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昨夜开始变得绵密的。推开窗,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天地间蒙了半透明的纱。远处的楼群隐在雨雾里,轮廓模糊了,只剩些灰蒙蒙的影子。院子里的香樟树,叶子被洗得发亮,雨珠顺着叶脉滑下来,滴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样的雨,不急不缓,像是谁在天上慢慢地筛着面粉,细细地、匀匀地洒下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总在这样的日子里说:“清明前后,种瓜点豆。”那时不懂,现在才明白,这雨是给万物喝的茶,温温的,润润的,让沉睡了一冬的种子有了醒来的勇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撑着伞出门,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哗的一声,又归于寂静。转角的花店门口,摆着几束黄白菊花,花瓣上沾着雨珠,愈发显得素净。店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弯腰整理花枝,看见我,笑了笑:“给先人买的?”我摇摇头,她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她的活计。那些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替谁在等待着什么。

想起杜牧的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千年前的那个诗人,也是在这样的雨天里赶路吧。那时的路上,或许有牛背上的牧童,遥指杏花村;或许有挑着祭品的老者,步履蹒跚地走向山间的坟茔。而今,我走在水泥铺就的路上,撑着尼龙布的伞,时代变了,路变了,伞变了,可这雨没变,这思念也没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走到公园,湖边几株柳树已经绿得不像话了。细长的柳丝垂到水面上,雨点打在上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几个老人坐在湖边的亭子里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地响。一个老人说:“这雨下得好,今年庄稼有指望了。”另一个接话:“是啊,清明难得晴,谷雨难得阴。”他们说着农事,说着节气,好像时光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乡村。可抬眼望去,亭子外面,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现代文明早已把这片土地围得水泄不通。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突兀。这雨把一切都调和了,高楼在雨里柔和了线条,车声在雨里变得遥远,连那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匆匆走过的上班族,在雨中也多了一份从容。雨像是一个过滤器,滤掉了喧嚣,滤掉了浮躁,只剩下清明本来的样子——清净,明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想起《岁时百问》里说的:“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原来清明不只是祭祖扫墓的日子,不只是踏青游春的日子,它更是一个让万物重新变得干净的日子。雨洗过的天,雨洗过的地,雨洗过的心情,都清清爽爽的,像刚出生的婴儿。

湖边有一片桃林,桃花正开得盛。雨中的桃花,少了些妖娆,多了些清丽。花瓣上挂着水珠,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一场粉红色的雪。一个年轻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走过,孩子指着桃花喊:“妈妈,好看!”母亲蹲下来,轻声说:“这是桃花,春天开的。”孩子又问:“那别的花呢?”母亲说:“别急,都会开的。”

是啊,都会开的。清明一过,谷雨就来,然后是立夏、小满……节气一个接一个,花一茬接一茬地开。这雨,不过是春天的一个逗号,让万物喘口气,再继续生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些微光。远处的山峦现出青黛色的轮廓,近处的楼宇也清晰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路上的行人多了,有提着祭品去扫墓的,有背着包去踏青的,还有像我一样,只是出来走走,看看这雨中的世界。

回到家,喝了杯热水。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我想,这雨大概是从古代一直下到现在的吧,它见过杜牧,见过无数扫墓的人,也见过城市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它什么都不说,只是下着,清清明明地下着,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一起,把天上和人间连在一起。

雨还在下,我又泡了一杯新茶。茶是明前茶,嫩嫩的叶子在杯中舒展开来,像春天刚刚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