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春日,朋友甫获上好新茶便招饮。聊起张爱玲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没完,称他自己亦有“三恨”,望我一听。
食有鱼。他说,一直以为带鱼的骨头是最好拆的。只消两排牙齿如小皮匠“起钉钳”般地咬上去,带鱼T字形的背丁自然就连排拔起,非常松爽,T骨之下、脊柱之上,就是整块无刺而腴美的鱼肉了。
上海人从小就这么习惯了。去菜场常可看到,刮鱼的尽根一刀拉去长长的背鳍,带鱼的T字形背丁就是这样形成的。
可这几年不行。忽然刮起了一股风,饭店或熟食店,每每吃它们的干煎带鱼时忽然找不到T字形背丁,“小皮匠起钉钳”忽然没了方向,非得一口深咬,连刺带肉地一起下嘴,然后再细细地肉刺分离,更多的时候,没了那根“横杠”,T丁没了头,就像缝衣针一样深埋肉中,奈何。
困难自然都能克服。但“老上海”差不多都要嘀咕:这,原来的“一口爽”哪去了?为啥?为啥非得把带鱼背剪得跟鳝背一样溜光?不免太“巴”了吧!
粗粗一问,主事者回答:为了观感更漂亮!
这都是谁的主意?知道老上海人怎么想吗?——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此乃一恨,一恨带鱼背无丁。“二恨年糕变红鱼”,他说。曾请教海上名吃嘉禄兄,糖年糕一向以油煎的最好吃。现在怎么吃不到了?他笑答,多半变“鱼”游走了。换句话说,如今触目皆“鱼糕”,鱼形的糖年糕,红红的,寓意当然很好,“年年有余”,然而你不可能再将“鱼”切成薄片下油锅了——很不规则,凹进凸出,没法改刀。
你说,这不又“多此一举”!糖年糕原来有煎炸、蒸煮、炒制和烤制等多种吃法,惟炸后外脆里糯,乃沪人最爱,而现在为了“好看”或“口彩”而牺牲了口惠,岂不“得鱼忘筌”。
时近清明,朋友三恨青团烂如泥。想吃青团却每每为“软泥一摊”的青团纳闷——阁下注意了没有,哪怕是十年前的青团,还是亭亭玉立、有模有样的,不知何时,青团忽然“一摊、一摊”了,忽然贵妃一般地“侍儿扶起娇无力”了,只只必须紧裹,一旦打开就散架,就烂泥般“面瘫”。
又去询问主事者,答曰:以前的青团,之所以“挺括”,就是因为不用纯糯米,糯米粉与粳米粉按比例搭配。现在的工艺大变,抽去了粳米粉而只用“纯糯米”,纯则纯也,惜无骨子。不过,糯米可比粳米“高档”,不领情吗?
不领情。吃一只青团如同剥烊糖、剥粽箬,一不小心还“面瘫”。谁稀罕你的“纯糯米”呢?主事者你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多此一举”吗?
聊罢餐桌话新茗。朋友拿出明前的“四川蒙顶”,频频洗茶。我说,慢!世风所及,君亦不免。想和你探讨一下,“头潽茶必弃”是否也是“多此一举”?
朋友愕然。“头潽必洗”乃南北通例,有问题吗?他问。可以洗掉灰尘和残留农药嘛。
你不也盲目从众了?我说。且不说高品质茶叶都严控了“农残”,须知新茶的“鲜、香”就妙在头一泡!可惜被你们一倒了之!
再说了,就是普通绿茶,叶表的灰尘也是微末到肉眼看不见的纳米级、微克级,对人体能有什么危害?退一步说,即便有农残,也已渗入茶之腠理,你应该买更好的茶叶才是,岂是一潽沸水所能洗掉的?难不成还手工搓洗?
朋友低头一想,拊掌大笑:果然,焚琴煮鹤,大煞风景;洗涤新茶,多此一举!
原标题:《胡展奋:多此一举》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吴南瑶 史佳林
本文作者:胡展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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