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相见的一种方式,遗忘是自由的一种方式。”
- —— 纪伯伦《沙与沫》
上周末下雨,出不了门。把柜子最底下的那箱旧相册翻出来,坐在沙发上慢慢翻。
三大本,从九十年代到前几年。塑封袋里还有一些散的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第一本是我刚来上海那年拍的。外滩,东方明珠还没建好,我穿着红色毛衣,站在黄浦江边,笑得很开。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95年秋。那一年我二十四。
翻到后面,开始出现不认识的人。
一张聚餐的照片,七八个人围着圆桌,举着杯子。我坐在中间,旁边是个短发女人,搂着我肩膀。我想了半天,想不起她是谁。同事?朋友?叫什么名字?翻到背面,没写字。我把照片拿近一点看,脸是熟的,但名字卡在嗓子眼,出不来。
再往后翻,更多不认识的了。有张在海边的,我戴着遮阳帽,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不是我老公。谁啊?想不起来了。还有一张在办公室里,几个人站在复印机前面,我认出两个以前的同事,另外三个,完全没印象。
我拿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难过,是奇怪。这些人,明明跟我合过影,吃过饭,笑过闹过,怎么就忘了呢?他们会不会也忘了我的名字?可能早就忘了。
有一张,是我妈六十岁生日。蛋糕上插着六根蜡烛,她戴着寿星帽,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我和我姐,还有几个亲戚。我认识我妈,认识我姐,认识我姨。但站在最边上那个男的,谁啊?我问我老公,他看了看,说不认识。打电话问我姐,她说,哦,那是隔壁老王的儿子,叫什么来着……算了,想不起来了。
连我姐都忘了。
以前我会焦虑。觉得不该忘。那些人,那些事,都是自己的过去。忘了,就好像那段日子白过了。后来看了一本书,说人的记忆是有限的,装不下所有东西。大脑会自动筛选,重要的留下,不重要的清走。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在帮你减负。
那天下午,我把三本相册全翻完了。有些照片记得清清楚楚,在哪里拍的,当时说了什么话,甚至那天穿什么鞋都记得。有些照片,完全没有印象,像看别人的相册。我把那些认不出人的照片抽出来,放在一边。不是扔掉,是收在一个信封里。不丢,也不常看。
翻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柜子里。那几张不认识的照片,装在信封里,塞在相册旁边。
女儿晚上回来,问我今天干嘛了。我说翻旧照片。她说,翻出什么了?我说,翻出一堆不认识的人。她笑了,说,那你留着干嘛。我说,万一哪天想起来了呢。她说,想不起来就算了呗。
想不起来就算了。
这句话,我以前说不出口。总觉得忘记是一种背叛,是对过去的不尊重。现在觉得,忘记是一种放过。大脑帮你过滤掉那些不重要的,好让你有空间记住真正重要的。我妈的笑脸我记得,外滩的风我记得,女儿第一次走路的样子我记得。那些记不住的,大概本来就不该记住。
信封放在柜子里,不打算再翻了。忘了就忘了,不是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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