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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四年夏天,那夜的风说来就来,呼啸着扑向河滩上的杨树,一夜之间将它们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第二天去看,河滩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断根残枝、裸露的沙石和翻卷的泥土。

县里把倒伏的杨树清理后,就着河滩的地形,修起了我县第一个公园——滨河公园。先是铺了步道,又种了树,渐渐有了模样。对岸的青峰山,原本荒着,见这边热闹起来,也跟着在原有的基础上重修了山路,建了亭子。一水相隔,两座公园遥遥相望,倒成了小城里最体面的景致。公园里栽了许多树,香樟、栾树、银杏、五角枫都是常见的。这些树绿,绿得规规矩矩;叶子红时,也红得堂堂正正。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一棵树,正悄悄等着,要在两年后的夏天,给我一个惊喜。

因我不常去公园,对公园中的各种景致,也不是十分了然。直到我碰上这棵树。它长在河畔,离水不远。初见时,我并不知道它的名字。只觉得这树生得好看——身姿舒展,不像松柏那样端肃,也不像杨柳那样柔弱。树冠是伞状的,撑开一大片绿荫,枝条斜斜地伸出去,几乎要触到水面。它的叶子细碎,一片大叶上分出许多羽片,每片羽片上又密密地排着极小的小叶。那些小叶真是小巧,线形的,尖尖的,像含羞草似的。最有意思的是,它们白天舒舒展展开着,到了傍晚,便慢慢合拢,像是困了要睡觉。清早再去看,又精神抖擞地张开,承接晨光。我多在傍晚时分去看它,看那些小叶一对对闭拢,整棵树便沉静下来,在暮色里安睡。

这树就这样守着河畔,一年又一年。春来抽新叶,嫩嫩的,黄绿黄绿的,像刚醒来的孩子;到了夏天,便蓊蓊郁郁的,叶子浓密得很,树下荫凉一片。常有老人坐在树下的椅子上乘凉,孩子们在周围跑闹。它就那样站着,不急不躁,把枝叶伸展得越来越远,身量也越长越高,渐渐高出周围的树去。

我真正认识它,是在二〇〇六年的夏天。那年六月,我在滨河公园散步,又走到那棵树前。抬头看时,那棵树竟开满了粉色的绒花,在绿叶间摇曳,像一团粉色的云,又像孔雀开了屏。那一刻,我真被惊艳到了。原来我常看的树,能开一树繁花,有这样一份美好。我站在那里看了许久,心里满是欢喜。回家后四处打听,才有人告诉我,那是合欢树,开的是合欢花。

知道名字后再去看,便觉得格外亲切了。合欢,合欢,这名字真好,听着就让人欢喜。到了六月,天气热起来,合欢的花苞便开始孕育了。起初只是些小米粒似的骨朵,藏在叶间,不细看是看不见的。然后是一场雨,那些骨朵便膨胀起来,渐渐有了颜色。先是淡淡的粉,几乎看不出,后来越来越深,越来越浓,终于在一个清晨绽开了。

合欢的花,真是奇特。它没有通常意义上宽大的花瓣,有的只是细长的花丝,一簇簇从花萼里伸出来。那些花丝,下部是洁白的,到顶端便染上了粉红,深浅不一。几十根、上百根这样的花丝聚在一起,便成了一朵绒球似的花,蓬蓬松松,软软糯糯,像是谁用最细的丝线绣出来的。满树的花开在枝顶,排成圆锥形的花序,远远望去,粉盈盈的一片,像落在树梢的云霞,又像孔雀展开了尾羽。走近了看,那些绒花随风轻摇,花丝颤巍巍的,阳光透过来,每一根都泛着柔光,粉的白的,盈盈的,润润的,像少女脸上的红晕,又像晨雾里的霞光。

花是有香气的。那香不浓,淡淡的,清清的,幽幽的,要走近了才闻得到。风来时,香气便弥漫开来,在河畔飘着,和着水汽,沁人心脾。我常在花下站很久,只为闻那若有若无的香。

最动人的,是满树花开的时候。六月底七月初,正是盛花期,整棵树被粉色的花朵覆盖,绿叶只成了点缀。从远处望过来,那一片粉云浮在河畔,映着碧水,衬着青山,美得不像真的。晨光里,花朵沾着露水,格外鲜润;正午时,阳光直射,花丝亮晶晶的,像撒了金粉;夕阳下,晚照给它镀上一层暖红,温柔得让人心软。有时一阵风过,花瓣便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草地上,落在水面上,随水流去。

如今,每到夏天,我都要去河畔看合欢花。站在树下,看那些粉色的绒球在风里摇曳,闻那幽幽的香,心里便觉得踏实、妥帖。想起这些年来,每到夏天都能见到它,只是从前不认识,便错过了。如今认识了,每年六月都要特意去看它开花。看着花苞一天天饱满,看着第一朵花绽开,看着满树繁花似锦,再看着花渐渐谢了,叶子渐渐黄了,一年又一年。

合欢树就那样立在河畔,看河水涨了又落,看青峰山的树绿了又黄,看公园里的游人来了又走。它不说话,只是年年夏天开出一树粉色的花,把美丽和芬芳留给这个小城。我想,它大概是记得的——记得这里曾经是一片荒滩,记得那场大风,记得那些倒下的杨树,也记得后来铺的石板路、种下的花草树木。它见证着这一切变迁,默默地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叶伸展得更远。

这花,这树,这小城,这河水,这青山,都成了我生命里的一部分。我想,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这片合欢,记得它年年夏天如约绽放,记得那份初见时的惊艳,记得那份相知后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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