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的睡眠向来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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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她是被电话震醒的。

不是闹钟,也不是楼下哪家孩子半夜哭闹,是客厅那部老式座机突兀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尖利得像拿指甲刮玻璃。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卧室里那层薄薄的灰蓝色光线告诉她,最多也就凌晨四点多。

她没动,先听了一会儿。

果然,三声之后,次卧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就是程金枝趿拉着拖鞋往客厅去的声音。那拖鞋鞋底硬,踩在地砖上,啪,啪,啪,像是故意踩给人听的。电话一接通,程金枝的声音就亮起来了,半点没压着。

“喂?泽浩啊?到了没有?”

沈蕴望着天花板,眼睛一点点清醒过来。

简泽鸿躺在她身边,呼吸匀得很,像是没醒。可沈蕴知道他醒了。结婚五年,她太知道他装睡是什么样子。真正睡着的时候,他鼻息沉,肩膀会跟着轻轻起伏,偶尔还会有一声闷闷的鼾;装睡的时候,整个人都绷着,连呼吸都像计算过。

客厅里程金枝还在说。

“到楼下了?那你等着,我给你拿。哎呀你这孩子,早说啊,早说我昨晚就给你备好了。”

沈蕴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串挂着银色小马的车钥匙就放在那里,压在一本摊开的杂志上。银色小马是她刚工作那年给自己买的,买的时候心疼了好几天,后来越看越喜欢,换了几次包,钥匙扣倒一直没换。

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坐了起来。

简泽鸿终于也“醒”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声音含混:“妈又干什么呢……”

他这句问得很轻,像随口一说。

沈蕴没接话。

下一秒,卧室门被推开,程金枝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碎花棉袄站在门口,门也不敲,目光先往床头柜上扫,扫到了钥匙,脸色就松了一半。

“正好,省得我找。”她走进来,伸手就去拿。

沈蕴先她一步把钥匙按住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程金枝脸上那点和气僵了僵,随即皱起眉:“你按着干什么?泽浩在楼下等着呢。”

“等什么?”沈蕴问。

“开车啊。”程金枝说得理所当然,“你那车今天给他用一下,他跟人约好了去看房,没辆车不方便。一个大男人,出门办正事总不能老打车吧,多掉价。”

沈蕴的手没松。

“那是我的车。”

程金枝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哼了一声:“你的车怎么了?你嫁进简家了没有?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再说了,你一天到晚开着车上下班,不就那点路,地铁公交都能到,偏你娇贵。”

简泽鸿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头发乱着,眼睛半睁不睁,像是被吵得头疼。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沈蕴,最后还是那副老样子,谁都不站,只是和稀泥。

“借一天而已。”他说,“沈蕴,你今天不是在家办公吗?”

沈蕴看向他。

这句话其实没什么语气,甚至听起来还挺平和,可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重,却很准。因为她原本确实打算今天在家办公,上午开个线上会,下午改图,不出门。她昨晚还跟他说过。

所以他们昨晚就知道。

至少程金枝知道,简泽鸿也知道。

他们知道她今天不用车,于是凌晨把人叫到楼下,悄没声地来拿钥匙,打算等她醒来以后再轻飘飘补一句“借走了”。

沈蕴忽然就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程金枝反而更不高兴:“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蕴说,“我就是想问问,借车的人有驾照吗?”

门口这时候冒出来一个人影。

简泽浩顶着一脑袋没打理的头发,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手插在兜里,斜斜靠着门框,像是懒得再等了。他比简泽鸿小六岁,脸上还带着那种没真正吃过亏的年轻劲儿,见了沈蕴,嘴角一勾,吊儿郎当的。

“大嫂,这你就见外了吧。”他说,“我开过朋友车,技术没问题。”

“我问的是驾照。”

简泽浩眼神闪了闪,没正面答,反而笑意更深:“马上考,科一都预约了。”

“那就是没有。”

“没有怎么了,凌晨路上又没什么车。”

程金枝立刻接上:“就是。再说泽浩心里有数,比那些有本没脑子的强多了。你一个当嫂子的,非盯着这种小事不放,有意思吗?”

