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洞房花烛夜,他挑开盖头第一句话便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日落水被你救起。”

重生回到他坠湖那日,我立于岸边,任凭他在水中挣扎沉浮。

他浑身湿透地爬上岸,红着眼冲我吼:“你为什么救我!我说了不娶你!”

我转身离开,嘴角噙着笑:“放心,这次不会了。”

他怔在原地,忽然疯了一样拽住我的袖子:“你……你什么意思?”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沈砚辞,这次,是你求着我,我都不嫁了。”

三月的扬州,柳絮如雪。

我站在廿四桥头,看一江春水向东流。

身后有小厮气喘吁吁跑来:“姑娘!沈家公子落水了!就在前面的湖心亭!”

我转过头,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疼。

落水了。

沈砚辞落水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不,不是心疼他,是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我整个人淹没。

上辈子,也是这一日,也是这个时辰。

我听到消息后疯了似的往湖边跑,不顾自己不通水性,跳进冰冷的湖水中去拽他。我呛了满口的水,指甲嵌进他的肩膀,把他往岸上拖。后来我大病了一场,烧了三天三夜。

再后来,沈家来提亲。

沈砚辞的父亲沈太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以嫡子聘之。

再再后来——

我闭上了眼睛。

那些记忆太疼了,疼到我每一次想起来,都像是把结了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姑娘!”丫鬟绿珠急得直跺脚,“沈公子落水了您不去看看吗?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了!”

我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走吧。”

“去……去哪儿?”

“回家。”

绿珠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可、可是沈公子他——”

“他落水,自有旁人去救。”我提步往前走,裙摆拂过桥面上的落花,“与我何干。”

绿珠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多说,小跑着跟了上来。

我没有回头。

可我知道,湖心亭的方向,正在有人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

我听见隐约的喊叫声传来——“捞到了!”“沈公子!沈公子你醒醒!”

脚步顿了一顿。

只一瞬。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来时更快。

前世的我,在那座桥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鞋也跑掉了一只。狼狈不堪地赶到湖边,拨开层层人群,看见他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那时候我跪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脸喊他的名字,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看见我的第一眼,没有感激,没有动容。

只有厌恶。

浓烈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说:“怎么是你。”

四个字,像四把刀。

我以为那是他落水后神志不清才说的话。后来才明白,那不是糊涂话,那是真心话。

他厌恶我。

从始至终,从头到尾,从第一眼到最后一眼。

我走下了廿四桥,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稳稳当当。

湖心亭那边传来一阵欢呼——“醒了醒了!沈公子醒了!”

绿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姑娘,沈公子醒了。”

“嗯。”

“您不去看看吗?”

“不去。”

绿珠又偷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明白她在想什么。整个扬州城都知道,沈太傅家的嫡子沈砚辞,芝兰玉树,惊才绝艳,是无数闺阁女子的梦中人。而我——沈家姻亲的孤女,寄人篱下,除了这张脸,一无所有。

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拼命去救他,拼命去抓住那根救命稻草,拼命嫁进沈家,拼命讨好他、讨好他的母亲、讨好他的妹妹、讨好他纳的每一房妾室。

我拼了命。

然后输得一无所有。

“姑娘,”绿珠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子,“您的手好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很凉。

不只是手凉。

心也凉。

前世他死在我面前那一日,也是这样的三月天。

柳絮纷飞,湖水碧蓝。

他站在湖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脚下一滑,跌进了湖里。

没有人去救他。

我也没有。

不是我不救——是我被他的侍从死死拦住,他们说是夫人您害得公子落水的,您不能再靠近了。

我就那样被人架着,眼睁睁看着他在水里挣扎,看着他沉下去,看着湖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他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浑身肿胀,面目全非。

我跪在岸边,哭得肝肠寸断。

不是因为他死了我有多爱他。

是因为他到死都以为是我害了他。

是因为他到死看我的最后一眼,都带着恨。

而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过。

我嫁进沈家三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他的妾室往我的汤里下毒,我忍了。他的母亲当着下人的面掌掴我,我忍了。他搂着别的女人说“娶她不过是为了报恩,我的心里从未有过她”,我也忍了。

我什么都忍了。

可他死的时候,还是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我头上。

沈家上下都说,是我推的。

没有人在乎真相。

就像没有人在乎我这个人。

“姑娘,”绿珠又唤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真的不去看看吗?沈夫人那边……会不会怪罪?”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绿珠被我眼神里的东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怪罪什么?我与沈家非亲非故,沈公子落水,与我何干?”

