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冬,地主家的傻儿子庄毓宁还在往落雁湖里扔金条,谁都觉得庄家快被他败空了,偏偏就在土匪洗劫庄宅那一夜,所有人才知道,这个被骂了十二年的傻子,手里一直攥着庄家最后那条活路。

落雁湖边的风,到了冬天是能吹进骨头缝里的。

那天一大早,天还灰着,湖面上结了层薄薄的冰壳,远远看去像一口没烧开的铁锅,冷气一丝丝往外冒。庄老爷子裹着狐裘,站在湖边,脸色铁青,眼睛却一直盯着不远处那道人影。

庄毓宁抱着个红木匣子,走得很慢,脚下却一点不乱。他踩着那条沿湖的小路,从庄家后门出来,绕过柳树,避开芦苇荡,最后站上那块靠近湖心的青石。十二年了,天天如此,风雨无阻,连脚印都快踩出槽了。

下人们缩在远处,谁也不敢上前。

“又来了……”

“今儿那匣子看着比昨天还沉。”

“怕不是又要往里扔金子吧?”

“这不是败家是什么?庄家再厚的底子,也经不起这么糟蹋啊。”

庄老爷子听得心口发堵,手里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朝湖边吼了一句:“宁儿,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这样下去家产都要被你败光了!”

风把这句话吹得发散,可庄毓宁像没听见似的。

他只是低头开匣子。

匣盖掀开的一瞬,里面金光晃了一下,岸边几个下人当即倒抽一口凉气。

真是金条

不是银锭,不是旧铜器,不是前两天扔进去的玉佩木珠,是真金白银、分量十足的金条。庄毓宁伸手进去,拿起一根,像拿块普通石头似的,朝湖心一抛。

“扑通”一声。

水面荡开一圈圈冷纹。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他扔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仔细,每一根出去的方向、弧度、落点都差不了多少,就像那里不是一片湖水,而是某个早就画好的点。

最先开始,庄家的人还会跳下去捞。后来才发现根本没用,落点太深,水下又乱,别说金条,连影子都摸不着。久而久之,也就只剩下肉疼了。

整个云阳镇的人都知道,庄家有个傻少爷。

十岁前那是真聪明,跟开了窍似的,先生讲一遍他就会,账册翻两眼就能记个大概,写字也漂亮,待人接物不急不躁,庄老爷子那会儿走到哪儿都爱把这个儿子挂在嘴边,说庄家往后的门户,就指着庄毓宁撑起来。

谁知道一场落水,把人整个换了。

十二年前的冬天,也是在这个湖上。

那会儿湖面结了冰,小孩子贪玩,庄毓宁带着书童跑出来看冰景。结果冰层没冻实,他刚走出去没几步,脚下“咔嚓”一响,人直接掉下去了。等打渔的把人捞上来,已经冻得嘴唇乌青,没了半条命。

庄家那三天几乎把整个云阳府能请的大夫都请遍了。

高烧,昏迷,说胡话。

到了第四天,庄毓宁睁眼是睁眼了,可人却像不对了。以前那股机灵劲儿没了,眼神总是飘,见了谁都先傻笑,话说不完整,事也记不住。再过些日子,他开始整天往湖边跑,对着湖水嘀嘀咕咕,一站就是半日。有时候冲着空处说话,有时候蹲在岸边比画,像真有什么人蹲在对面陪他玩。

镇上的闲话也就越来越难听。

有人说他是被水鬼勾了魂。

有人说他在湖底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命虽然捡回来了,心窍却关上了。

更邪乎一点的,说落雁湖里本来就不干净,淹死的冤魂多,庄少爷这是叫它们缠上了。

庄老爷子起初不信,后来也撑不住了。和尚请过,道士请过,符水灌过,法事做过,折腾来折腾去,庄毓宁还是那样。闹得最狠的时候,他半夜光着脚从房里跑出去,硬是站在结冰的湖边笑了半个时辰,拦都拦不住。

从那以后,“神童”两个字没了,换成了“庄家傻儿子”。

也怪不得别人这么说。

毕竟这些年,庄毓宁真没少干败家的事。

前两年还只是往湖里扔些破罐子碎瓷片,后来就变成了银锭、玉佩、鎏金摆件,再后来,连金条都开始扔了。不是一回两回,是隔三差五就来一遭。庄家底子厚,表面上还撑得住,可眼看着一匣子一匣子的金银往湖里沉,谁看了不心惊。

