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伯特兰·罗素(1872—1970),有人知晓他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有人铭记他是20世纪最伟大的逻辑学家,更是横跨哲学、数学、政治领域的“百科全书式”学者。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兼具理性与悲悯的思想家曾在1920年踏上过苏俄的土地。而这场为期1个月的实地探访,彻底改写了他对这场社会主义实验的认知——从最初的狂热憧憬,转变为了后来的尖锐批判。
“我来的时候抱着拯救世界的期待,离开时只看到一场被理想绑架的悲剧”,罗素访苏后的这句感慨,精准戳中了他此行的心境转折。
明明是抱着“为西方文明寻找治病良方”的初衷而来,为什么最终会给出了如此负面的评价?我查阅了一些资料,接下来和大家简单聊聊。
罗素资料图
1)为什么要访问苏俄?
1920年5月,罗素受英国“工党研究部”之邀,与一批记者、经济学家一同前往苏俄,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考察,足迹遍布莫斯科、彼得格勒(圣彼得堡)等地,甚至与列宁等苏俄核心领导人有过直接交谈。
彼时,一战刚刚落幕,资本主义的腐朽已经让罗素彻底幻灭,而苏俄这场前所未有的社会主义实验,恰好成为他心中“摆脱资本主义枷锁”的希望之光。
访苏前,罗素对苏俄的期待近乎狂热。
早在1919年,他就在《自由之路》中写道:“布尔什维克的尝试,或许是人类摆脱资本主义枷锁的唯一希望”。
他还在给朋友的信中直言:“我愿意相信,布尔什维克能建立一个没有剥削、人人平等的乌托邦,哪怕需要付出暂时的代价。”
当时的西方知识分子早已分裂为两大阵营——一派盲目吹捧苏俄为“人类未来”,另一派则彻底否定其为“暴力独裁”。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罗素试图以“中立观察者”的身份看清真相。只不过,眼前的一切彻底击碎了他的理想化想象——1920年的苏俄,远比他预想中更残酷、更破败。
电影《威斯特先生苏联历险记 》剧照
2)罗素的“苏俄印象”
众所周知,1920年的苏俄,刚结束内战,正处于战时共产主义政策末期,整个国家满目疮痍、民生凋敝。
资料显示,1920年苏俄的农业总产量仅为1913年的67%,粮食产量缩水了一半,工业产量更是减少了近七成,生铁产量更是仅为1913年的3%,产业工人的数量也减少了近一半,莫斯科市民的人均粮食摄入量仅为1913年的40%。
一言概之,整个国家物资极度匮乏,货币形同虚设,经济生活近乎实物化,“活下去”成为当时民众最迫切的需求。
罗素在莫斯科街头发现,“人们排着数小时的长队,只为购买一小块黑面包,有的老人因饥饿倒在路边,气息奄奄”。为了活下去,“不少民众只能冒险光顾半公开的黑市,甚至出现过因抢夺粮食引发的冲突”。
但是,“政府官员却能获得充足补给,两者的差距令人心寒”。
上世纪20年代初的莫斯科
更为严峻的是,内战残留的混乱无处不在,乡村的阶级斗争更是愈演愈烈。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彼得格勒普梯洛夫工厂的罢工事件——1920年3月,该厂工人因实物工资不足、难以维持生计发起了罢工,要求增加粮食补给。
然而,这场合理诉求,却遭到了政府的残酷镇压,而罗素恰好目睹了罢工者被逮捕的全过程——士兵荷枪实弹,将手无寸铁的工人拖拽上车——而这一幕,也成为他后来批判苏俄“暴力统治”的重要契机。
除了民生凋敝之外,政治环境的压抑更让罗素窒息。
在当时,非布尔什维克的书籍、报刊几乎被全面查抄,言论与思想自由被严格限制。罗素曾试图在莫斯科的一家书店购买列夫托尔斯泰的著作,却被店员明确告知:“非布尔什维克作家的书籍已全部查抄,私自留存属于违法。”
后来,徐志摩在拜访托尔斯泰的女儿时得知,除了列夫托尔斯泰之外,包括屠格涅夫在内的知名作家的著作,也已难觅踪迹。
以上种种,无疑凸显了苏俄思想禁锢的残酷性。
上世纪20年代初的莫斯科
3)罗素是如何评价苏俄的?