这话我说得云淡风轻,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剜出来的。

前世我欠沈家的,早已还清了。

用三年屈辱,用一身伤痕,用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还清了。

回到沈家别院时,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公子落水了!”

“可不是,已经捞上来了,说是呛了不少水,太傅大人气得脸都青了。”

“谁救的?听说是湖心亭那边的一个船娘?”

“船娘?不是沈家那位表姑娘吗?”

“不是,表姑娘没去。”

“没去?怎么可能?表姑娘不是对公子——”

说话的人在看见我走进院门的一瞬间,齐齐噤了声。

我面不改色地从她们中间走过,裙摆扫过廊下的青砖,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像蜜蜂一样嗡嗡地响。

“她怎么没去?她不是最喜欢往公子跟前凑吗?”

“谁知道呢,许是终于有自知之明了?”

“嘁,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还真以为能攀上沈家的高枝?”

我充耳不闻。

这些话,上辈子我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针扎在心上,扎得久了,也就麻木了。

不,不是麻木。

是死了。

绿珠替我推开房门,我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将那些闲言碎语隔绝在外。

房间里很安静。

香炉里还燃着昨夜的残香,是沈夫人赏的沉水香,味道浓烈得有些呛人。我走到窗前,推开窗,让三月的风吹进来。

然后我坐下来,对着一面铜镜,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八岁的沈昭意。

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杏眼里盛着尚未被生活磨灭的光。

多好看的一张脸。

可惜上辈子,这张脸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好运。

反而成了原罪。

沈砚辞的母亲说,长成这副模样,就是天生的狐媚子,难怪勾得砚辞连纳两房妾室都压不住她。

可笑。

明明是沈砚辞自己不想碰我,却要怪我的脸太好看。

明明是沈砚辞自己纳了一个又一个妾室,却要怪我不够大度。

明明是沈砚辞自己心里有别人,却要怪我不该出现在他生命里。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日落水被你救起。”

洞房花烛夜,他挑开我的盖头,说了这句话。

一个字都不差,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穿着嫁衣,满头珠翠,脸上搽了厚厚的脂粉,盖头下面藏着一个少女所有的心事和期待。

他挑开盖头的那一瞬间,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以为我会看见惊艳,看见动容,至少看见一点点的温度。

可我看见的只有冷。

彻骨的冷。

“沈砚辞,”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你……你说什么?”

他把盖头随手一扔,转身走向桌边,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我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日落水被你救起。”他放下酒杯,回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你以为你救了我,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以身相许?沈昭意,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坐在床沿上,嫁衣的裙摆铺了满床,金线绣的鸳鸯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多讽刺。

鸳鸯。

我和他,从来就不是鸳鸯。

“我没有要你以身相许,”我说,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是太傅大人来提的亲,是你沈家——”

“够了。”他打断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沈家来提亲,你就不能拒绝?你就不能推辞?你就不能——”

他顿了顿,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就不能有点骨气,别嫁过来?

上辈子,我真的以为是自己不够有骨气。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没有骨气,是沈家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寄居在姻亲家中,沈太傅亲自登门提亲,舅母笑逐颜开地应下,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从头到尾,这件事就没有人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可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高攀了。

是我死皮赖脸地要嫁进沈家。

是我用救命之恩要挟,逼得沈砚辞不得不娶我。

包括沈砚辞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姑娘,”绿珠在门外轻轻叩了叩,“沈夫人那边来人传话了,说公子醒了,让您过去看看。”

我回过神,铜镜里的自己面无表情。

“不去。”

门外安静了一瞬。

“姑娘?”