沈蕴握着钥匙,掌心一点点发凉。

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无证不能开车,比如那车贷款还没还完,比如他上个月刚因为酒驾坐过别人的副驾驶被交警查过,还回家吹牛说自己跑得快没被测到,比如她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车。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突然一句都不想说了。

因为说过太多次,太多太多次。

说进门换鞋,说少往她买的锅里煮中药,说她工作忙的时候别把她电脑挪来挪去,说借她的东西之前先问一句。每一次她都讲道理,每一次都试图把事情掰开了说清楚,可最后换来的永远是一句:一家人,你计较什么。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块抹布,什么都能往上擦,擦掉边界,擦掉分寸,擦掉她这个人本身。

她忽然松开了手。

程金枝手快,一把把钥匙抓过去,生怕她反悔似的,转身就递给简泽浩:“快去快去,别跟她废话。”

简泽浩接过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还冲沈蕴挑了下眉:“谢了,大嫂。”

他转身走了,银色小马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门外。

程金枝也跟着往外走,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刺一句:“早起早起,别整天睡得跟猪一样,女人过日子得勤快。”

门一关,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沈蕴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简泽鸿揉了揉额角,像是很累:“你何必呢,弄这么僵。”

“是我弄僵的吗?”她问。

他没说话。

“你知道他没驾照。”

“就开一下,白天让他小心点……”

“你还知道你妈是故意挑这个时间来的。”

“沈蕴。”简泽鸿皱眉,“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妈就是着急。”

“她急什么?”

“泽浩相亲对象家里条件不错,人家说先看看房,顺便看看人。他没车,出去多难看。”

沈蕴看着他,简直有点想笑:“所以我的车就应该拿去给他充门面?”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简泽鸿沉默了几秒,终于有点不耐烦:“你能不能别上纲上线?一辆车而已。”

一辆车而已。

沈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辆车是她自己出的首付,自己每个月还贷,买的时候他一句“现在买车没必要”说得轻巧,后来她照样买了,提车那天他倒也坐上去拍了两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是“老婆新车,家庭小升级”。点赞很多,评论里一片“恭喜”,那时候她还真以为这是他们共同生活里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原来不是。

至少在他心里,这车从来不是她辛辛苦苦换来的东西,只是“家里有的一辆车”。

外面楼下传来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沈蕴没再看他,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地砖上,冷得人一激灵。她去客厅,看了一眼玄关处的监控屏幕。小区单元门口那台旧摄像头角度偏,正好能拍到一半。她看见简泽浩钻进驾驶座,车灯一亮,车身很快滑了出去。

时间显示,04:57。

沈蕴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屋里这点暖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转身回书房,从书架最上层抽出那本旧词典,手机就夹在中间。她有时候怕程金枝乱翻,重要东西从不明摆着放。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滑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人保车险,报案专线。

电话接通得很快,客服声音标准又温和:“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沈蕴看着窗外还没亮透的天,声音平平的:“我的车被盗了。”

她把车牌、车型、时间、地点一项项说清楚,没有卡顿,连自己都觉得冷静得有点过头。客服问她是否知道嫌疑人,她说不确定;问她是否已报公安,她说马上。

挂了保险电话之后,她又拨了报警电话。

说明情况时,她甚至没有提高一点音量。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做完这些,手机放下,她站在书房里,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后怕,也不是委屈。

是一种很奇怪的清醒。

天快亮的时候,简泽鸿终于从卧室出来了。他看她还站在书房门口,皱了皱眉:“你一大早折腾什么?”

沈蕴抬头,语气跟平时一样:“报案。”

“报什么案?”

“车辆被盗。”

简泽鸿先是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脸色刷地变了:“你疯了?”

“没有。”

“那是泽浩开走的!”

“未经车主允许,拿走车钥匙,把车开走,不叫被盗叫什么?”

简泽鸿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母亲听见,又像在压火:“你赶紧撤案。”

“撤不了。”

“沈蕴!”

