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金山岭时,长城在薄雾中浮沉,像一轴正在缓缓展开的古卷。城墙依着山势蜿蜒,新绿从砖缝里钻出来,那些五百岁的石头,便被茸茸的草色衬得柔软了。这便是北国的清明——峭拔里含着温存,肃穆中透着生机。
清明二字实在好。“清”是天地初洗过的澄澈,昨夜下过细雨,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艾草混合的清气;“明”是万物苏醒后的明亮,阳光穿过尚未丰茂的枝桠,在地上筛出淡金色的光斑。这节气恰好处在寒与暖、逝与生、追忆与向往的微妙交界,像一道光的门槛。
陵园的松柏格外苍郁。人们捧着菊,白菊黄菊,都是最素净的颜色。没有喧哗,只有风过松针的沙沙声,像无数低语在时间里回荡。献花,鞠躬,默立——仪式简单到近乎沉默,可那沉默里有比言语更深的重量。我想起《岁时百问》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原来这“清”“明”,不仅是说天地气象,更是对生者心境的要求:以澄澈之心追远,以明亮之怀承续。
南方的清明却是另一番味道了。朋友从杭州寄来青团,碧莹莹的盛在竹篮里,覆着湿漉漉的桑叶。咬一口,艾草的清苦裹着豆沙的甜糯,是春天在齿间化开的味道。这青色来自新采的艾草嫩尖,非得清明前后那十来天的才够鲜嫩,这是时令对食物的苛刻,也是自然对节气的精确标注。主妇们做青团时,手上会染好几天洗不净的青,那青色渗进指纹里,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揉进了身体记忆。
更南的皖南,茶山正忙。晨雾还未散尽,采茶人已隐在层层绿绉里。明前茶的讲究,在于“清明前”这三天采摘的叶芽,经了冬的蕴蓄,又未遭春雨的催促,那点鲜爽是时光掐着秒表赠予的。看他们指尖在茶梢翻飞,摘下的不止是叶,是浸透晨露的、毛茸茸的春光。这忙碌是清明的另一面——缅怀固然要静穆,生长却须争分夺秒,死生之间的辩证法,就藏在同一节气的不同面容里。
孩子们在郊野放风筝。纸鸢乘风而起,线轴吱呀转动,那些蝴蝶、燕子、蜈蚣在蓝天中浮游,把思念带上高处。旧时说清明放风筝可祛病消灾,剪断牵线,让晦气随风而逝。如今这习俗淡了祛灾的意味,却留下向上的象征——总要有些东西高于柴米油盐,高于日常的匍匐。风筝在云端摇曳时,地上的人仰首望着,脖颈弯出虔诚的弧度,像是向天空献祭,也像是承接天光的洗礼。
黄昏时登山。石阶被雨润得黝黑,石缝里开满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细碎如星。站在烽火台旧址远眺,群山如浪,新绿、嫩绿、翠绿、墨绿层层叠叠,是大地匀停的呼吸。忽然懂了古人为何要踏青——不是走马观花的游览,而是用双足去丈量苏醒的土地,让地气透过鞋底抵达心脉。那些蛰伏一冬的精气,此刻正从每一寸泥土里蒸腾出来。
下得山来,月已东升。清明节的月是上弦,清泠泠一弯,悬在尚未全暗的天幕上,像枚遗忘在蓝丝绒上的银梳。远近有人家焚纸,幽蓝的火苗在渐浓的夜色里明灭,青烟袅袅上升,与暮霭融在一处。这景象无端让人心安——逝者若有知,大约也欣慰于这未曾断绝的记挂;而生者藉这仪式,将绵长的思念安放在一年一度的清明,然后转身,继续走向热气腾腾的人间。
夜深翻书,见宋人高翥《清明日对酒》:“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这感慨是透彻的,却不及白居易来得温厚:“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清明最深的况味,或许就在这“人归去”三字——哭过,祭过,念过,我们终究要回到生活本身,带着清明的天光与地气,过出更澄明的生活。
窗外的风软软地吹,带着长城脚下青草的味道,带着江南艾叶的味道,带着皖南茶山的味道。这些气息在四月的夜里交织,织成一幅清且明的画卷。在这画卷里,逝者如烟,生者如树,而清明是烟与树之间,那阵穿行千年的、温柔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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