“就说我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公子,改日再去探望。”

“……是。”

脚步声远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

前世我拼尽全力抓住的东西,到头来什么都抓不住。

这一次,我什么都不抓了。

沈砚辞落水后的第三天,沈家摆了宴席。

名义上是压惊,实际上是答谢那日出手相救的船娘。

我被安排在末席,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穿堂风呼呼地吹,吹得我袖中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上辈子,这个位置坐的是沈砚辞的第三房妾室。

而现在,我还是沈家的表姑娘,尚未出嫁,身份尴尬得很。

“昭意来了?”沈夫人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声音淡淡的,“听说你前几日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回夫人,好些了。”我微微欠身。

“那就好。”沈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砚辞落水那日,你就在廿四桥附近吧?怎么没去看看?”

席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聚拢过来。

探究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各种各样的眼神,像密密麻麻的针。

我垂着眼,声音平稳:“那日昭意确实在廿四桥,但听到消息时已经晚了,想着赶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便没有去添乱。”

“添乱?”沈夫人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你的意思是,旁人去救是帮忙,你去就是添乱?”

这话说得刻薄,席间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没有抬头,但我知道笑的人是谁——沈砚辞的妹妹,沈映月。

沈家嫡女,金枝玉叶,从小到大都看我不顺眼。

上辈子她没少在沈砚辞面前说我的坏话。什么“哥哥你看她又装可怜”,什么“哥哥她是不是故意在你面前摔倒的”,什么“哥哥她那种出身的人怎么会真心对我们好”。

每一句话,都是火上浇油。

“夫人误会了,”我说,“昭意的意思是,昭意不通水性,去了也于事无补,反而会让旁人分心救人。”

沈夫人哼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这时候,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母亲。”

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砚辞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半束半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五官依旧俊美得惊人。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微抿,周身带着一种世家公子特有的清贵之气。

上辈子,我第一次见他,就是被他这副皮相迷了眼。

那年我十二岁,跟着舅母来沈家赴宴,在花园里迷了路。他十五岁,站在海棠树下看书,花瓣落了一肩。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你是哪家的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然后他就走了。

看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可就是那一眼,让我记了一辈子。

现在想来,多可笑。

他说的那句话,分明就是逐客令——“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我偏偏听出了别的意思。

我以为他是冷淡,其实是嫌弃。我以为他是疏离,其实是厌恶。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给过我任何希望,是我自己一头扎进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砚辞,”沈夫人的语气立刻变得柔和起来,“怎么出来了?大夫说你该好生休养。”

“躺了三天,骨头都硬了。”沈砚辞在沈夫人身边坐下,目光随意地扫过席间众人。

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停。

只是一瞬。

但我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和前世一模一样——冷漠,疏离,还有一丝隐隐的……烦躁。

“表姑娘也来了?”他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嗯。”我点头。

“听说我那日落水,表姑娘没有来?”

来了。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太好看,也太冷。像是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

“是。”我说,“昭意不通水性,去了也无用。”

沈砚辞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我还是看见了。

那是一个了然的、带着几分嘲讽的笑。

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自私,冷漠,明哲保身。

上辈子我拼了命去救他,他嫌我多管闲事。这辈子我没有去救他,他又觉得我冷漠无情。

怎么做都是错。

怎么选都是错。

因为在沈砚辞眼里,我这个人本身就是错的。

“表姑娘说得对,”沈映月忽然插嘴,笑嘻嘻的,“不通水性去了也是添乱,还不如在家待着。哥哥你说是不是?”

沈砚辞没有回答,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沈映月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我没有生气。

上辈子我会为这种话红了眼眶,会攥紧袖口忍下委屈,会在深夜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

这辈子不会了。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清香甘甜。

前世我喝了三年沈家的茶,每一口都觉得苦。现在才发现,不是茶苦,是心苦。

心不苦了,茶自然就甜了。

(04)

宴席散后,我沿着回廊往回走。

月光铺了一地,像是碎银子洒在青石板上。

走到拐角处时,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被拽得一个踉跄,后背撞上了廊柱。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抬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沈砚辞。

他站在阴影里,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半边隐没在黑暗中。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很大,指节硌得我骨头生疼。

“沈公子,”我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他没有松手,反而又收紧了几分。

“沈昭意,”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我那日落水,你当真只是‘觉得去了也无用’才没有来?”

