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2月的一个清晨,贵州毕节的山雾尚未散去,街上却已乱作一团。镇绅们忙着装箱,商贩匆匆关铺,大家都在议论一件事——红二、六军团要进城。人越逃越多,只有一位面色沉静的老人关上院门,继续伏案抄读《共产党宣言》。他就是57岁的周素园。

离开私塾近半个世纪,周素园依旧保留着书生的习气:长衫、瓜皮帽、满腮胡,眼神却比年轻人还亮。他对前来劝逃的朋友只说一句:“我要等一等,看一看。”几天后,地下党把贺龙的邀请带到门口,老人合上书页,拄杖而起:“带路吧。”

打开周素园的履历,字面上闪着旧时代的光——1879年出生,清贡生,文章写得好到能让知州请去任教。可仔细看,又尽是反叛:1903年在普安师范提倡新学,1905年跑去贵阳考试本想留日,却被李瑞棻拉去筹办路矿公司,转身成了宣传维新的干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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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城头的枪声传到贵州时,他正主持书局。1911年8月19日,他连夜写檄文、召集会党,竖起“贵州军政府”旗号,担任行政总理。辛亥革命流产后,这位书生变成通缉犯,在湘黔滇的山水间漂泊十年。1921年才获准回乡,做过黔军秘书长,也做过书院隐士。看似折腾,其实是一场没完的求索。

1925年,贵州军阀混战,他索性深居毕节,一边学医理病,一边琢磨新的学问。马克思的著作、俄国革命史、列宁的演说稿,几乎让他废寝忘食。周素园的学生后来回忆:“老师说,旧学能救己,新学才能救国。”

红军抵达毕节后,贵州地下党把这位老先生的情况写进工作简报。贺龙带着一壶苞谷烧酒登门,两人相见甚欢。贺龙劝他出山组织抗日救国军,老人当即领命。短短一个月,报名者数以千计,连邻县的苗壮都赶来投奔,皆因“周先生一句话”。

当二方面军准备北上时,大家都以为周素园会留下联络地方。没想到他坚决要求同行。部队政委犹豫再三,见他脚疾难行,只能婉拒,并答应送他去香港治病。听完转达,老人拍拍木几,只说:“我在黑暗里摸了大半辈子,如今见了光,怎么肯再回头?请告诉首长,周某情愿死在行军路上。”

这番话传到指挥部,贺龙一拍桌子:“就是抬,也要把他抬走!”从此,八名战士轮换扛起滑竿,老人随行。十个月后,1936年12月2日,周素园与红军一道抵达陕北保安。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在窑洞前迎接这位“长征里程最长的老学究”。

仅过十天,“西安事变”骤起。因旧日结交,周素园给何应钦、王伯群等人连写数信,劝其“以民族大义为重”。毛泽东看罢,点头说:“字字铿锵,胜过千军。”事变和平解决,周素园功不可没。接着,八路军改编,他被任命为“高级参议”。

战事吃紧,他自请随军上前线。考虑到身体状况,组织让他留在延安撰写文告、培训新干部,并每月发十元津贴外加馆子送餐。几位女同志常来洗衣缝补,老人却愈发不安:“不能上阵,还占组织便宜。”他把心事写信告诉毛泽东。主席回信劝慰:“先生行止,悉随健康;绝不以享受为嫌。”字里行间满是尊重。

1937年10月23日,他奉毛泽东之命携带亲笔信赴西南,奔走于重庆、成都、昆明,游说军政要员履行抗日诺言。国民党不以为然,还逮捕他女婿相要挟。老人四处碰壁,但依旧借报纸、讲坛公开批评消极抗战。国民党省府几次软禁,他总能从容脱身,继续宣传。

长年奔波,加上被监视的压力,周素园患上严重气喘。1945年被选为国民参政员,却因中共代表团未到会而失去与组织直接联系。贵州解放前夕,特务密谋暗杀,他靠乡邻掩护才脱身。那些躲藏岁月里,他每日以《光明日记》自励,第一行字是:“革命未竟,尚不可休。”

1949年11月27日,解放军进驻毕节。两天后,他给北京拍电报,对毛泽东说“衰生犹及见解放”,不到四十字,却写尽激动。贵州新政权建立,他受邀参与整顿秩序、安置粮草,一口气走遍半省。1950年,出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同年秋进京参加政协全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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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日,毛泽东在中南海见到这位昔日长征老友。两人谈到贵州矿产、抗美援朝、老区建设,气氛热烈。临别时,主席递上燕窝一盒:“以身体为先,坐镇即可。”老人只道:“谨遵医嘱。”

周素园对子女常说,自己缺点多,不敢妄称先锋,请他们勿拿父名换便利。有人问他为何始终不办入党手续,他摆手:“党员是干事的人,我这副身子,只能当朋友。”

1958年2月1日,周素园病逝北京,终年79岁。中共中央唁电抵达贵州,挽联写道:“万里共长征,人民事业资匡助;一心服真理,马列宏谟有会通。”老人一生求光明,最终与光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