偏偏他每次扔完,还都要回头望一眼湖心。

那眼神说不上来,不像舍不得,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庄老爷子也不是没想过彻底拦住他。

可只要不让去湖边,庄毓宁就发疯,砸东西、哭闹、整宿不睡,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要去,要去,里面冷,里面冷……”

闹到最后,全家都没法安生。

庄老爷子心里再疼,也只能认命。一个儿子,傻成这样,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回清醒,只能由着他胡闹,自己背着人偷偷叹气。

可这几年,庄家的日子也开始不顺了。

先是盐路出事。

庄家的盐货一直走南线,十几年都没断过,偏偏入冬那会儿,商队过青石坳时让人劫了,押货的伙计伤了四个,盐袋丢了大半。庄老爷子赔了钱又安抚人,好容易把事情压下去,还没缓过气,镇口的布仓又着了火。

那场火来得蹊跷。

半夜起的,火势猛得不正常,等人发现时已经烧透半边仓。棉布、绸缎、账本、木架,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有人说是走水,可庄老爷子做了大半辈子生意,心里门清,那不是意外,像是有人算着时辰点的。

再后来,庄家的账房先生也跑了。

连着三件事,桩桩都像刀子,一下下割在庄家的根基上。

庄老爷子不是没起疑,只是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家里又被这个“傻儿子”拖着,里里外外一团乱,顾得了东头顾不上西头。偏偏这时候,管家陈元魁显得格外殷勤,白天跑前跑后,晚上还说要替老爷分忧,出去打点关系、查找线索。

陈元魁在庄家做了二十多年,算是老资格了。庄老爷子信他,很多事也交给他办。可近来不知道怎么的,庄家的几个老仆都隐约觉出点不对劲来。

“陈管家这阵子老往湖边去。”

“不是大白天去,是后半夜。”

“我上回起夜,看见他披着蓑衣从后门摸出去,鞋底全是泥。”

“你别胡说,湖边那地方邪得很,他去那儿做什么?”

“谁知道呢,可我瞧着不像好事。”

这些碎话传到庄老爷子耳朵里,他也只是皱皱眉。事情太多了,哪件都要命,他一时半会儿还真顾不上去细查。再说了,陈元魁做事稳,这么多年没出过大岔子,他打心眼里不愿把怀疑往这人头上放。

偏偏怪事一件接着一件。

这天夜里,庄毓宁照旧去了湖边。

他抱着匣子,穿得单薄,肩上落了霜也不知道抖一下。月亮被云遮住大半,湖面黑压压的,像块吞人的布。庄家几个下人提着灯跟得远远的,光一晃一晃,谁都不敢靠近。

庄毓宁站上那块青石,开匣子,拿金条,抬手。

“扑通。”

金条入水。

就在水纹散开的那一刻,芦苇荡里忽然有个影子轻轻挪了一下。

动作很小,可庄毓宁像察觉到了似的,手在半空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只是下一刻,他又恢复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嘴里咕哝着谁也听不清的话,把第二根金条扔了出去。

芦苇丛中的影子蹲得更低了。

那人盯着湖心,像在看猎物。

过了好半天,才有一句压得极低的话从里头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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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真在这儿。”

风过芦苇,沙沙作响,像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庄家照例祭灶。

这种大日子,哪怕家里近来不顺,也不能省。傍晚时分,庄家上下都去了祠堂,连厨房里的火都压了,只留下几个守院的婆子和看门的小厮。

庄老爷子原本想把庄毓宁也带上,省得他又往湖边跑,可转念一想,带去也没用,万一在祖宗牌位前闹起来,更不像样子,只好让奶娘在后院看着。

谁知香还没烧完,就有人跌跌撞撞冲进祠堂,脸上全是灰,声音都劈了。

“老爷!不好了!庄宅着火了!”

祠堂里一下就炸了锅。

“什么?”

“后院先起的火,不知道哪来的一伙人,趁乱把门都撞开了!”

“像是土匪!真是土匪!”

