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秀润丽 韵味独具
——秦效侃先生的书法艺术
□ 曹 建
二十世纪以来的巴蜀书法界，从前清进士赵熙到刘咸炘、谢无量、郭沫若、易均室等等，学者书法占据主流。我的老师岳池秦效侃先生，也是这样一位诗人、学者型书家。
秦效侃先生，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硕士生导师。一九二五年生于一个书香之家，少时生活在成都，家中常有公孙长子、谢无量、颜楷、潘文华等著名文人学者名流往来。幼承庭训，喜作古文、骈文与诗词，爱好临池。于诗词古文之外，先生幼年从蜀中名流胡春田、李宏锟学习书法，稍长，得同窗余逊之父、蜀中著名书法家余沙园指点，临摹沙园书迹；高中毕业之前，无一日不临池。少年时已于诗词、书法方面表现出过人才智。至今可见的先生最早诗作有十四岁所作数首，其一云：“窗外风声细，清幽独我知。虚心涵劲骨，当有出云时。”已见不凡胸襟。三十年代末，张大千先生滞留成都，见到少年秦效侃所书《滕王阁序》四条屏，大为赞赏，亲自为其作品手制朱文、白文印各一方，并表示愿意收为弟子。直到今天，先生仍然耽于诗词书法，虽年过古稀，犹壮心不已，佳作迭出。先生之书，得益于其古典文学修养，相通于其诗词创作。先生书法，常书自作诗词，读其诗、观其书、想其人，常觉诗、书、人三者同一，浑然无隔。
著名学者谭优学教授对秦先生诗词作出了很高评价：“秦诗多含蓄蕴藉，似平和之音，而阳刚之气内敛也。概而言之，古风视近体笔力遒劲，五七律对仗工稳，工夫深厚，有少陵遗风。”“秦词如北宋词，不隔。宜可称为倚声高手。”已故著名书法家徐无闻先生生前常以“诗人”相呼，而且互有酬答。徐无闻先生六十岁生日，秦先生作诗四首以贺，中有“桃李门前尊笔虎，文章四海识先生”句，用来比况秦先生，也是恰如其分。著名书法家吴丈蜀先生与秦先生也互有酬唱之诗作。秦诗《赠吴丈蜀先生》之一云：“相见闻名俱未迟，孤城阁址忆宏辞。蜀中自古多奇士，诗想其人字想诗。”吴丈蜀先生次韵一首为：“此日瞻韩已叹迟，高情重感赠新辞。缙云学府同评卷，书论欣聆并及诗。”学者、书家之间互相倾慕、互相怜惜之情可见一斑。诗词创作之外，秦效侃先生还有以《繁荣的唐诗和唐诗的繁荣》为代表的研究文章，足可见出其理论研究水平。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历届学生中，有相当数量学生于古典文学修养方面受先生沾溉，其中在美术评论界较有名气的林木等人，便是其中之佼佼者。
与诗词研究相比，秦先生没有专门的书法理论著述，但他主讲书法研究生“书法理论”课的讲稿、语录体的评点，往往见解独到，直达肯綮。如他论及南北方文风与书风关系：“南北朝时期，南方喜老庄，尚清谈，注重抽象的名理论辩（三玄、四本）；北方流布汉儒之经学，注重人的行为规范、道德准则。南方文风华靡，北方文风质朴，反映在中国书法艺术上面为南帖飘逸、北碑凝重。”将社会思潮与文学、书法作为一个整体来考察，辨析纷扰的现象中最本质的东西在于：文艺与人的思想有某种对应关系，一切文艺都离不开人的思想。书法中的南帖北碑论的核心实际就在于此。在《东坡诗文选注》中提到苏东坡、黄庭坚相戏谑时说：“字之结体汉唐即有横纵二种。黄纵苏横，不必是病。”这里，秦先生指出了这样两层意思：一、书法风格不必拘执于一；二、汉代以来，书法结体有纵势与横势两种，这是书法结体的两种主要方式。前者以一种开放而不是保守、理性而不是感性的态度对待艺术不同风格，提示了一种思维方式。后者分析了苏黄二人书法结体的区别，与沙孟海先生观点相接近：横者，沙孟海先生归纳为“横画宽结”，认为其“继承隶法，保留隶意”，褚遂良、颜真卿属于此；纵者，沙先生概括为“斜画紧结”，认为是“由于写字用右手执笔关系，自然形成”，欧阳询、黄庭坚属于此类。略有不同的是，秦先生认为，两种方法，汉以来便有；沙先生认为，“南北朝是其起点”。从现在出土的大量汉代简牍——被郭绍虞称为隶书之“草体”——看来，“斜画紧结”在汉代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关于苏东坡“守骏莫如跛”一句，评价道：“骏与跛是矛盾的，以跛守骏，喻以静涵动，以拙藏巧，以浑完锋芒。意谓二者必须相兼，甚至后者还是前者所必需，二者依倚错综，始能构成完整的线条、布白美。”“东坡诗句本谓拙书无害，甚且此种拙书在蓄势运笔上，或字里行间，大有助于佳书。要之，论书须论气韵，论全体，不是孤立地看一字一点画，更不能死守一法。”这正与苏东坡所谓“前身相马九方皋，意足不求颜色似”同一旨趣。气韵在中国书法史上有着独特的地位。一般认为，东晋书法以韵取胜。黄庭坚论书也重视韵的作用，“韵”是他书法美学思想的核心，他认为“凡书画当观韵”，“论人物要是韵胜为尤难得。蓄书者能以韵观之，当得仿佛”。韵的含义，有绝俗、传神、含蓄、味外之旨等多重语义。秦先生所谓气韵，当与山谷相仿。