她抬眼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你昨晚要是说一句‘不许拿’,今天就不会有这事。”

这句话落下去,简泽鸿像是被钉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沈蕴不再理他,回卧室洗漱。

她今天九点有个方案会,甲方难缠,图纸昨晚只改到一半。生活再怎么乱,工作也还得继续。她站在洗手池前刷牙,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下有一点浮肿。她低头接水的时候,客厅忽然响起手机铃声,下一秒就是程金枝拔高的嗓门。

“什么?在哪儿?!”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尖得几乎破音。

沈蕴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她知道,电话来了。

二十分钟后,简泽鸿和程金枝急匆匆出了门。

门关上之前,沈蕴听见了零零碎碎的几句——中山路、追尾、有人伤了、医院。

她没跟过去。

她只是回到书房,把昨晚没做完的PPT打开,继续一页一页修改。电脑右下角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她鼠标点得很稳,像外面那些兵荒马乱跟她全无关系。

可其实不是全无关系。

一个小时后,保险专员给她打来电话,语气比凌晨时严肃不少。说车辆已发生严重事故,驾驶人涉嫌无证驾驶,现场检测疑似酒驾,商业险拒赔,若车主明知而借车,还可能承担连带责任。

沈蕴握着手机,轻声说:“我已经报案,车辆系被盗。”

对方在那边停顿了一秒,迅速记录下来:“好的,已备注。”

电话挂断时,窗外天光已经亮了。

桌上的电脑还开着,PPT停在最后一页,标题写着“城市口袋公园复合型景观动线分析”。沈蕴看着那行字,突然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刚刚改到哪儿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玻璃杯碰到饮水机出水口,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她喝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总算清醒了些。

十点半,程金枝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是冲回来的。门撞开的时候,她头发都乱了,脸色灰白,手里攥着手机,像攥着什么烫手山芋。一看见沈蕴坐在餐桌边,她就像找到了发泄口,扑上来几乎要指到她脸上。

“你报的案?!”

沈蕴抬起眼:“是。”

“你怎么这么狠啊你!”程金枝声音抖得厉害,“那是你小叔子!他现在人躺在医院里,肋骨断了两根,脾都伤了,你还在这儿坐得住?还被盗,被什么盗,你安的什么心啊!”

沈蕴没起身,也没躲,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他没经过我允许,把我的车开走了。”

“我拿的钥匙!我拿的!”程金枝几乎是在吼,“你冲我来啊,你报什么案!你是不是非得把泽浩逼死才高兴?”

“妈。”沈蕴说,“你承认就行。”

程金枝愣住了。

她大概压根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一句脱口而出,会被沈蕴这样轻飘飘接住。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

简泽鸿跟在后面进门,脸色也很差。他应该是在医院忙了一圈,衬衫领口都皱了,眼底发青。看见屋里这个架势,他先去扶母亲坐下,才转头对沈蕴说:“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先把案撤了。”

“撤不了。”沈蕴还是那句。

“你去说清楚,说是误会。”

“不是误会。”

简泽鸿眉头拧紧:“非要这样吗?泽浩已经够惨了,保险不赔,伤者赔偿、住院费用、修车钱全压过来,你还要把事情往死里做?”

沈蕴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往死里做的是谁?”她问,“没驾照还开车,凌晨把我的车偷走,酒后上路,撞了人,现在你们觉得我报案有问题?”

“你别老说偷!”

“不是偷是什么?”

“是一家人临时借用!”

“借用要经过同意。”

“你——”

“够了!”程金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子都晃了晃,“跟她说这些没用,她心都是黑的。白眼狼!我早就看出来了,进我们家门就是来克我们的。结婚五年蛋都没下一个,倒先把小叔子送医院里去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瞬间安静了。

沈蕴坐在那里,眼神慢慢冷下去。

关于孩子,他们其实从没认真谈过。婚后第二年她怀过一次,六周时自然流产了。那时候她发着烧,一个人在医院输液,简泽鸿赶到时已经是晚上,手里还提着程金枝让他顺路买的两斤排骨。后来没人再提这件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再后来,每逢亲戚聚会,总有人半开玩笑问一句“怎么还没动静啊”,她笑笑就过去了。

她原以为,至少简泽鸿心里是明白的。

现在看来,也未必。

因为程金枝说完这句,简泽鸿也只是皱着眉,低声说了句“妈,你少说两句”,但终究没有反驳。

沈蕴忽然就不想再坐着了。

她站起身,把水杯放回桌上,声音很轻:“你们去照顾简泽浩吧,医药费先从我卡里划的那四万七里扣,不够再说。”

程金枝瞪大眼:“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身后很快传来程金枝更加尖刻的骂声,什么难听的话都有,简泽鸿偶尔劝两句,劝得也有气无力。门一关,那些声音就被隔开了一层,可还是隐隐约约能钻进来。