庄老爷子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拄着拐杖就往外冲。

等他带着一群人赶回去,庄宅已经乱成了一锅滚油。

火光冲天,照得半边夜空都发红,哭声、喊声、木头断裂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脑仁疼。前院的门让人砸了,后院的火借着风势往上蹿,库房、厢房、偏院,能烧的都在烧。几个蒙着脸的汉子提着刀从院里窜出来,肩上还扛着包袱箱笼,见了人也不恋战,翻墙就跑。

真是来劫家的。

庄老爷子望着那一片火,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百年的宅子,几代人攒下来的家业,叫这一把火烧得噼啪作响,像活生生在人心上烙。

“完了……”

他喃喃了一句。

“庄家完了……”

这话说出来,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脚下发软,连拐杖都握不稳。旁边有人去扶,他摆摆手,踉踉跄跄往外走。也不知道是想躲开火,还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走着走着,人就走到了落雁湖边。

夜里的湖比平时更黑。

宅子那边的火光映在水面上,像一大片翻滚的血。风一吹,湖水一层层打过来,拍在岸边石头上,声响冷得渗人。

庄老爷子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什么都没了。

家产没了,宅子没了,信得过的人也未必真信得过,唯一的儿子还疯傻了十二年。他这一辈子苦苦撑着,不敢说多风光,起码也算护住了门楣,到头来却落了这么个下场。

人到了绝处,心反而静了。

庄老爷子望着湖面,眼眶发热,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

“祖宗家业叫我败成这样,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脚边泥滑,身子已经朝前倾了。

就在这一瞬,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力气不算多大,却稳得厉害。

庄老爷子身形一晃,硬生生被扯了回来。他喘着气回头,一眼就看见站在身后的人。

是庄毓宁。

火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张平时总显得呆气的脸照得格外清楚。可最让庄老爷子心头猛震的,不是人站在这里,而是那双眼睛。

那不是傻子的眼睛。

一点都不是。

清亮,冷静,压得住事,也藏得住事。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压着一股深水,看着平,碰一下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庄老爷子盯着他,喉咙像堵住了。

“宁儿……”

庄毓宁握着他的手没松,声音很低,却清清楚楚:“爹,不能跳。”

庄老爷子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

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庄毓宁却没给他发愣的时间,松开手,转身就往那块湖边青石走。步子依旧不快,但每一步都准得吓人,像在黑夜里也能看清石缝长在哪儿。

庄老爷子跟过去,脑子还是空的。

“宁儿,你到底——”

庄毓宁蹲下身,手摸到青石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槽,指尖往里一扣,轻轻一转。

“咔。”

极轻的一声。

像什么老旧的机括被拨动了。

下一刻,原本平静的湖面突然起了异样。先是一圈细微的波纹从湖心荡开,紧接着,那片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下拽,慢慢旋出一个漩涡来。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鱼扑腾。

是真真正正,湖心在转。

庄老爷子往后退了半步,脸色一下白了。

“这是……”

湖水往中间卷,水声越来越沉,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没多久,漩涡正中央浮出一块黑沉沉的石影,随后是边缘的石壁,再往后,竟像一扇藏在湖底的门,被一点点从水里拽了出来。

庄老爷子这辈子见过风浪,也见过奇事,可眼前这一幕,还是把他惊得手脚发凉。

庄毓宁站在岸边,衣摆被风吹得往后扬,神色却平得出奇。

“爹,”他看着湖心,声音不高,“我落湖那回,不是意外。”

庄老爷子心头狠狠一跳。

“有人推我下去的。”

夜色、火光、水声,像一下都被隔远了。

庄老爷子嘴唇抖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谁?”

“那时候我没看清脸。”庄毓宁说,“冰裂之前,后背先挨了一下,人就滑进去了。湖水太冷,我拼命挣,挣到最后沉下去,原以为自己要死,没想到底下有个洞。”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像是那段记忆哪怕过了十二年,提起来仍旧带着凉气。

“那洞不是天然全成的,里头有人修过,有气口,有石道,还有一间藏东西的暗仓。我那时候高烧不退,不光是因为冻着了,也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庄老爷子胸口堵得发疼。

庄毓宁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平得叫人心里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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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过来以后,就知道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清醒着。推我落湖的人,既然敢动一次手,就敢动第二次。我要是照常活着,他们不会放心。”

