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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断流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沿河几十个村子。头一天,人们还只是站在岸边看稀奇。到了第二天,下河的人就多了起来。

不光是穷人,有些家底殷实的农户,也卷起裤腿下了河。谁都知道,这河底埋着东西,年年有船沉,年年有东西掉进去,这些年下来,谁知道淤泥底下藏着什么?

更何况,有王世昌的例子在那儿摆着。王世昌如今是方圆百里数得着的大财主,良田七百亩,商铺若干。可老一辈人都记得,三十多年前,王世昌还是个给人家扛活的穷汉。

那年官府征调民夫修堤。王世昌在河工上挖泥,一锹下去,挖出个木箱子,里头满满当当装的是金银。就凭这一箱子,他置了地,买了房,一步一步,成了如今的王老爷。

这事儿,谁不知道?所以这会儿,河底的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想:万一呢?

陈仓米也是这么想的。他是丘家的佃户,租种着丘家二十亩地,一年到吃穿不愁的,交了租子,还能剩下不少。这天傍晚,他从地里回来,把锄头往墙根一靠,洗了把脸,就出了门。他去找他堂兄弟陈攒金。

陈攒金住在李村东头,租的是小地主李春生家的地。两兄弟感情深厚,有好事都想着对方。陈仓米走到陈攒金家门口,见他正蹲在院子里啃窝头,便招呼了一声:“攒金,吃饭呢!”

陈攒金抬起头,见是他,嘴里含着窝头含糊应了一声。陈仓米走进去,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河底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陈攒金咽下窝头:“知道。咋?”

“明儿个一早,咱也去!”陈仓米说,“去晚了,好东西都让人捡走了!”

陈攒金没吭声,嚼着窝头想了想,点点头:“行!叫上大树不?”

正说着,院墙那边探出一个脑袋,正是大树。他耳朵尖,听见有人提他名字,隔着墙问:“攒金河,你俩嘀咕啥呢?”

陈攒金冲他招手:“过来过来,正说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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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翻过矮墙,跳进院子里。陈仓米把去河底的事儿一说,大树立马应了:“去!咋不去?我力气大,能挖能扛!”

三人正商量着明儿一早动身,院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徐瓦子。徐瓦子跟他们仨是邻居,在城边的豆腐坊当大伙计,平日里早出晚归的。他刚收工回来,见几个人凑在一处,便过来瞧瞧。

“说啥呢?”徐瓦子问。

“河底捡东西!”大树说,“明儿一早去,你去不去?”

徐瓦子摇摇头:“我去不了。豆腐坊这几日忙,东家不让告假!”

陈仓米有些可惜:“那你不去了?”

徐瓦子想了想,扭头朝自家院子喊了一声:“狗儿!狗儿,出来!”

一个半大小子从屋里跑出来,正是他儿子狗儿,瘦瘦的,但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着机灵。徐瓦子指着他说:“让他跟你们去。他眼尖,能帮上忙!”

狗儿一听要去河底,高兴得直跳。陈仓米摸摸他的脑袋:“行,跟着我们,别乱跑!”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四个人就出了村。陈仓米扛着一把镐头,陈攒金拎着一把铁锹,大树腰里别着根撬棍,狗儿空着手,跟在后头小跑。

到太皇河边时,天已经大亮了。河床上的景象,让几个人都愣住了。昨日还只是零零星星几个人,今日却是黑压压一大片。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密密麻麻挤在干涸的河床里,有的弯腰在泥里摸索,有的用锄头刨,有的蹲在水洼边捞鱼。远远近近都是人声,喊的、叫的、笑的,乱成一团。

“走,下去!”陈仓米一挥手,几个人踩着湿滑的河坡,下到了河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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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踩下去,淤泥没过脚踝,凉丝丝的。狗儿兴奋地东张西望,一会儿指着前面喊:“看,有人在逮鱼!”一会儿又喊:“那边,那边有人挖出个大鳖!”几个人各自散开,在泥里摸索起来。

大树力气大,专找大块的东西刨。他挥着镐头,在河床中间一片淤泥较浅的地方挖了半个时辰,镐头突然碰到个硬东西。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泥,露出一个圆溜溜的石磨盘。磨盘少说有百来斤,他扎稳马步,双臂发力,竟一个人把它从泥里拖了出来。

“仓米哥!攒金哥!”大树喊,“来帮我一把!”