不仅理论如此，在书法创作中，秦先生也强调气韵的贯注，韵味的追求。
先生书法，初从《史晨碑》《礼器碑》《乙瑛碑》《曹全碑》等隶书碑刻入手，尤于《曹全碑》用功甚勤；楷书从虞世南、褚遂良入手，兼及两周金文；篆书从邓石如入门，叩问李阳冰，上溯布白之妙。观其书作，大多以“韵”字统摄：其一，反映在用笔上，强调中锋，但又不绝对舍弃侧锋。秦先生认为，中锋、侧锋之分非笔尖笔腹之别，使一支笔为整体，用笔尖、笔腹均是中锋。可见先生书作，常常以线条之圆劲见长。其二，结体取纵势，行书常于整体收放中荡出随意的线条，大有《瘗鹤铭》和黄山谷书法中宫收紧的特点，增加韵味。其三，整体章法取疏朗布局，行间距明显，大有董其昌疏淡格局，更添韵致。三者之外，于书写内容的斟酌上颇费工夫，以诗词增其韵味。分析诸体，又略有区别：其隶书用笔沉稳，结体优美，于厚实中寓一“韵”字；行草则于飘逸飞动之中自具韵味；篆书内敛，须细品才知其味。先生之书，实际包容他的各种修养，所以即使圈外人士也会褒赞其“有味道”。正因如此，先生门前，车马常盛，各地求字者络绎不绝。近些年来，先生作品影响日广，见于黄陵碑林、翰苑碑林、笔架山摩崖、谭嗣同纪念馆、刘光第纪念馆、梁漱溟纪念馆、张仲景纪念馆、张自忠纪念馆、《中国当代名家书画篆刻》等等，凡数百十幅，其他公私藏家珍藏者不计其数。
创作之外，先生于书法教学用力亦多。自一九八七年西南师范大学招收书法硕士研究生以来，先生一直担任《书法理论》教学，极大地推动了西南师范大学书法教学，为培养书法人才作出了贡献。其奖掖后学，鼓励学生，多见其诚，如《题黄任重北宋拓本石鼓文摹刻展览》诗：“本真重现歧阳鼓，黑石新镌格最高”，对黄任重重刻石鼓文多所肯定。《赠李伟鹏》诗：“大风将起垂天翼，鲲化于今识未曾？”期望与鞭策同在。诸如此类，受其教诲者每不敢懈怠，惟恐有负于先生。
行文至此，望望窗外，绿荫掩映中的秦效侃先生住所近在咫尺。这窗外的小雨啊，是否又撩拨了诗人的心思，激发了书家创作的欲望？
和这小雨一样，我们期待着秦先生更多更好的作品面世。愿先生诗思泉涌，笔锋更健。
【注】
① 见秦效侃《未花集》，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六月第一版序。
② 见秦效侃《未花集》，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六月第一版。
③ 见秦效侃《未花集》，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六月第一版，第六十一页。
④ 见秦效侃《未花集》，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六月第一版，第二百七十页。
⑤ 参见沙孟海《沙孟海论书丛稿》，上海书画出版社一九八七年七月第一版，第二百二十三页。
⑥ 见秦效侃《未花集》，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六月第一版，第三百三十六至三百三十七页。
⑦ 参见季伏昆编著《中国书论辑要》，江苏美术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第一版，第三百六十五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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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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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之友》2000年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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