庄老爷子终于听明白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所以你这些年……”

“装的。”庄毓宁说。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人心口发闷。

“装疯,装傻,装成什么都不懂,谁都不会把我当回事。一个被全镇人笑话的傻子,反而最安全。”

风卷着火星从远处吹过来,落在岸边,又很快灭了。

庄毓宁看向湖心那慢慢露出的暗门,继续往下说:“我每天来湖边,不是犯病,是在认位置。站同一个地方,是为了记住机关。往湖里扔东西,也不是瞎扔,是在试深浅、试水流、试下面那道口子还通不通。”

庄老爷子脑子里一下闪过这十二年每一回他站在湖边扔东西的模样。

原来不是疯。

一回都不是。

“那金条……”

“有些是引人耳目的,有些是真放进去的。”庄毓宁语气平静,“庄家明面上的财货迟早有人盯,我得把能保住的,挪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湖里最吓人,也最安全。大家都觉得我被水鬼缠上了,反倒没人敢细查。”

湖心那道门越露越多,像一张咬住秘密多年的嘴,总算松开了一条缝。水从两边退下去,石壁内侧隐隐有冷光反出来。

庄老爷子呼吸都滞了。

庄毓宁抬步下去,踩着湿滑的石阶,像这条路他早在心里走了无数遍。庄老爷子愣了片刻,也跟了上去,手扶着石壁,腿都是软的。

进到里头,迎面就是一阵潮冷,可并不闷,显然真有气口通着。

再往里走几步,庄老爷子猛地停住了。

石室里堆着东西。

一排排,一层层,被油布、木架和石槽整整齐齐地分开。最显眼的是金条,码得不算太整,但看得出是按次序放的。旁边还有银锭、珠匣、几本账册、几口封严的木箱。湖水在外头轻轻拍壁,里头却安静得像另一处天地。

庄老爷子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红了。

他一辈子精打细算,见过金银,也不是没存过后手,可从来不知道,自己儿子竟在十二年里,悄悄给庄家攒下了这么大一条后路。

“这是……”

“庄家剩下的命。”庄毓宁说。

他走到一处角落,拿起几本被油纸包着的册子,递给父亲。

“还有这个。”

庄老爷子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展开一看,前两页是零碎账目,第三页开始,名字、日期、货物去向、银两出入,一笔笔都记得清楚。

有盐路上少掉的货。

有仓库失火前突然挪动的布匹。

有账房先生失踪前偷偷改过的数。

甚至还有几次夜里出入庄宅后门的时辰。

那些零碎的、让人起疑却抓不住的东西,被串成了一根线,线头最后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陈元魁。

庄老爷子捏着册子,指节发白。

“竟然是他……”

庄毓宁嗯了一声:“不止他。他一个人吃不下庄家,外头还有人接应。土匪也不是偶然来的,是他们放进来的。前头断商路,后头烧仓房,再趁祭灶这天洗庄宅,一环套一环,早就算好了。”

庄老爷子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是没怀疑过庄家出了内鬼,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自己最信任的人,拿着他给的钥匙,一点点掏空了这个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是一下知道的。”庄毓宁说,“是慢慢听、慢慢看、慢慢拼出来的。装疯这件事,一开始只是为了活命,后来发现,装着装着,他们什么都敢当着我的面说。反正一个傻子,谁会防呢。”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甚至有点凉。

“爹,你总骂我败家,我其实都听见。”

这一句出来,庄老爷子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剩一句低得不能再低的话:“是爹错了。”

庄毓宁没接这句。

他像是早就把委屈熬过去了,剩下的只有事。

“现在还不是算旧账的时候。”他说,“陈元魁未必跑远,外头那帮土匪也未必全散。我们得先保住人,再保住证据。”

说着,他从木箱底部抽出一包油布封着的纸。

“这是我这几年拼出来的账页,还有几张他和外头人往来的票据。只要交到官府手里,他脱不了身。”