陈仓米和陈攒金跑过去,三人合力,把磨盘拖到了岸上。刚放下,就有人凑了过来。是个穿绸衫的富户,围着磨盘转了两圈,拿手敲了敲,点点头:“好磨盘,石头细,能用。二钱银子,卖不卖?”

大树愣了愣,他本以为就是块破石头,没想到真有人买。陈仓米在旁边捅捅他:“卖啊,愣着干啥?”大树忙点头:“卖卖卖!”

富户从袖子里摸出二钱银子,往大树手里一拍,招呼两个随从抬着磨盘走了。大树攥着银子,手心都出汗了。二钱银子,够他买半个月的粮。

狗儿看得眼热,更卖力地在泥里翻找。他人小,力气不大,但眼睛尖,专盯着泥里那些不一样的颜色。走了一阵,他突然看见前面淤泥里露出一截灰乎乎的东西,像是绳子。他蹲下,用手扒开泥,越扒越长,竟是一张渔网。

“大叔!大叔!”狗儿喊陈仓米,“我捡到一张网!”

陈仓米过来一看,果然是张网,烂了不少窟窿,但还算完整。他帮狗儿把网从泥里拖出来,又到岸边找了个水洼,把网浸进去涮。淤泥洗掉,网的本色露出来,是青麻编的。

正洗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盯着那张网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小娃子,这网卖不卖?”

狗儿抬头看他。那男人指着网说:“这网是我的。三年前我在河里撒网,网挂住了东西,连网带鱼都沉了。我认得这网,角上那个补丁,是我亲手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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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低头一看,网角上果然有个麻绳缝的补丁。他有些舍不得,但那男人又说:“我出二钱银子,你让我把网赎回去。这网我用顺手了,新买的使不惯!”

二钱银子。狗儿想起刚才大树卖磨盘得的钱,咬咬牙:“卖!”

那男人正是鱼铺掌柜刘定喜,当下数了二钱银子给狗儿,把网往肩上一搭,高高兴兴走了。

狗儿攥着银子,跑回河床里找陈仓米,举着手给他看。陈仓米夸了他两句,心里更热了。连个孩子都能捡到钱,他还能空着手回去?

几个人在河床里一直待到晌午,各自都有收获。陈攒金的运气最好。他在靠东边的河段里,发现淤泥底下露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用铁锹挖了几下,竟是一艘烂掉的沉船。

船身早就朽了,木头一碰就碎,但船上的铁器铜器还在。他捡出两个锈透的铁锅,一个铜盆,还有几把锈成铁疙瘩的菜刀,用衣裳兜着上了岸,往地上一摆,就有收破烂的过来,三两下谈妥,三钱银子全包了。

陈仓米这一天也挣了三钱银子。他挖到几块铁板,捡了半袋子铜钱,钱都锈成一坨了,但收破烂的说熔了能炼铜,也给了钱。

太阳落山时,几个人满载而归。狗儿一路跑回家,把钱交给徐瓦子,把徐瓦子乐得合不拢嘴。大树买了二斤肉,回家煮了一锅肉汤,香味飘得半条街都是。陈仓米和陈攒金约好了,明儿个还去。

第二天,四个人又下了河。河床上的人更多了,有些地方挤得插不进脚。陈仓米往远处走,走到昨天没去过的一段。这一段河床偏,人少些,淤泥也深。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睛在泥面上扫来扫去。

忽然,他看见前面有个东西,是个箱子。半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角,但那角是方方正正的,木头做的,看着还挺结实。陈仓米的心猛地跳了几下。箱子,王世昌当年发家,不就是挖到个箱子吗?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泥。箱子渐渐露出来,不大,二尺见方,木头黑沉沉的,不知在水里泡了多少年,但竟然没烂。陈仓米扒开箱面上的泥,看见箱子口封得严严的,心里更热了,封这么严,里头肯定有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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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朝四周喊:“攒金!大树!过来帮忙!”