沈蕴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书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她按了按鼠标,屏幕重新亮起。工作群里消息一串接一串,同事在催方案定稿,领导问她为什么开会时心不在焉。她一个字一个字回复,礼貌、克制,没有任何破绽。

可她脑子里却很乱。

乱得像一团被人狠狠揉过的线。

中午一点,她收到医院缴费短信:住院预缴金额不足,请及时补缴。

她盯着短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开银行APP,转了两万过去。

输完支付密码那一刻,她竟然没有半分犹豫。

不是心软。

她只是知道,人命关天的时候,有些账得分开算。

下午三点,简泽浩醒了。

消息是护士站打来的,说患者家属留的是她的号码,让她过去一趟签字。她问护士为什么留她号码,对方说不知道,表格上就是这样写的。

沈蕴到医院时,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

程金枝坐在长椅上,眼睛肿得核桃似的,看见她过来,第一反应不是道歉也不是感谢,而是冷冷把头别了过去。简泽鸿站起来,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医生让签个补充说明。”

她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脾挫伤、肋骨骨折、轻微脑震荡,建议住院观察。

她签了字,字迹稳稳当当。

病房里,简泽浩脸色惨白,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平时那股子散漫劲儿。见沈蕴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点闪,嘴唇动了动。

“大嫂……”

他声音哑得厉害。

沈蕴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你还好吗?”

这句话其实很平常,可简泽浩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喉结滚了滚,半天才低声说:“对不起。”

沈蕴没接。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会儿……我喝得不多,就两瓶啤酒,我真觉得没事。”

“你觉得没事,所以就拿别人的车上路?”

简泽浩闭了闭眼,像是被戳得难受:“我知道错了。”

沈蕴看着他,忽然也没什么情绪。

气到极处,反而空了。

“知道就行。”她说,“以后别碰我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连狠都算不上。

可简泽浩脸上一下就白得更厉害了。

他大概终于听明白,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斥责,而是一道清清楚楚划出来的线。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笑嘻嘻一句“大嫂别这么小气”就跨过去了。

晚上回家,饭桌上气氛更冷。

程金枝一句话不跟她说,连她面前那双筷子都没摆。简泽鸿沉默着给自己盛饭,也没管。沈蕴自己去厨房拿了碗筷,给自己盛了半碗饭,坐下来慢慢吃。

红烧肉摆得很近,她一块也没夹。

吃到一半,程金枝突然开口,像是憋了很久:“你今天去医院,是不是故意做样子给我们看?”

沈蕴抬头:“什么意思?”

“医药费转了,字也签了,回头别人问起来,好像你多仁义似的。”程金枝冷笑,“你要真有良心,倒是把保险那头给我改口供啊。现在倒好,钱你出了点,名声你占了,坏人全让我们做了。”

沈蕴把筷子放下。

“妈,你是不是直到现在都觉得,是我害他躺医院里。”

“难道不是吗?”

“不是。”沈蕴看着她,一字一句,“是你拿了我的钥匙,是他无证酒驾,是简泽鸿默许。这里面,唯独没有我。”

程金枝还要说什么,简泽鸿突然低声喝了一句:“妈,别说了。”

这还是今天第一次,他声音里有点明显的烦躁。

程金枝愣了愣,脸色更难看,啪一声把筷子拍桌上,起身回了次卧,门关得震天响。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半晌,简泽鸿才说:“你非要把家闹散吗?”

沈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很有意思:“是我闹散的吗?”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样,你真的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

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得那点疲惫更明显。其实他也不是没压力。医院那边要跑,伤者家属那边要赔,工作请了两天假,领导已经不高兴了。可即便这样,沈蕴还是没法心疼他。

因为她最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他永远都在往后退。

退到最后,把她一个人留在前面。

这天夜里,沈蕴没回卧室睡。

她在书房的小沙发上窝了一晚,半夜醒来两次,一次是因为冷,一次是因为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是大学同学发来的消息,问她周末要不要出来喝咖啡。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只回了四个字:最近有事。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公司。

前台小姑娘见她脸色不好,还问了一句是不是没休息好。沈蕴笑笑,说有点。部门例会上,领导提到新项目,问谁愿意去外地出差两个月。会议室里一时没人接话,大家都各有各的难处,孩子、老人、房贷、婚礼,什么都有。

只有沈蕴抬起头:“我可以。”

所有人都看向她。

领导也愣了一下:“你家里方便?”

