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崔娅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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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母亲电话时,窗外正飘下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姥姥住院了。”母亲的声音像一根紧绷的弦。

医院走廊里充满了刺鼻的消毒水味。推开病房的门,我看见姥姥坐在床边,头上戴着我送给她的红毛线帽子。她转过头来,在我脸上看了很久很久,以至于我觉得她已经认出我了。

“谁来啦?”姥姥用乡音说,“小丽吗?”小丽是我母亲的名字。

姥姥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在医院观察一周后,医生建议回家休养,“熟悉的环境或许能延缓病情发展。”

我们都没有想到,回家以后,姥姥的记忆之河突然改道,倒流到了四十年前。那是她最困难也是最坚强的岁月。五口之家,姥爷工作的地方虽然不远,却日日工作在一线。姥姥白天在洗衣房三班倒上班,回到家还要操持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如今,八十五岁高龄的她,又回到了那段忙碌的时光里。每天早晨,厨房里都会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小强、小刚、小丽、小君、阿莲都要回来吃饭。她念叨着五个孩子的名字,然后开始忙活一大家人的早饭。实际上,她念叨的“孩子们”,最小的都已经四十八岁了。

母亲曾经试图纠正她:“妈,我都当姥姥了。”她听完之后皱起眉头,接着摇了摇头,继续在盆里揉面团,“小丽最喜欢吃我烙的饼。”

那本边角磨破的相册成了她的向导,在记忆的迷宫里引领她穿梭。一个安静的下午,她坐在窗边翻看着相册,阳光洒在她已全白的头发上。翻到母亲10岁那张照片时,她的手指停下了。“小丽,不能再偷偷到河边去玩了。”她对照片上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说,“冬天的河水看起来冻得很结实,下面其实有暗流,有些地方冰冻得不够结实。”

母亲后来跟我说,那年她和小伙伴们在河边溜冰时,一脚踩破冰面,掉进了冰窟窿里。被小伙伴拉起来后,她穿着已经结冰的棉裤往家走。姥姥见了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句话也没说,迅速地把她的湿衣服扒下来,然后用手反复地搓她冻僵的双腿。那天晚上母亲发了高烧,姥姥整晚都用冷毛巾不断给她降温。天快亮时,烧终于退了,姥姥松了一口气,抱着母亲,哭着说:“你要出了事,妈妈可怎么活啊?”

这些零星的记忆片段,如同老屋瓦缝中透进来的光点,在姥姥混沌的大脑中时隐时现。

相册翻到下一页,小姨中学时期的照片。“小君……”姥姥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院子后面那棵树上的果子不能再吃了,上回你吃了之后,吐了半月才好。”她手指轻触着照片里少女的脸颊,眼中全是后怕。

小姨的肠胃比较敏感,有一次在夏天偷偷吃了没有完全成熟的青杏,食物中毒,被送进了医院。姥姥请了三天假,白天在医院照顾小姨,晚上回洗衣房补夜班。结果,一天晚上,她在洗衣房里晕过去了,醒后第一句问的是:“小君还吐吗?”

姥姥的记忆如同一条断断续续的磁带,在过去的一个个节点上不断回放。她忘记了,磁带里的孩子现在都长了白发,却依旧让她担忧。她的牵挂像藤蔓一样,从过去蔓延到现在。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来得令人措手不及。那天是周六,母亲去社区开会,我着急赶一份报告。当我从书房出来时,发现姥姥不见了。雪已经下了两个多小时,地面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我飞快地跑到楼下,想着姥姥一定不会走远。后来,我在粮油店门口看到了她,她手里提着一袋5公斤重的面粉,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姥姥!”我跑过去一看,发现她的右胳膊垂着,角度有些奇怪。“我要给孩子们烙饼。”她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面粉就快要用完了。”我赶忙接过她手中的面粉,这时她哎哟了一声,大喊:“疼!”

我赶忙带她去了医院急诊室,X光片显示她的右臂骨折。更让人揪心的是,她大概是摔倒时胸口撞到了马路沿,上半身全是淤青。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可当医生给她处理伤口时,她只是皱着眉头反复说:“没事儿,孩子们还在家等着吃饭呢,我得回家做饭。”

母亲赶到医院时,姥姥已经睡着了。母亲坐在床边,轻轻握着姥姥那只没受伤的手。后来,姥姥醒了,她看着母亲,眼神突然清明得发亮:“小丽,你的腿还疼不疼?”

