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秀英,今年五十一了,在镇上开个小杂货店。
手术是子宫肌瘤,医生说不大,但位置不好,得做。进手术室前,我给娘家哥发了个信息,就一句话:“哥,我今天做个小手术,在县医院。” 发完我就把手机关了。不是怕打扰谁,是怕自己等着、盼着,最后心里更凉。
从手术室出来,麻药劲过去,刀口一抽一抽地疼。邻床的老太太,儿女围了一圈,削苹果的,擦脸的,小声说着话。我把脸侧向墙壁,盯着墙上一条细细的裂缝看。护士来问:“家属呢?得有人看着点滴。” 我哑着嗓子说:“就我自己,您多费心。”
住院五天,手机一直静悄悄的。我每天就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一天比一天黄。出院那天,是自己咬着牙办的手续,腰不敢使劲,慢慢挪到门口,打了辆车回镇上。店里关了半个月门,卷闸门拉开,一股陈货的味道扑出来。我也没觉得多委屈,这半辈子,习惯了不少事,其中一件就是:娘家那边,有事别指望,指望了,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我心里还是存着点儿什么,像角落里的灰尘,平时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儿。我等着,不是等他们来,是等一个说法,或者连说法也没有,就那么彻底死心。这念头有点赌气的意思,但我控制不住。
半个月后,伤口长得差不多了,能慢慢理货了。那天下午,我正在柜台后面核对一批新进的酱油,手机响了。屏幕上亮着“哥”字。我手停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起来。
“喂,哥。” 我声音挺平。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火急火燎,甚至带着点兴师问罪的味道:“秀英!你咋回事?妈今天才跟我说,你半个月前做手术了?你咋不吱声呢?啊?这么大的事!”
我捏着电话,没吭声。货架上的酱油瓶反射着一点窗外的光,有点晃眼。我等着他下一句。是“你现在咋样”,还是“我们都没去看你”。
结果他下一句是:“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有没有爹妈了?自己做手术都不告诉家里一声,你知道妈听说后急成啥样了吗?血压都上来了!你这弄得好像我们多对不起你似的!”
我听着,忽然有点想笑,嘴角动了动,却没笑出来,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哦”。原来是这样。不是来问“你怎么样了”,是来质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害得妈着急,显得我们理亏”。所有的重点,都落在了他们的感受,他们的面子,他们的“理”上。
“你怎么不说话?” 哥的语气更冲了,“妈说了,你这就是在赌气!嫌我们平时关心不够是不是?可你也得想想,我们都啥岁数了,妈身体又不好,你当妹子的,就不能体谅体谅?非得出点事,让我们都不得安生?”
刀口的位置,突然尖锐地疼了一下,像被那句话刺的。我吸了口凉气,慢慢在柜台后的旧椅子上坐下。我看着玻璃柜台下面压着的一张老照片,是很多年前的全家福,那时候我还扎着辫子。照片上的人都笑着,可我看着,只觉得那笑容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哥,” 我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我发信息了。进手术室前,给你发了。”
那头顿了一下,气势弱了点,但很快又有了理由:“我那两天手机坏了!刚修好!妈年纪大,耳朵背,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该多打几个电话,或者跟嫂子说一声也行啊!你这弄得……”
“嗯,我的错。” 我截住他的话,异常平静,“是我想得不周到,让你们担心了,还让妈着急血压高。是我不对。”
我这么干脆地认错,倒把他噎住了。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要教育我,要掰扯道理,要占据亲情的高地,可我直接跪下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冲锋。
“你……你知道就行。” 他语气软和下来,有点讪讪的,“那你现在咋样了?手术做得还行?”
“挺好的,死不了。” 我说,“能自己开店了。”
“哦,那就好……那你缺钱不?妈说你要是缺钱……”
“不缺。” 我打断他,“店里生意还行。妈那边,你替我道个歉,就说我没事了,让她别惦记,保重身体。”
我们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挂了电话。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旧冰箱沉闷的嗡嗡声。我坐着没动,看着门口偶尔经过的人和车。阳光一点点斜过来,照在柜台一角,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飞舞。
我心里那片一直窸窸窣窣响着的角落,忽然就安静了。尘埃落定。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预演过的痛哭,就是一种很空的安静,像秋收后光秃秃的田野,风刮过去,什么也带不起。
我明白了,我等的不是一个说法,我是在等那最后一根稻草,来压死我心里那头叫做“指望”的路驼。它现在终于死了,死在我哥那通理直气壮的质问里,死在我自己那声干巴巴的认错里。也好,死了干净,以后就不惦记了,不盼了,也不难受了。
我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刀口还是有点紧,但能忍。我走到门口,把“暂停营业”的牌子翻过来,换成“正常营业”。玻璃门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脸色有点黄,但眼睛很定。
我回到柜台里,拿起那瓶没核对完的酱油,继续看生产日期。酱油是生抽,颜色清亮。我想,晚上给自己下碗面条吧,多滴两滴香油。
电话不会再为那个号码响了,我心里那扇老是漏风的门,从此关上了。有点冷清,但再也不会因为期待开门而灌进冷风了。这样,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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