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
小时候，背杜牧那首“清明时节雨纷纷”，只觉得顺口，跟背“床前明月光”没啥两样。
如今，人到中年，再读起这二十八个字，心里头却五味杂陈。
清明，是节气，也是节日；是扫墓的肃穆；也有年轻人在踏青时的欢乐；是“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悲，也是“牧童遥指杏花村”的暖风……
一千多年来，诗人们，把这份复杂的心绪写进了诗词里，今天咱们就翻开几首，品品其中的滋味。
一、杜牧《清明》，最说不尽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首七绝，恐怕是中国人最家喻户晓的清明诗。
头一句写天气，清明前后，春雨，那雨不是夏天的暴雨，也不是秋天的愁，而是细细密密、纷纷扬扬，打在脸上的。第二句写人，“欲断魂”，是心神不宁、愁绪满怀。
为啥愁？因为出门在外的人回不了家，再加上阴雨连绵，心里头自然不是滋味。
可妙就妙在后两句。诗人想喝酒解愁，问牧童哪里有酒家。牧童没说话，远远一指，杏花深处，酒旗招展。
这一指，把全诗的调子从低沉拉向了明朗。杏花村的酒未必真能消愁，但那一抹春色、酒香，却让湿漉漉的清明有了几分温柔。
这首诗好就好在：它写出了清明的双重性格。有泪，也有笑；有思念，也有希望。
二、高翥《清明日对酒》，清醒
南宋诗人高翥的这首七律，把清明扫墓的场景写得淋漓尽致，末了两句更是让人百感交集。
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 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呵，真是百种滋味！
前四句写扫墓时的悲戚：纸钱烧成的灰烬，飘飘洒洒，像白色的蝴蝶；哭声和泪水，仿佛把杜鹃花都染红了。这是实写，也是夸张，把生者对死者的思念，写到了极致。
后四句笔锋一转。日落之后，狐狸睡在坟头上，而白天哭坟的儿女们回到家里，已经在灯下说笑了。
诗人感慨：活着的时候有酒就该喝，因为人死了，一滴酒也尝不到了。
这话听着残酷，却是大实话！
清明扫墓，哭是真的会哭，但日子，还得过。高翥用“狐狸眠冢上”和“儿女笑灯前”两个画面，把生死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开了。
逝者已矣，生者如常。
不是无情，是生命的常态。
三、王禹偁《清明》，励志
宋初诗人王禹偁的这首，写的是一个穷书生的清明：
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 昨日邻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
别人清明有花有酒，他啥也没有，过得像荒山野庙里的和尚。寒食禁火，清明要取新火，他连火都是从邻居家借来的。
可他把这星星之火，用在了读书上，“晓窗分与读书灯”，天还没亮，他就借着这点火点灯读书。
这首诗没有扫墓，没有踏青，只有一个清贫文人。
清明的“清”，在他这里是清苦的“清”；清明的“明”，在他这里是光明的“明”。一个“分”字，把仅有的掰成两半，一半取暖，一半照明。
读来让人心酸，又让人敬佩！
四、韩翃《寒食》，讽刺
寒食与清明只差一天，唐代人常把二者并提。韩翃这首，写的是长安寒食节的皇家气象：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这首诗很著名，也可以看做清明诗。
前两句写景：暮春的长安，落花飞舞，东风拂柳。后两句写事：天黑了，皇宫里点燃蜡烛，分赐给权贵们。
按照寒食禁火的规矩，老百姓家是不能生火的，可皇帝偏偏赐火给“五侯”，那些最得宠的宦官和外戚。轻烟袅袅，散入豪门，那烟火气里藏着的是特权和不公。
这首诗写得很美，意思却很冷。
清代学者说它“借汉喻唐，讥刺颇深”。我们今天读它，倒不必深究什么，只看那“飞花”“斜柳”“轻烟”，也能想见一千多年前长安城的清明风光。
五、黄庭坚《清明》，荒冢愁
北宋黄庭坚的这首，把清明的两极情感对举得最鲜明：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 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头两句就把矛盾摆出来了：桃花李花开得热闹，那是“笑”；野田里的荒坟，那是“愁”。
第三四句写自然，春雷惊醒了蛰伏的蛇虫，春雨滋润了草木。
第五六句用了两个典故：一个是《孟子》里齐人乞食祭品回家骗老婆说自己被请客，一个是介子推宁可被烧死也不出来做官。
最后两句说：管你是贤是愚，千年之后都一样，满眼蓬蒿，同归一个土丘。
这首诗读到最后，会让人沉默。
清明扫墓，我们祭奠的是具体的亲人，可黄庭坚把镜头拉远，所有人最后都是一抔黄土。这不是消极，是通透。
六、程颢《郊行即事》，踏青莫忘归
清明除了扫墓，还有踏青。北宋理学家程颢难得写一首轻松的诗：
芳原绿野恣行时，春入遥山碧四围。 兴逐乱红穿柳巷，困临流水坐苔矶。 莫辞盏酒十分劝，只恐风花一片飞。 况是清明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
这首诗写的是清明踏青的快乐：在绿野上尽情行走，远山青青，追着落花穿过柳巷，累了就坐在水边的石头上。
劝酒、赏花，天气又好，简直不想回家。
最后一句“不妨游衍莫忘归”，既是对自己的提醒，也是对所有游春者的叮嘱，玩可以，别忘了回家啊！
这大概就是清明的另一面：在祭奠完先人之后，活着的人还要好好地活，好好地享受春光。
七、李清照《浣溪沙·淡荡春光寒食天》，女儿家的清明
女词人笔下的清明，多了几分细腻：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 梦回山枕隐花钿。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 黄昏疏雨湿秋千。
春光，玉炉里燃着沉香，残烟，袅袅。午睡醒来，头上的花钿都歪了。燕子还没回来，姑娘已经在玩斗草的游戏了。
梅花谢了，柳絮飘飞。黄昏时一场小雨，打湿了院子里的秋千。
这首词里没有扫墓，没有悲戚，只有闺中女子在寒食清明时节的慵懒和闲愁。
读它，就像看一幅宋代仕女图。安静、优美，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怅惘。
八、陆游《临安春雨初霁》
陆游晚年客居杭州，写了一首传世名作，其中两句尤其动人。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是写春天的千古绝唱！
可全诗的情绪是低沉的：世态炎凉，自己却还要在京城漂泊。最后一句“犹及清明可到家”，是自我安慰，还好，还赶得上清明回家扫墓。
对于漂泊在外的中年人来说，清明是一根线，牵着故乡，牵着父母，牵着那几座坟头。
陆游这句诗，说出了多少人的心里话。
翻完这些诗词，会发现：清明从来不是一个单一情绪的节日。
它，可以悲伤，也可以欢乐；可以祭奠，也可以拥抱春光。杜牧的雨、高翥的泪、韩翃的火、程颢的游、陆游的家……一千个诗人眼里，有一千个清明。
而我们这些普通人，每到这个日子，心里头也一定有无数种滋味吧。
最后，用高翥那句诗收尾吧：“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清明，且祭奠，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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