很多人认为,罗素在访苏归来后,便彻底否定了苏俄革命。
但事实上,他的评价始终充满辩证理性——既有对社会主义理想的认可,也有对现实的批判。换言之,他反对的不是社会主义本身,而是苏俄政权的的激进实践;他认可苏维埃政权革命的勇气,却不认同以“牺牲民生与自由”为代价的方式。
1)正面评价:肯定苏俄革命勇气与局部进步
客观的说,罗素从未否认过十月革命的开创性意义。
他曾在《布尔什维克的理论与实践》中指出,“十月革命最大的价值,不在于它实现了什么,而在于它敢于打破旧世界的枷锁,为人类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在他看来,十月革命是“自法国大革命以来最伟大的成就”,打破了资本主义的单一格局,为人类探索新社会制度提供了宝贵借鉴。
电影《列宁在十月》剧照
即便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困境中,苏俄政府在民生与教育等领域的工作,也得到了罗素的认可。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1918年苏俄教育人民委员部推行的“统一劳动学校”制度——明确提出“普及免费义务教育”,规定8至17岁儿童必须入学,彻底打破了此前的阶级教育壁垒。
据1919年《纽约时报》报道,苏俄的教育改革以马克思“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为原则,致力于消除教育的阶级性,让底层民众的孩子也能走进课堂。
罗素访苏期间,也亲眼看到莫斯科街头的儿童背着简陋书包,走进破旧却整洁的校舍,即便教材短缺、校舍简陋,孩子们依然充满求知欲。
数据显示,1920年苏俄基础教育入学率较1913年提升20%,这在当时的困境中尤为难得。
除此之外,罗素对布尔什维克人的革命理想与活力给予了高度评价。他在彼得格勒发现,许多年轻的布尔什维克党员自愿放弃了个人物资补给,积极投身工厂复工、农田耕种等工作。这种“为理想献身”的热情,也让他深受触动。
电视剧《钢铁是怎么样炼成的》剧照
2)负面评价:尖锐批判苏俄体制与实践弊端
首先,罗素尖锐批判苏俄政治上的集权与独裁。
他明确指出,苏俄体制并非是宣传的“无产阶级民主”,而是少数布尔什维克领导人的独裁统治,核心权力集中在列宁、托洛茨基等人的手中,普通民众没有任何有效的政治参与渠道。
最让他幻灭的,是与列宁的直接交谈。
罗素曾向列宁提出“能否给予民众更多言论自由”,列宁却直言:“为了革命胜利,必须牺牲部分自由,反对者要么服从,要么被消灭”。
一般认为,这句话彻底打破了罗素对苏俄的最后一丝幻想。
其次,他批判苏俄思想禁锢的残酷性。
除了查抄非布尔什维克书籍之外,苏俄的学校教育也被严重篡改,所有教材都只宣扬阶级斗争,删除了所有非马克思主义思想。
罗素曾在一所中学听课,课后一位教师偷偷对他说:“我们不敢讲真话,不敢提及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的作品,甚至不敢讨论革命之外的话题,一旦被举报,就会被开除,甚至遭到更严厉的惩罚。”
这种全民性的恐惧氛围,让罗素将其形容为“一场愈来愈甚的噩梦”。
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剧照
当然,更让罗素无法接受的,是苏俄阶级斗争的非理性与残酷性。
他在乡村考察时,亲眼看到一位年迈的富农,因拒绝交出家中仅有的粮食,被士兵拖拽着游街示众,富农的孙子跪在地上哀求,却被士兵无情推开。
罗素在日记中愤怒写道:
我看到的不是革命,是暴行,布尔什维克将‘革命手段’异化为了‘革命目的’,他们忘记了革命的初衷是让民众过上更好的生活,反而扭曲了人性、奉暴力为真理。
最后,罗素批判战时共产主义政策的彻底失败。
他直言,这种“牺牲民生的激进实践”,不仅没有让苏俄摆脱困境,反而导致国家经济崩溃、民众流离失所。
对于列宁本人,罗素也给出了颇为尖锐的负面评价:
列宁是一个才智出众的人,但他的内心没有怜悯,只有对理论的狂热,他视人命为实现理想的工具,骨子里带有一种恶作剧般的残忍。
3)罗素并非是“反社会主义者”
事实上,罗斯不仅始终坚持“共产主义是必要的”,而且高度认可社会主义追求平等、公正的核心价值,反对的只是苏俄政府的“激进方法”。
访苏归来后,罗素曾公开表示:
我反对的不是社会主义,而是以社会主义之名,行独裁之实的做法;我追求的平等,是尊重个人自由的平等,而非牺牲自由的伪平等。
他始终主张,社会主义的实现不应通过暴力革命,而应通过温和改良、民主协商,通过议会改革、教育普及,逐步实现人人平等的理想社会。
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剧照
3)罗素双重判断的背后逻辑
总的来说,罗素的评价,是基于他的个人思想底色、实地观察,以及当时的历史语境做出的,每一个成因都有迹可循,也让他的判断更具可信度。