我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不然呢?”我说。

“不然——”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然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淹死?”

我愣住了。

这句话太熟悉了。

前世,他纳了第一房妾室后,我跟他吵了一架。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说——“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这样你就能拿走沈家的财产,对不对?”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

我嫁进沈家,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只是因为喜欢他。

可他不信。

他从来都不信。

“沈公子,”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巴不得你淹死?”

沈砚辞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看下去。

然后他松开了手。

“没什么,”他后退一步,重新站回阴影里,声音淡淡的,“只是觉得奇怪。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

从前我是什么样的?

从前我会在他面前脸红,会偷偷看他,会在他经过的地方多站一会儿,会因为他随口一句话开心一整天或难过一整夜。

从前我活得像个笑话。

“人总是会变的,”我揉了揉被他攥红的手腕,语气平静,“沈公子不也是吗?”

“我?”他微微挑眉。

“我记得沈公子从前最讨厌别人多管闲事。那日若是我去了,说不定反而会让公子不快。所以——”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所以我没有去。”

沈砚辞沉默了。

月光静静地照下来,照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照在他俊美却苍白的脸上。

那一刻他看起来有些恍惚,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沈昭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在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他没有说下去。

他不需要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问的是——怪我洞房花烛夜说的那句话?怪我这些年对你的冷淡?怪我纳了妾?怪我从没有把你当妻子?

上辈子,我等他问这些话,等了三年。

他从来没有问过。

这辈子,我不想等了。

“沈公子多虑了,”我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昭意寄居沈家,承蒙太傅大人和夫人关照,心中只有感激,何来怪罪之说。夜已深,公子大病初愈,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没有声音。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我走远。

因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追上了我的脚步。

(05)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有意识地疏远沈家。

上辈子我嫁进沈家后,舅母一家因为得了沈家的好处,对我的处境不闻不问。我的嫁妆被沈夫人扣下,我的陪嫁丫鬟被换成了沈家的人,我身边连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的积蓄。母亲去世前给我留了一些首饰和银两,虽然不多,但足够我离开扬州后安身立命。

“姑娘,您这是……”绿珠看着我翻箱倒柜地把首饰一件件清点出来,眼睛里满是不解。

“绿珠,”我头也不抬,“你老家是不是在苏州?”

“是、是啊。”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哥哥,在苏州开了一间绸缎铺子。”

“你哥哥待你好吗?”

绿珠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好!我哥哥从小就疼我,要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他也不会让我出来当丫鬟。”

“那就好。”我把一对手镯包进帕子里,递给她,“这对镯子你收好,等我要走的那天,你拿着它回苏州找你哥哥。”

绿珠瞪大了眼睛:“姑娘您要走去哪儿?”

“还没想好,”我说,“但总归不会留在扬州。”

绿珠接过镯子,手都在抖:“姑娘,您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那些人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不是闲话的事。”我直起身,看着窗外的海棠树,“是我不想留了。”

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粉白,像云霞落在了枝头。

前世我嫁进沈家的第一年春天,海棠花开的时候,沈砚辞在花树下给新纳的妾室画眉。

我站在长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着他们。

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眉眼温柔。

那个妾室笑着说:“公子画得真好。”

他说:“你喜欢就好。”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铜镜给自己画眉。

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画都不好看。

后来我就不画了。

三年,我再也没有画过眉。

“姑娘,”绿珠小心翼翼地说,“您是不是对沈公子……”

“没有。”

“可是——”

“绿珠,”我转过身,看着她,“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绿珠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问。

我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沈砚辞是良配,对吗?”