陈攒金和大树正在不远处,听见喊声跑过来。狗儿也跟着。陈仓米指着箱子,话都说不利索了:“箱子……挖到个箱子……”

几个人围住箱子,眼里都放出光来。陈攒金咽了口唾沫:“跟……跟王老爷那个一样?”

“不知道……”陈仓米蹲下身,用手摸着箱子,“封着呢,不知道里头是啥!”

大树解下腰里的撬棍:“撬开看看!”

陈仓米接过撬棍,对着箱子口的缝隙比划了一下。他心里又激动又紧张,手都有点抖。他把撬棍塞进缝隙里,深吸一口气,用力往下一压……

“嘣”的一声,箱盖裂开一道缝。一股黑水从缝里涌出来,溅在陈仓米手上、衣襟上。紧接着,一股恶臭冲天而起,臭得陈攒金和大树捂着鼻子往后连退几步。那臭味没法形容,又腥又臭,直往鼻子里钻。

陈仓米离得最近,那股臭气正冲着他的脸。他来不及躲,一口气吸进去,只觉得那臭味顺着鼻子往里钻,直冲脑门,又往下走,钻进肺里。他胃里猛地一阵翻涌,扔下撬棍,弯腰就吐。

“仓米哥!”陈攒金捂着鼻子要上前,可那臭味太冲,他根本近不了身。

陈仓米吐了又吐,呕得满脸涨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踉跄着想站直,可腿一软,又跪在地上,还是吐。吐出来的东西变了色,先是黄的,后来成了绿水。

“不对!”大树急了,“快把他背上去!”

陈攒金顾不上臭了,冲过去把陈仓米往背上一背,踩着淤泥就往岸上跑。大树在后头扶着,狗儿吓得脸都白了,跟在旁边跑。

到了岸上,陈攒金把陈仓米放下。陈仓米已经吐不出东西了,只是干呕,呕几下,忽然身子一软,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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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米哥?仓米哥!”陈攒金拍他的脸,没反应。再一看,眼睛闭着,人昏过去了。

“快送回家!”大树喊。

陈攒金又把他背上,一路小跑往村里赶。狗儿跑在前头,先回去报信。

等把人背回陈仓米家,已经是下午了。陈仓米的女人见丈夫这样,吓得直哭。陈攒金让她别哭,快去请郎中。女人抹着眼泪跑出去,到镇上济安堂请了郎中来。

老郎中李济安提着药箱进了屋,翻了翻陈仓米的眼皮,又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他开了个方子,说是解毒的,让赶紧抓药熬了灌下去。药灌下去了,陈仓米没醒。

夜里,他开始发热,烧得浑身滚烫,嘴里胡话连篇。他女人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些,人还是没醒。又灌了一剂药,没见好。

第三天傍晚,陈仓米醒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一张,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女人凑近去听,却见他的眼神忽然涣散,脖子一歪,没了声息。

济安堂的李承恩又被请来。这回他看了看,摇了摇头,收拾起药箱,什么方子也没开。

陈仓米死了。从他打开那个箱子,到咽气,满打满算,不到三天。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来看。那个箱子被陈攒金从河底拖上来,放在太皇河堤上。没人敢打开,就那么放着,散发着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臭气。

狗儿躲在大人身后,看着那个箱子,又看看躺在门板上的陈仓米。他不明白,为啥王老爷挖个箱子就发了财,仓米叔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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