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是在第七天头上发现不对劲的。
他是义庄的老伙计,打更守夜二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可这回停在东厢那具“旱客”(当地对饿殍的隐晦称呼)
那是个老书生,逃荒路上饿死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按规矩该尽快下葬,偏巧那几天镇上闹时疫,抬棺的都病倒了,就多停了几日。
头三天没事。第四天夜里,赵四听见东厢有动静,像是老鼠在啃木头。他提着灯笼过去,棺材盖子好好的,倒是墙角多了些黑乎乎的印子,像是泥脚印,又带着点发暗的红色。赵四心里一咯噔,没敢细看,退出来在门口多撒了两把香灰。
第六天,镇上李屠户家丢了只下蛋的老母鸡。鸡窝里一摊黑血,几根鸡毛,还有半个带牙印的鸡头——那牙印很怪,不像黄鼠狼,倒像是……人牙印,可又太尖、太密。李屠户骂骂咧咧,以为是哪个饿疯了的流民。
第七天夜里,赵四喝了点烧刀子,壮着胆子,提前蹲在了东厢房梁上。
子时一过,棺材盖开始动了。
不是鬼故事里那种“砰”地弹开,而是极其缓慢的、带着一种黏腻湿滑声音的挪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抠着棺材板,一点一点往外推。
终于,一道缝。
一只灰白色的手伸了出来,手指干瘦得像鸡爪,指甲又长又黑,缝里塞满了泥土和某种深褐色的污垢。那只手扒住棺材沿,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那个“东西”慢慢地、一节一节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赵四看得真切——就是那老书生。可又完全不是了。
脸还是那张瘦脸,但皮肤泛着一种死老鼠般的灰白,嘴唇干瘪萎缩,紧紧包着牙床,而牙齿……天杀的,那牙齿竟变得尖利细密,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最瘆人的是眼睛,眼皮半耷拉着,眼珠子浑浊发黄,中间一点瞳仁缩得针尖大,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最纯粹的、兽一样的“饿”。
它坐在棺材里,脖子极其缓慢地转动,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鼻子一耸一耸,像是在嗅闻。然后,它“闻”到了什么,猛地转向屋角——那里放着赵四傍晚收进来、没来得及处理的一小捆沾了鸡血的稻草(白天帮李屠户杀鸡弄的)。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的、像痰又像水泡翻滚的怪响。动作突然就快了!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敏捷,几乎是手脚并用,以一种扭曲诡异的姿势从棺材里“爬”了出来,扑到那捆稻草前,抓起一把沾血的稻草,就塞进了嘴里。
咀嚼声。在静夜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不是人在吃东西的声音,是野兽在撕扯生肉,是骨头在碾磨,混着稻草纤维被咬断的“吱喳”声。它啃得极其贪婪,嘴角咧开,浑浊的涎水和着草屑、血污淌下来。很快,一小捆稻草就没了。它趴在地上,伸出乌黑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地面残留的、早已发黑的血渍,舌头刮过砖缝,发出“沙沙”的刺耳声音。
舔着舔着,它又停了下来,鼻子再次翕动,这次,它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对针尖大的瞳仁,居然“看”向了房梁——准确说,是“看”向了赵四藏身的位置。
赵四浑身血液都凉了。他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停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不是“看见”了他,是“闻”到了他——闻到了他身上活人的气味,闻到了他毛孔里渗出的、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微汗气息。
僵尸的喉咙里再次发出“嗬……嗬……”的、拉风箱似的喘息,带着一种发现新猎物的兴奋。它四肢着地,像只巨大的蜘蛛,开始往房梁这边挪动,指甲刮过地面,吱嘎作响。
赵四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瓶喝了一半的烧刀子,用尽全力砸向对面的窗户!
“哗啦!”
酒瓶碎裂,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僵尸的动作顿住了。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味和声响干扰了,茫然地转向窗户方向,鼻子急促地嗅闻着。
赵四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连滚带爬从藏身的另一侧溜下房梁,撞开门,没命地狂奔出去,嘶哑的吼声划破了寂静的夜:
“尸变啦!!!东厢的旱客尸变啦!!!会吃人!!!”