绿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是沈太傅的嫡子,才貌双全,家世显赫。嫁进沈家,这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是。”绿珠小声说。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一个男人再好,他不喜欢你,那他就是一座牢笼。金丝笼也是笼,再好看也是关鸟的。”

绿珠怔住了。

我走回桌边,继续整理首饰。

“我要的不是金丝笼,我要的是天空。”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些恍惚。

上辈子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天空。

我只想留在沈砚辞身边,哪怕他不喜欢我,哪怕他纳再多妾室,哪怕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隐忍,足够卑微,足够懂事,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我一眼。

可他从来没有。

他死的时候,看我的最后一眼,还是恨。

够了。

真的够了。

(06)

三月底,沈家来了客人。

是沈太傅的同门师弟、金陵顾家的家主顾伯庸,带着他的独子顾长晏。

顾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与沈家素有往来。顾伯庸与沈太傅交情深厚,此次来扬州,一是叙旧,二是为顾长晏在扬州的书院求学之事打点。

前世,顾长晏也来过扬州。

但那一次,我已经嫁进了沈家,整日被困在后宅,与外面的世界隔绝。我只是远远地见过顾长晏一面——一个身材颀长、面容温润的青年,站在沈太傅的书房里,与人谈笑风生。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看起来真舒服。

像春天的风,不像沈砚辞,像冬天的冰。

这辈子,顾长晏来的那天,我正在花园里修剪花枝。

“姑娘,顾公子来了!”绿珠兴冲冲地跑过来,“就站在那边的凉亭里,您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么?”我头也不抬。

“看看顾公子呀!听说顾公子一表人才,温文尔雅,比沈公子还要——”

“绿珠。”我打断她。

“嗯?”

“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但我不想再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寄托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了。”

绿珠张了张嘴,有些委屈地低下头:“我只是觉得……姑娘这么好的人,不该被人这样糟践。”

我的手顿了一下。

不该被人这样糟践。

这句话,上辈子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

所有人都在说——沈昭意,你命好,嫁进了沈家。沈昭意,你要知足,沈公子肯纳你为正妻已经是你的福分了。沈昭意,你不要不知好歹,沈公子纳妾是应该的,你要大度。

没有一个人说——你不该被这样对待。

“绿珠,”我放下剪刀,转身看着她,“谢谢你。”

绿珠红了眼眶:“姑娘……”

“但是,”我说,“我现在最想做的事,不是找一个人来爱我,而是学会爱自己。”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释然。

上辈子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爱一个人,到头来发现自己连自己都不会爱了。

这辈子,我要把自己找回来。

就在这时,凉亭方向传来一阵笑声。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个青年从凉亭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衫,身姿挺拔,步伐从容。阳光照在他脸上,五官算不上惊艳,但胜在干净舒服,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顾长晏。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回了一礼,低下头继续修剪花枝。

手有些抖。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上辈子,顾长晏曾经做过一件事——

我嫁进沈家第二年,沈砚辞的母亲诬陷我偷了府中的财物,要将我赶出沈家。是顾长晏恰好来沈家做客,在沈太傅面前替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沈兄,嫂夫人的为人,长晏虽不甚了解,但观其言行,不似贪墨之人。此事或有误会,还望沈兄明察。”

就这么一句话。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可那是那三年里,唯一一个替我说过话的人。

后来沈太傅查清了真相,是沈砚辞的妾室栽赃陷害。沈夫人不咸不淡地道了个歉,沈砚辞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不在乎。

不在乎真相,不在乎清白,不在乎我。

“姑娘,”绿珠小声说,“顾公子好像在看你。”

“看就看吧,”我把剪下的残枝放进竹篮里,“我又不少块肉。”

绿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也笑了。

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只要不把心交出去,就没有人能伤得了我。

(07)

四月初,沈砚辞的身体彻底痊愈了。

他开始恢复日常的行程——早上去书院讲学,下午去校场习武,偶尔与友人饮酒赋诗。

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开始注意到我的存在。

以前他在府中行走,目光从来不会在我身上停留,仿佛我是一团空气。但现在,他会在经过我身边时多看我一眼,会在吃饭时若有若无地扫过我坐的位置,会在花园里偶遇时停下脚步。

就像现在。

我在池塘边喂鱼,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

“表姑娘好雅兴。”

我手里的鱼食差点洒出去。

稳住心神,我头也不回:“沈公子好。”

他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站在池塘边。春风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

前世我最喜欢这个味道。

每次闻到都会心跳加速,脸红耳赤。

现在不会了。

“这些锦鲤养了有些年头了,”他随口说道,“从我小时候就在。”

“嗯。”

“你喂的鱼食是哪一种?红色的那包还是绿色的?”

