捐往苏北解放区。1946年春,他带着数名心腹冒险出逃,途经苏州河、横渡长江,抵达华中工委驻地。那年他三十五岁,行囊里只有几套旧衣,却扛着堪比金子还贵的日军暗码本。
出人意料的,是他到了山东解放区不久就被建议改名。曾山拍着他的肩膀商量:“过去的纠葛太多,换个名字,轻装上阵吧。”于是“曾达斋”诞生。职务定为华东情报处旅级干部,待遇不低,可麻烦并未结束。因为无从公开说明旧事,很多同志疑神疑鬼,甚至有人当面奚落他“汉奸出身”。袁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闷声离去。知己寥寥,这是一条注定寂寞的道路。
1955年,“潘汉年案”爆发,牵连甚广。袁殊受审时才四十四岁,却在看守所里白了头。关押期间他拒不供人,不写辩白,理由简单:“该说的,当年已经说过;不该说的,现在更不能说。”这一关就是二十载,直到1975年才被保外就医。1977年5月,正是同他多年未见的长子曾龙,在北京站月台将他接走。那一次父子对望,儿子几乎认不出面前佝偻的老人,也难怪,曾龙记忆中的父亲还是抗战年代拍照时那个英气逼人的青年军官。
组织的调查持续到1982年春天。潘汉年已在两年前沉冤得雪,担保材料中有多处提到袁殊。经中央批准,他被认定为1931年即入党,补发二十多年党龄,住房、津贴陆续落实。手续办妥那天,袁殊没有提出房子面积,也没提级别待遇,只递上一张便签:“请恢复本名袁殊。过去那些岁月,我行的是党的指示,无不可告人。”这一点小小愿望,很快得到回应。新档案表上,“曾达斋”一栏划横线,旁边用工整隶书写上:袁殊。
可传奇往往止步于资料。由于保密纪律,袁殊始终绝口不提那些闪烁其词的往事。朋友们见他住在西苑小院,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曾劝他写回忆录,他摆手:“事情属机密,我答应过的,不能说。”说着竟笑了起来,“死了也得守口如瓶。”那副近乎玩笑的神情,让人心里五味杂陈。
1987年11月26日深夜,病痛折磨了多年的袁殊在医院安静地合眼,享年七十六岁。骨灰送往八宝山时,工作人员依例覆上党旗,红色在白色骨灰盒上分外醒目。没有隆重仪式,只有家人和几位知情老同志默默守在一旁。偶有人路过,好奇地看着那面党旗,却不能想象,这位看似平凡的老人曾握有左右战局的密电,撑过长达半生的灰色潜伏。
2002年,《中共党史人物传》第七卷面世,专章记述“袁殊——在敌营穿行的多面谍影”,资料来源大多是解密档案,文字冷静,却处处透出惊心动魄。更耐人寻味的是,尽管他的事迹被陆续披露,可关于那些未公开的暗线,依旧沉睡在档案柜里。有人感慨,这是无名英雄的宿命;也有人说,正因如此,才衬得那张申请恢复本名的便签格外铿锵——“我过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