沈蕴说:“方便。”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松了一块。

像有什么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挪动了一点点。

晚上回去,她在衣柜深处找出了那个很久没用过的行李箱。

拉链拉开,里面还放着几件去年出差没来得及拿出来的衣服,一张酒店发票,一包没拆的纸巾。她一件件整理出来,又把自己的证件、银行卡、工作资料收好。

她收拾得很慢,也很安静。

简泽鸿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她把一件米色大衣叠进行李箱

他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就变了:“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儿?”

“出差,或者搬走,都有可能。”

“沈蕴。”

他声音沉下来,像是真的慌了。

可沈蕴连头都没抬,只是继续把衣服压平:“你不是一直觉得,一辆车而已,一点小事而已,一家人没必要分那么清吗。”

“我那是气话。”

“可你说了。”

“谁吵架不说气话?”

“所以呢?”她终于看向他,“说了就算了?伤了就伤了?我应该自动理解,自动消化,然后继续像以前一样,把一切都咽下去?”

简泽鸿被她问得一时说不出话。

他站了半天,才低低来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蕴看着他,这次回答得很直接:“离婚。”

那两个字落下来,房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重了。

简泽鸿脸色发白:“你认真的?”

“很认真。”

“就因为这件事?”

“不是就因为这件事。”沈蕴说,“是因为这五年每一件事。”

她说得很慢,声音却很稳。

“因为你妈凌晨进我房间翻我钥匙,你装睡。因为你弟拿我的车当他的脸面,你默认。因为我说不可以的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是我小题大做。因为我被骂没孩子、没良心、克家,你最多只会说一句‘妈你少说两句’。因为你从来没真正站在我这边过,哪怕一次都没有。”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发酸,但没掉泪。

“我不是今天突然不想过了,简泽鸿。我是一天一天,被你们磨没的。”

他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隔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站了很久,谁都没再开口。

三天后,沈蕴搬去了公司附近的短租公寓。

不大,三十来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窗户朝西,下午阳光会斜斜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房东是个很爽快的阿姨,签合同时只问了一句:“姑娘,你一个人住吧?”

沈蕴说:“对,一个人。”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有种很奇异的安定。

像人漂了太久,脚终于落到实地上。

搬过去第一天,她买了新的床品、一个热水壶、两只马克杯,还在路边花店挑了盆绿萝。老板娘说这盆好养,懒人也能养活。她笑笑,说那就它吧。

晚上她自己煮了碗面,清汤卧蛋,没放太多盐。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简泽鸿。

她看着屏幕闪了一会儿,最后接了。

那头沉默几秒,才问:“你真不回来?”

“不回。”

“妈这两天血压高,医生都说了不能受刺激。”

沈蕴握着筷子,忽然就笑了,很轻:“那你让她少刺激别人。”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了。

过了会儿,他声音低下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沈蕴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她会忍,会退,会想着一家人总有磨合的时候。别人拿了她的东西,她先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计较;别人越过她的边界,她先反思是不是自己太不近人情。

可后来她慢慢明白,不是这样的。

有些退让换不来体谅,只会换来得寸进尺。你越好说话,别人越觉得你好拿捏。你把自己摆得越后,别人越不会把你当回事。

电话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沈蕴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那碗有点坨了的面。吃完她洗了碗,擦干灶台,给绿萝浇了点水,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一个空白文档里,她打下四个字:离婚协议。

光标在后面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她没立刻写,先发了会儿呆。

窗外有车灯晃过,墙上落下一片流动的光影。她想起结婚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她和简泽鸿窝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他忽然说以后一定让她住上大房子,买她喜欢的车,再也不让她受委屈。

人真奇怪。

承诺的时候,自己都像是真的信了。

接下来的日子,事情一点点往前走。

交警责任认定出来了,简泽浩主责。伤者那边开始正式谈赔偿,数字一笔一笔往上加。简家那边东拼西凑,老家的房子也挂出去准备卖。程金枝终于舍得动她那笔“棺材本”了,可钱一拿出来,她坐在银行大厅里哭了半小时,逢人就说自己命苦。