母亲愣住了,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她已经五十三岁了,但在她八十五岁母亲的记忆中,她还是那个会掉进冰窟窿、需要被反复叮嘱的小女孩。

姥姥的记忆好像披上了一层大雪,却没遮住她做母亲的本能。辛劳和挂念已经融入她的血液里,成了比记忆更原始的存在。

姥姥出院后,我们的生活有了微妙的变化。母亲兄弟姐妹几个轮流照顾姥姥,我们不再纠正姥姥的“错误”,而是一起进入她记忆中的那个家。周末,全家人聚在一起,陪她演一出温馨的戏。舅舅姨姨们——也就是姥姥口中的小强、小刚、小丽、小君、阿莲——也真的会像刚放学一样,围坐在餐桌旁,叽叽喳喳地夸赞她的手艺。大舅咬一口红烧肉,夸张地赞叹道:“妈,这肉真香!”姥姥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接着念叨:“锅里还有,多吃点儿,小刚正长身体,小丽太瘦……”

在这些时刻,时间仿佛失去了方向,过去和现在交融在一起。她用碎片的记忆,拼凑出很多我们没有听过的故事:当年她一个人扛着20公斤的粮食麻袋,步行到20里外的镇上加工全家人的粮食;每个孩子离家时,她在送别的站台上忍住眼泪,回家路上却哭红了眼睛……这些零碎的记忆,像冬天稀疏的阳光,虽不完整,却很珍贵。

那年春节,全家人聚在一起包饺子,姥姥坐在中间,担任总指挥的角色。突然,姥姥停住了,望着窗外飘洒的雪花,说:“矿上应该也下雪了吧?得给孩子他爸带件厚衣服。”

屋内立刻安静了。姥爷就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说,眼眶却红了。

三年后的春天,姥姥走了,走得十分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整理遗物时,我们在她的衣柜最下面发现了一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件小毛衣,已经褪了色,但编织得很细致。每件毛衣上都缝着一个小布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名字:小强、小刚、小丽、小君、阿莲。

母亲拿着标有“小丽”的毛衣,哭了好一阵子。这是她上小学时,姥姥熬夜编织的。那时候买不起毛线,姥姥就把旧毛衣拆了,再一件件织出来。

盒子里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工整的字迹:“小强爱吃韭菜馅,小刚不爱吃姜,小丽口味淡,小君爱吃辣,阿莲不吃香菜。”这是家里人口味的备忘录,时间落款是10年前。原来,记忆逐渐变得模糊的初期,她已经用笔记录下每一个孩子的喜好。

下面是近几年的清单,字迹有些颤抖:“山山——核桃补脑,小宝——对花生过敏……”她就连重孙辈的喜好与禁忌都记得很清楚。

看到这些,我回想起姥姥被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之后,曾经忽然清醒地对我说过:“人老了,记忆力就不好了,但是该记住的,心里都记着呢!”那时候我还不懂。现在才明白,她所说的“心里”,并不是大脑皮层沟回,而是更深处的地方,是每一次担忧时揪紧的心,是每一次牵挂时泛起的疼,是爱留下的生理记忆。疾病偷走了她的清晰,却露出了生命的底色——一生都难以卸下的牵挂,是比记忆更深的烙印。

姥姥走后的第二年,冬天又下雪了。我和儿子小宝回到母亲家,母亲从柜子里取出姥姥的红毛线帽子,给小宝戴上。帽子很大,滑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如风铃。

“这是太姥姥的帽子。”母亲轻声说道,“太姥姥要是看见你,一定会又开始担心了,‘小宝戴上帽子,可别着凉了’。”

姥姥去世后,我经常在想,当记忆消散后,还有什么可以证明我们曾经深深地爱过呢?现在我明白了,那些习以为常的思念,那些渗透到骨子里的牵挂,即使整个世界都忘记了,也不会忘记的“你要好好的”,好比一场大雪把来路和去路都给盖住了,但春天的根茎在雪地之下仍然活着,静候破土而出的一天。真正的记忆并不储存在我们脑中,而是藏在我们爱与被爱的习惯之中。

在一片白雾里,仿佛出现了一个身影,戴着红帽子的姥姥站在时间的另一边,微笑着望着我们,她的嘴微微张开,好像在说:“要好好的啊!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