庄老爷子接过去,嗓子发紧。

外头火还在烧,时不时传来梁木塌落的闷响。可这一刻,他忽然不那么绝望了。宅子烧了,还能再建。明面上的财货没了,还能再挣。只要人还在,只要真相还在,庄家就还没到头。

父子俩从暗仓出来时,东方已经泛白。

湖面重新合上去大半,只剩一点波纹,像昨夜的一切不过是场梦。可岸边的火灰、庄宅的残垣、手里沉甸甸的账册,又都在提醒人,这不是梦。

天一亮,庄老爷子就带着人报了官。

云阳府衙门的人赶来时,先看见的是烧得只剩黑架子的庄宅,再看见的是落雁湖边那一摞摞登记出来的金银和账册,脸色当场就变了。谁也没想到,一个镇上人人都拿来当笑话讲的傻少爷,背后竟藏着这么大的事。

官差封了湖,封了庄家残宅,也开始满镇搜陈元魁。

可陈元魁跑得快,像是早有准备,天亮前就没影了。

他这一跑,反倒把罪坐实了。

镇上的风向,几乎是一夜之间翻了个个儿。

昨天还在茶摊上说庄毓宁被水鬼迷了心窍的人,今天就凑成一堆压低声音议论。

“原来他不是傻,是真能忍啊。”

“十二年……换成别人,早露馅了吧。”

“那金条不是乱扔,是在藏东西?”

“谁想得到呢,咱们笑了人家这么多年。”

“难怪每次都站同一个地方,敢情是认机关。”

“这哪是傻儿子,这是庄家的定海针啊。”

这些话,庄毓宁不是没听见。

他听见了,也没什么表情。

十二年的流言,哪是一天两天能吹散的。再说了,他也不在乎了。以前得装着,现在不用装了,反倒觉得轻松。只是那轻松里,又掺着一层旁人看不出的疲色。

庄老爷子却总觉得心里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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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的不是别的,是后知后觉的疼。

他常常坐在临时安置的小院里,看着庄毓宁低头理账、分派人手、和官差对接,越看越觉得陌生,又越看越觉得心酸。明明是自己从小看大的儿子,可中间那十二年,他像是从来没真正懂过他。

有天晚上,父子俩对着一盏油灯坐着,外头风声不小,窗纸哗哗响。

庄老爷子沉默半晌,还是问了:“宁儿,这十二年,你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庄毓宁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把账册合上,抬眼看向父亲。灯火映在他眼里,光不亮,却很稳。

“刚开始也怕。”他说。

这话说得太平常了,平常得庄老爷子心里一下就不是滋味。

“怕自己装不像,怕半夜说梦话,怕有人试我,怕一不小心露了清醒,他们就再推我一次。后来装久了,也就习惯了。见谁都笑,别人骂我傻,我就跟着笑,笑多了,他们真信了。”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平的。

“最难的是不能反应。明明听见他们算计庄家,听见他们说哪批货要动手,甚至听见他们提你,我也不能抬头,不能问,更不能露出一点不对。只能装着在地上玩泥,心里一笔一笔记下来。”

庄老爷子听得眼圈发红。

“还有你。”庄毓宁看着他,“你越是信我傻,他们越放心。所以后来我也不敢让你知道。不是不信你,是怕你藏不住。”

这话说得直,可庄老爷子一点都不觉得难堪,反而更难受。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做生意还算有本事,可要说在脸上藏事,未必藏得住。真要让他知道儿子是装的,陈元魁那种老狐狸,说不定早就看出来了。

“是爹没用。”庄老爷子低声说。

“不是。”庄毓宁摇头,“你活着,庄家明面上才像个庄家。我活着,庄家暗地里才有机会翻回来。咱们都得活。”

这话说得很轻,分量却重。

庄老爷子一下说不出话。

过了几日,官府那边有了消息。

陈元魁在邻县被抓了。

他本来想携银跑路,没想到风声太紧,关卡查得严,身上还带着几封没来得及烧掉的信,正好和庄毓宁交出去的账页对上。铁证摆在面前,他再想狡辩也没用。

消息传回云阳镇时,镇上的人都炸了。

“真是陈管家?”

“我的天,庄老爷那么信他。”

“那庄少爷这些年装傻,岂不是天天跟狼窝里打转?”