这些消息,沈蕴都是零零散散从简泽鸿和别人那里听来的。

她没去打听,也没刻意躲。

像看一场终于落到结局的戏,心里并不意外。

一个周六下午,她回去拿剩下的东西。

门还是简泽鸿开的。他看起来瘦了些,胡子也没刮干净,身上那件居家T恤皱巴巴的,像是很久没好好收拾过自己。

“进来吧。”他说。

屋里有股药味。

程金枝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门,脸色很僵,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来拿东西啊。”

不是好话,但也不是骂。

某种意义上,这已经很难得了。

沈蕴“嗯”了一声,径直进书房收拾。

她的书、资料、几件衣服、常用的护肤品,其实并不多。装到一半时,她在抽屉最里面翻出那本旧挂历,还是停在三月那页。三月是简泽鸿生日。她当时买的时候想着,一年过完了还能留作纪念,结果一年都没翻完。

她看了两秒,合上,放进纸箱最底下。

收拾得差不多了,程金枝忽然站到了书房门口。

她站姿有点别扭,像是想说什么,又拉不下脸。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那四万七,我以后还你。”

沈蕴动作顿了一下。

“还有钥匙。”程金枝声音更低,“我又配了一把,在玄关抽屉里。以后……以后你的东西,别人不动。”

这一句说得磕磕巴巴,很明显不是她擅长的话。

沈蕴抬头看她。

这个一辈子嘴硬、脾气横、什么都要占上风的女人,鬓角白发忽然多了很多,脸上的褶子也像一夜之间深了。她还是不讨喜,还是强势,还是不会好好说话,可这两句已经几乎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服软了。

沈蕴沉默了一会儿,只说:“钥匙我会拿走。”

程金枝点点头,站了一会儿,转身慢慢走了。

她没道歉。

可有时候,人到了一定年纪,知道自己错了,已经算某种迟来的认输。

离开那天,天很冷。

简泽鸿帮她把箱子搬到楼下,放进后备箱里。那辆银色轿车已经修好了,停在那里,车身洗得很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车边,看着她,眼神有点发红:“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沈蕴手搭在车门上,没立刻回答。

其实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想过。

如果那天凌晨,他拦一下母亲;如果事发之后,他第一反应不是逼她改口;如果她说委屈的时候,他愿意真正听一听,而不是急着维护表面的和气……也许都不是今天这样。

可惜没有如果。

“简泽鸿。”她说,“你其实不是坏人。”

他怔住。

“但你太习惯让我退了。退到最后,你觉得那是应该的。”

风吹过来,带着很淡的冷意。

她拉开车门,上车,关门。发动机启动时,车载音响自动连上手机,播放的是一首她很久没听的老歌。前奏刚响起,她就认出来了。

还是提车那天那首。

她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开走。

车窗外,简泽鸿还站在那里,隔着一层玻璃,看起来模糊又安静。她忽然想起五年前民政局门口那个给她买烤红薯的人,鼻子有一点发酸。

可也就一点。

下一秒,她挂挡,缓缓把车开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冬至那天晚上,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沈蕴一个人开着车,在城市里慢慢绕了一圈。路过事务所时,楼上还有灯;路过以前常去的那家花店,她停下来,买了一小束红玫瑰。花不贵,包得也简单,可拿在手里时,她还是觉得心情莫名好了点。

回到公寓,她把花插进矿泉水瓶里,摆在窗台上。

绿萝就在旁边,叶子绿油油的,比刚买来时精神多了。

手机放在枕边,安安静静的。

半夜的时候,它亮了一下。

简泽鸿发来一条消息:“饺子还热着。”

很短的一句。

沈蕴看了一会儿,没有回。

她把手机重新放下,关了床头灯,房间一下暗下来。窗外有风声,有很远的车声,还有谁家电视没关严传出来一点模糊的人声。她躺在床上,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大彻大悟那种平静。

就是很普通的,终于不用再绷着的平静。

她知道,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离婚手续、赔偿纠纷、亲戚闲话、父母那边的解释,样样都不轻松。可那都没关系。再麻烦,也是往前走的麻烦,不是困在原地反复打转的麻烦。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色里轻轻晃了一下。

沈蕴闭上眼,慢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没变成更狠的人。

她只是终于学会,把自己放回自己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