镇上炸开了锅。
人们举着火把、拿着锄头扁担冲进义庄时,东厢已经空了。棺材边只剩下那捆稻草的残渣,和一地湿漉漉、混合着不明液体的痕迹,一路延伸到后窗——窗棂被硬生生掰断了两根。
第一个受害者是第二天清晨被发现的。是住在镇子最西头、独自生活的刘瘸子。他家的门虚掩着,屋里一片狼藉。刘瘸子躺在炕上,脖子被咬开了一个可怕的大口子,血几乎流干了,浸透了被褥和土炕。伤口边缘是撕裂状的,布满了细密的齿痕。他的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恐惧,眼睛瞪得溜圆。而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他的一条胳膊,从手肘以下,不见了。现场只留下几块被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肉丝都没留下的碎骨。
“它……它吃了他……”发现现场的人当场就吐了。
恐怖如野火般蔓延。这不再是偷鸡摸狗,这是真正的、吃人的僵尸!镇子白天都家家闭户,夜里更是没人敢点灯,生怕引来那东西。更邪门的是,这僵尸似乎对“血”和“活气”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有人试图用黑狗血、污秽之物驱赶,效果微乎其微,反而可能激怒它。它力大无穷,行动迅捷(尤其在夜晚),普通门窗根本挡不住。
它成了一个游荡在镇子周围、贪婪地搜寻着“血食”的猎手。
第二个受害者是夜里偷偷出来给生病老母抓药的孙二郎。人们只找到他被撕烂的药包,和路边草丛里一只被啃得面目全非的鞋子。尸体第三天在镇外乱葬岗被发现时,已经残缺不全,内脏被掏空大半。
镇子陷入了绝望。请来的和尚道士做了几场法事,屁用没有。那东西似乎完全不受经文符咒的影响,它更像是一种被“饥饿”本能彻底驱动的野兽,只遵循最原始的血肉欲望。
转机出现在第十天。
一个游方的老郎中路过,听说了这事,捻着胡子看了刘瘸子和孙二郎的伤口,又去焚毁的义庄东厢转了一圈,最后在镇外僵尸出没的小路上蹲了半天。
“这不是一般的尸变,”老郎中脸色凝重,“这是‘尸馋’。饿极而死,一口怨气憋在喉咙,又被什么东西(可能是野猫惊尸,也可能是地气冲了)给催发了。它现在只剩一个‘馋’字,馋血,馋肉,馋活气儿。而且……”
他顿了顿,指着地上一些不易察觉的痕迹:“你们看,它只在后半夜、阴气最重时活动。它怕两样东西:一是正午的日头精华,二是……极度污秽的‘人血’。”
“人血?血不是招它吗?”里正糊涂了。
“新鲜温热的血,是招它。但如果是女子天葵之血,或者久病将死之人的脓血,那种带着衰败死气的‘秽血’,对它就如毒药。”老郎中解释,“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驱赶一时。要除根,得用‘火’和‘雷’。”
“火攻,选午时三刻,日头最旺的时候,把它逼到没遮掩的空地,用浸了松脂的干柴烧。”
“若不成……”老郎中从怀里摸出几根细细的、颜色暗沉的木钉,“这是我师父传下的‘雷击枣木钉’,真家伙,不是市面上那些骗人的。找到它白日藏身的阴秽地穴,趁它‘蛰伏’时,钉入四肢关节和眉心,破其尸气,再烧。”
计划定下,整个镇子的精壮男丁都被组织起来,带着火油、干柴、渔网、铁叉,在几个可能藏匿的坟岗、废窑、山洞日夜搜寻。女人们则被要求收集“秽血”,以作不时之需。
那僵尸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行动更加诡秘,袭击间隔也变长了。但人们对它的恐惧,已经化作了同仇敌忾的狠劲。
三天后的一个正午,在镇子北面一个废弃的砖窑里,人们终于堵住了它。
它蜷缩在窑洞最深处,那里堆满了不知从哪拖来的、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动物残骸,散发着浓烈的腐臭。阳光只能照进窑口一点点,它似乎很讨厌这光线,缩在阴影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低吼,那双针尖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的人群,浑浊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人们能清楚地看到,它的嘴角、前襟,都沾着黑红色的、早已干涸板结的血痂。
“点火!堵门!”里正嘶声大喊。
浸了松脂的柴火被点燃,滚滚浓烟和灼热的火焰被风扇进窑洞。僵尸发出尖锐刺耳的嚎叫,那声音不像人,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它果然怕火,尤其是这正午时分、借助阳光之威的烈火。它疯狂地想要冲出,但被密集的渔网、铁叉和不断投掷的火把逼退。
浓烟弥漫,僵尸的嚎叫越来越凄厉,在窑洞里左冲右突。终于,它似乎被逼到了极限,或者说,对“血食”的渴望压倒了对火焰的恐惧,它竟猛地撞开一个缺口,带着满身的火苗,朝着人群最薄弱的地方——几个年轻后生把守的侧方——扑了过去!它身上的破衣烂衫已经着火,皮肉在火焰中滋滋作响,散发出焦臭,但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前方活人的、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血肉。
一个后生吓得腿软,眼看就要被扑中!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旁边的老郎中大喊:“泼!”
几个胆大的妇人,闭着眼睛,将早就准备好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木桶猛地泼了出去!暗红发黑的秽血,劈头盖脸浇了僵尸一身。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掉进冰水,僵尸身上顿时冒出大股大股带着恶臭的白烟。它发出比刚才被火燎时更加痛苦、更加尖锐的嚎叫,扑击的动作瞬间变形,踉跄着向后退去,疯狂地抓挠着被秽血沾染的地方,那些地方竟然开始“融化”、溃烂!
“就是现在!”老郎中手持一根粗长的雷击枣木钉,在几个壮汉的掩护下,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木钉狠狠钉进了僵尸因为痛苦而仰起的额头正中!
“噗嗤”一声闷响。
僵尸所有的动作瞬间定格,那尖锐的嚎叫也戛然而止。它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瞪到最大,然后,整个躯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皮肤底下像是有无数小虫在钻动。紧接着,它的七窍——眼、耳、口、鼻——开始渗出浓稠的、散发着刺鼻腥味的黑色液体。
“快!继续烧!烧干净!”老郎中疾退,大声喊道。
更多的柴火、火油被投掷过去,烈焰彻底吞没了那具颤抖的躯体。在熊熊大火中,那僵尸最后还朝着人群的方向,徒劳地伸了伸爪子,嘴巴开合了一下,似乎还想咬什么,但最终,还是在火焰中化作了一团扭曲的焦炭。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事后清理灰烬时,人们在那焦黑的、缩成一团的尸骸旁,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枚被烧得变形、但依稀可辨的铜纽扣。那是老书生生前那件破旧长衫上,唯一还算体面的东西。而在那焦尸死死攥着的、已经碳化的手骨里,抠出来一点没有烧尽的、坚硬的东西。
老郎中仔细看了看,叹了口气,扔进火堆:“是干了的硬饼渣子。他饿死的时候,手里大概还死死捏着这点最后的口粮。”
最终,骨灰被深深埋进石灰坑,上面压了三块从山上搬来的大青石,道士做了七天法事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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