“换我早吓死了。”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庄家这回能活,真是靠他。”

风言风语变成了惊叹,惊叹里又夹着点后怕。

有人后来想起来,说难怪庄毓宁每次扔完东西都要回头看湖心,像是在等谁回信。现在再想,那哪是什么神神叨叨,分明是在看机关有没有动静。

还有人说,庄少爷当年落湖后确实像换了个人,只不过不是傻了,是醒得太早,早到只能装傻。

这话传来传去,倒越说越像真的。

年后开春,庄家没再回原先的大宅住。

宅子烧得太狠,修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再说经历了这么一遭,庄老爷子心里也明白,云阳镇这个地方,是非太多,留着未必是好事。于是父子俩商量后,先把能变卖的铺子和地契都处理了一部分,只留几处稳妥的产业,带着忠心的老人和从暗仓里取出的部分金银,搬去了邻县的一处山庄。

那地方偏,清静,地是庄家早年置下的,知道的人不多。

山庄破是破了点,墙上有裂缝,院里长着荒草,可真住进去,反倒让人心能落地。没有落雁湖边那些指指点点,也没有大宅里日日绷着的那根弦。

庄毓宁到了那儿,整个人像慢慢松开了。

不再需要傻笑,不再需要故意把话说断,不再需要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回壳里。起初下人们还有点不习惯,总觉得少爷忽然不犯傻了,看着怪不真实。过一阵子,也就习惯了。

他开始重新接手庄家的生意。

先从最小的做起,清账,理货,修人脉,把还能用的老伙计找回来,再慢慢铺新路。庄家虽伤了元气,可底子还在,尤其有那些暗仓里的金银顶着,缓口气总归不难。

最难的那一关,其实已经过去了。

有回傍晚,山里起了风,院里晒着的丝线一排排轻轻晃。庄老爷子站在廊下,看着庄毓宁挽着袖子跟伙计说事,神情稳当,条理清楚,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像是晚来了十二年。

他想起从前那个被人夸作神童的孩子,又想起后来那个在湖边傻笑、把金条往水里扔的“疯儿子”,最后眼前只剩下如今这个人。

都是庄毓宁。

却又像隔了很长很长一段黑路。

他站了半天,轻轻叫了一声:“宁儿。”

庄毓宁回头:“爹?”

庄老爷子喉头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庄家能活下来,是因为你。”

庄毓宁听完,没立刻应声,只是看了他一眼,神色有点淡,也有点疲惫。但很快,他还是笑了笑。

不是以前那种装出来的傻笑。

是很轻、很真的一个笑。

“也不是因为我。”他说,“是因为咱们没认命。”

风从山后吹过来,带着松木的气味。

庄老爷子听着这话,忽然鼻子发酸。

是啊,说到底,不就是没认命么。

别人都以为庄家傻少爷被水鬼拖走了魂,十二年里疯疯癫癫,连金条都往湖里扔,早晚要把家败得精光。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人看着糊涂,心里却比谁都清醒;有些人表面上像是把家业扔进了水里,其实是在给这个家埋一条活路。

那条路,庄毓宁一个人走了十二年。

没法说,没人信,还得连自己亲爹一并瞒着。要装傻,要装疯,要任由别人拿自己当笑柄。换个人,未必撑得住;换个性子急的,怕是早就跟人拼了命,也未必能把事情做成。

所以后来庄老爷子常常想,庄家真正值钱的,不是那些金条,不是暗仓,也不是从前那几间铺子几处田产。

是庄毓宁这口气。

这口气没断,庄家就倒不了。

而落雁湖呢,还是那个落雁湖。

风大时照样起浪,冬天照样结冰。镇上的人路过,偶尔还是会想起当年那位庄家傻少爷,想起他站在石头上往湖里扔金条的样子。有人说那湖邪,有人说那湖灵,也有人说,湖没什么邪不邪、灵不灵的,不过是把一个人的秘密藏了十二年而已。

庄毓宁后来再没回去扔过金条。

可那块青石,那道湖底暗门,那些年日复一日落入水中的金光,还是留在了很多人的记忆里。

说到底,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遭了灾,也不是逢了难,是在最要命的时候,看不清谁在害你,也看不清谁在救你。

庄家最险的那几年,土匪不是最狠的,火也不是最狠的,真正狠的,是家里出了豺狼,外头还有人等着吃肉。可偏偏就是那个人人都看不起的“傻儿子”,硬生生把这盘死局拖活了。

世上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

不过是有人忍得住,有人藏得深,有人明明被逼到了绝处,还不肯低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