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髡残《春山图》 纸本 长卷 浅绛 37.5x76.2cm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款识:游山忘岁月,屐舄自相过。风露零虚意,禅机静里磨。同来叩梵宇,遂此老烟萝。岂向人间说,林丘自在多。画必师古,书亦如之,观人亦然,况六法乎,石谿残道人。

游赏山林,早已忘却世间岁月,木屐布鞋,自在往来,随意走过。清风寒露洒落,心境空寂虚淡,禅理妙机,都在宁静之中慢慢参悟。一同前来寻访佛寺禅院,就此终老在这烟霞藤萝的山野间。人间的俗事纷扰,何必去多说,山林丘壑之中,本就自在安乐良多。作画一定要效法古人,书法也是如此,观察品鉴人也是这样,更何况是绘画的六法要义呢?石谿残道人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今天我们来看一幅画,髡残的《春山图》。

画不大,一尺多长,像一扇窗,也像一卷缓缓展开的心事。我们先看题款——画家的自白,往往比画本身更近他的真心:

游山忘岁月,屐舄自相过。风露零虚意,禅机静里磨。同来叩梵宇,遂此老烟萝。岂向人间说,林丘自在多。”

这哪里是诗,分明是一段生命的独白。

“游山忘岁月”——一入山林,时间就失效了。这不是逃避,是进入另一种时间。我们平常活在线性时间里,昨天、今天、明天,像一根绳子拽着你走。但在山里,时间变成圆的,像四季轮回,像晨昏交替,你成了轮回的一部分,而不是被时间拖着走的人。这是中国文人画最深的秘密之一:画里没有钟表,只有生命的节律。

“禅机静里磨”——禅机不是轰轰烈烈的顿悟,是在“静里”慢慢“磨”出来的。像磨墨,清水一点点磨出浓淡;像石头被溪水冲刷,千年才见温润。髡残这个人,一生都在“磨”。他是清初“四僧”之一——另外三位是渐江、八大山人、石涛。这四个人,都是明朝遗民,国破家亡,遁入空门。但他们的“空门”,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在破碎的世界里,重新寻找生命的立足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你看这幅画。

构图“不经雕饰”,以写实景为主。但请注意,中国画的“写实”,从来不是照相。它是心象的呈现。画里有古寺隐深山,山陵起伏,高远平远相参——这是北宋以来山水画的格局,但气息全然不同。

北宋山水,如范宽《溪山行旅》,是宇宙的庄严秩序,人在山下仰望,心生敬畏。南宋山水,如马远《踏歌图》,是诗意的片段,人在画中游,心生闲适。到了元四家,如倪瓒《容膝斋图》,山水变成心境的投射,萧疏淡远,是文人高洁的象征。

而髡残这一代清初画家,经历了天崩地裂,他们的山水,承载的不是闲情逸致,是生命的安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你看他的笔墨。

水墨上染淡淡浅绛——赭石、花青,像春山的肤色,温润而有血气。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表达那股“浑茫之气”。他说的“风露零虚意”,风露是天地呼吸,零是飘洒,虚是空灵,意是心念。天地呼吸飘洒在空灵的心念里——这就是他作画时的状态。

笔墨在纸上,不是“画”出来,是“生”出来。像草木从泥土里生长,有它自己的生命节奏。所以你看这画,山石皴法苍莽,似乱非乱;树木点染浑成,似拙非拙。这不是技巧不熟,是技巧化入了生命本能。如庄子说的“技进乎道”,手忘了笔,笔忘了墨,只剩下心与山水的直接照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就要说到“四僧”的特别之处。

他们四人,都是僧人,但画风各异:渐江(弘仁),冷逸,画如寒玉,清气逼人。他的山水是减法——减去一切浮华,只剩下骨骼。那是乱世中的清洁精神,如雪中孤松。八大山人(朱耷),孤傲,画如哭笑,白眼向天。他的花鸟是隐喻——鱼鸟翻白眼,山河皆残破。那是亡国之痛的变形表达,如血泪凝成的墨点。石涛,奔放,画如狂草,元气淋漓。他的山水是创造——“搜尽奇峰打草稿”,打破一切成法。那是生命力的喷薄,如岩浆奔流。而髡残(石溪),浑厚,画如老僧,静中见动。他的山水是包容——包容破碎,包容沧桑,在浑茫中重建秩序。那是历经劫难后的慈悲,如大地承载万物。

四人如同四季:渐江是冬,八大山人是秋,石涛是夏,髡残是春。

春,不是稚嫩,是历经严寒后的复苏。你看这《春山图》,山是苍老的,树是虬曲的,但气息是温润的、饱满的。那股“生生不已,元气满满”的气,正是生命在废墟上重新生长的力量。

这就要说到中国画的最高追求——“气韵生动”。

很多人误解,以为“气韵”是画面活泼好看。不是的。气,是宇宙生命的能量;韵,是这能量流动的节奏。生动,是这能量在画中“活”起来。

髡残的画,气是浑厚的,韵是沉静的,生动在于那股内在的、绵绵不绝的生命力。你看这山,仿佛在呼吸;这树,仿佛在生长;这云,仿佛在飘移。但一切又那么静,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就是禅机——“静里磨”出来的觉悟。

禅宗讲“平常心是道”。不是惊天动地的开悟,是在挑水砍柴、吃饭睡觉中见本性。髡残的画,就是他的“平常心”。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寺就是寺。但在这平常里,有不平常的观照——他看见了山水的“真性”,也照见了自己的“本心”。

所以他说:“画必师古,书亦如之,观人亦然,况六法乎。”

师古,不是模仿古人形式,是接续古人的精神血脉。他师法巨然、黄公望,但笔墨全然是自己的。因为他师法的是古人“师造化”的那颗心——那颗与天地万物感通的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观人亦然”——看人,也要看他的本心。髡残一生交游,与程正揆(青溪)最契。两人常一起谈艺论道,程正揆说他“性耿直,寡交游,辄终日不语”。这不是孤僻,是内心太满,言语反而显得轻薄。他的所有话,都说在画里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后,回到这幅画的人文心性。

“岂向人间说,林丘自在多”——这样的体验,何必向人间诉说?山林丘壑的自在,自己知道就够了。

这是一种内在的圆满。不需要外界认可,不需要他人理解。生命在自己的节奏里,自在自足。这让我想起陶渊明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真意到了极致,语言是多余的。

而这,正是中国文人画的“桃源之境”。

桃源不在世外,在心内。当你的心能与山水共呼吸,能与草木同生长,能在破碎中看见完整,在无常中看见永恒——那一刻,你就是桃源中人。

髡残用这幅《春山图》,为我们开了一扇窗。

窗外,是春山如笑,古寺钟声;窗内,是一颗历经沧桑却依然温润的心。他告诉我们:生命可以破碎,但精神可以完整;世界可以动荡,但内心可以安宁。

不是如何画画,而是如何活着。

在无常的世间,

用笔墨,

也用自己的整个生命,

筑一座不垮的“林丘”,

安顿那颗“自在”的心。

画看完了,话也说完了。

但那股“浑茫之气”,

或许还在你我心中,

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