首先,我们需要关注罗素的个人思想底色。
他一生都是坚定的自由主义者、和平主义者,崇尚理性、反对暴力。一战期间,他因公开反战被英国政府监禁6个月。这种“反暴力”的理念,让他无法接受苏俄政府的暴力统治与非理性阶级斗争。
在他看来,无论革命初衷多么美好,都不能以牺牲个人自由、践踏人性为代价,而苏俄的实践,恰恰违背了这一核心原则。
其次,是基于实地考察的直观感受。
访苏前,罗素对苏俄的认知,仅来自书本理论和他人描述,充满了理想化想象;但当他真正走进苏俄,亲眼看到街头的贫困、民众的恐惧、思想的禁锢,看到暴力与残酷的现实,他才彻底清醒,回归理性批判。
他在莫斯科街头走访时发现,民众根本不敢与他自由攀谈,有人偷偷给他塞纸条诉说苦难,却连姓名都不敢留下——这种全民性的恐惧,让他深受震撼,也让他明白,苏俄的“乌托邦”,不过是一场被理想绑架的悲剧。
上世纪30年代的苏联民众
第三,不容忽视的历史客观因素。
1920年的苏俄,刚刚击败白军,国内局势尚未稳定,基于巩固政权的需要,苏俄政府不得不采取一系列激进措施。可以说,战时共产主义政策、思想禁锢、暴力镇压,都是特殊历史阶段的产物。
罗素的评价,针对的是“1920年的苏俄”,是特定历史阶段的激进实践,而非对苏俄乃至社会主义的全面否定。
与苏俄领导人的直接接触,进一步坚定了他的批判立场。
除了列宁之外,罗素还与托洛茨基等其他苏俄领导人进行了交谈。他发现,这些领导人大多思想僵化、固执,只信奉马克思主义“教条”,容不得任何异见,将理论狂热凌驾于民生与人性之上。
可以说,这种“权力垄断”与“思想僵化”,让他彻底看清了苏俄体制的弊端。
4)罗素的评价真的客观吗?
罗素访苏后的评价,在后世引发了巨大争议,至今仍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支持者认为,罗素的评价客观理性,他提前洞察了集权体制的弊端,其观点被后续苏联历史所印证。
斯大林时期的集权统治、思想禁锢,恰恰呼应了罗素当年的批判。
更何况,罗素没有盲目吹捧,也没有彻底否定,而是以中立观察者的身份,还原了苏俄的真实面貌,这种“不盲从、不偏激”的态度,是知识分子最宝贵的品质。
反对者则认为,罗素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受自身阶级立场影响,无法理解苏俄革命的艰难,忽视了战时共产主义政策是“特殊时期的特殊选择”。
比如英国左翼学者汤普森鞥表示:“他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上,无视苏俄为摆脱困境、巩固政权所做的努力,他的评价带有明显偏见,难以反映苏俄革命的全貌。”
参与游行的苏联民众
当然,对比同时期其他西方知识分子的评价,罗素的独特性更为明显。
1921年,萧伯纳访苏后,公开吹捧苏俄“是人类的希望”,对其物资匮乏、思想禁锢的明显弊端视而不见;而罗素则保持清醒,既肯定革命的勇气,也批判实践的残酷。
更具前瞻性的是,苏俄从1921年开始推行新经济政策,放弃了激进的战时共产主义,改用粮食税代替余粮收集制,允许商品流通。
这一举措,间接印证了罗素对“激进经济政策”批判的合理性。
5)尾声:罗素的思考,百年后仍有价值
罗素自身的思想演变,从侧面说明了访苏经历对他的决定性影响:
访苏前,他支持布尔什维克的暴力革命,认为“为了理想,暂时的暴力值得”;访苏后,他彻底转变立场,在《我的哲学发展》中写道:“访苏经历让我明白,暴力无法实现真正的平等,温和改良才是正确路径。”
此后,他终身倡导民主社会主义,成为这一理念的重要倡导者。
罗素资料图
时隔百年,苏联早已成为了历史的尘埃。不过,罗素对苏俄的评价,依然能够给我们带来较为深刻的启示。
首先,任何社会制度的实验,都应兼顾理想与现实,避免以牺牲个人自由、民生为代价。
苏俄的教训告诉我们,过度激进的革命、极端的政策,最终只会伤害民众、阻碍发展;相对温和且理性的探索,更具可持续性。
其次,罗素的访苏经历,彰显了知识分子“理性批判、坚守良知”的担当。
无论对何种制度、何种理念,都应保持独立思考,不盲从、不偏激,不被理想绑架,不被偏见左右。
正如罗素所言:“知识分子的使命,不是盲目吹捧,也不是彻底否定,而是以理性为灯,看清真相,坚守良知。”
第三,看待不同国家、不同制度,应摒弃“非黑即白”的思维,结合具体历史语境,客观辩证地分析其优势与弊端,尊重多元发展路径。
由右至左:加里宁,奥尔忠尼启,伏罗希洛夫,斯大林,莫洛托夫和高尔基
总而言之,苏俄的革命具有开创性的意义,但其激进实践也带来了诸多问题;资本主义制度固然有其弊端,却也绝非一无是处。而罗素,既能看见其勇气与探索,也不回避其弊端与残酷,这是非常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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