“红色的。”

“红色的太甜了,吃多了鱼会生病。”

“……那我下次换绿色的。”

“绿色的也不行,绿色的太咸。”

我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喂哪一种?”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喂最好。鱼饿不死,喂多了反而撑死。”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沈公子这是在教我喂鱼?”

“算是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

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前世三年,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不是冷言冷语,就是沉默以对。偶尔开口,也是公事公办的吩咐——“表姑娘,今日家宴你来安排。”“表姑娘,母亲身子不适,你去看看。”“表姑娘……”

表姑娘。

他从来不叫我的名字。

“沈昭意。”

我猛地回过神。

他叫了我的名字。

沈砚辞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表姑娘”,是“沈昭意”。

“什么?”我问。

“你在想什么?”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我移开目光,“只是在想这些鱼的事。”

“鱼的事?”

“嗯,我在想,这些鱼被困在这一方池塘里,它们会不会觉得闷?”

沈砚辞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鱼没有那么多想法。有水有食,就够了。”

“是吗?”我低头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锦鲤,“可我觉得,鱼也会想要更大的池塘。”

“更大的池塘?”

“比如,外面的湖,再外面的江,再再外面的海。”

沈砚辞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复杂到我完全看不懂。

“你想去海里面?”他问。

“不是我想去,”我说,“是觉得鱼应该去。”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沈昭意,你是不是不想留在沈家了?”

我的手一抖,鱼食全部洒进了池塘里。

锦鲤们蜂拥而上,水面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沈公子为什么这么问?”我稳住声音。

“因为你变了。”他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我是什么样?”

“从前的你——”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从前的你总是……很在意。”

在意。

这个词用得真精准。

从前的我,在意他的每一个眼神,在意他的每一句话,在意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在意到失去了自己。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把空了的鱼食袋折好收进袖中,“沈公子不也变了吗?”

“我哪里变了?”

“你从前不会跟我站在这里喂鱼。”

他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从前的我确实不会。”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因为我变了,而是因为我从前没有机会?”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春风吹过池塘,吹皱了一池春水。

“沈公子,”我说,“有些事,错过了机会,就永远都没有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池塘里的锦鲤还在争抢最后几粒鱼食,水面噼啪作响。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沈砚辞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远。

这一次,他的影子没有追上来。

(08)

四月中旬,沈家出了件大事。

沈太傅在朝中被人弹劾,说他结党营私、贪墨军饷。虽然弹劾的折子被压了下来,但风声已经传到了扬州。

沈家上下人心惶惶。

沈夫人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沈映月哭哭啼啼地要去京城看父亲,被沈砚辞拦了下来。

“母亲,妹妹,都别慌。”沈砚辞站在正厅里,面色沉稳,“父亲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一纸弹劾翻不了什么风浪。”

“可万一——”沈夫人抹着眼泪。

“没有万一。”沈砚辞的声音很坚定,“我会处理。”

那一刻,我站在正厅的角落里,看着他。

二十一岁的沈砚辞,身姿挺拔,眉眼沉着,像一棵扎根很深的大树,风来了也不动摇。

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那一次沈太傅被弹劾,我熬了三个通宵替他整理朝中官员的关系脉络,又变卖了自己母亲留下的首饰,托人打点京中的关系。

我做了很多。

可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在意。

弹劾风波平息后,沈砚辞纳了第二房妾室。是他同窗的妹妹,据说才貌双全,与他诗词唱和,相谈甚欢。

我站在新房的窗外,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手里攥着那份我花了三个通宵整理出来的关系图谱。

风吹过来,纸页哗哗作响。

我把那张纸撕碎了,扔进了池塘里。

这辈子,我不会再为他熬一个通宵。

“表姑娘。”

沈砚辞的声音从正厅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在。”我应声。

“你过来一下。”

我走上前去。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你识字,对不对?”

“识得一些。”

“那好,”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封信你帮我抄一份,字迹要工整,不能有任何错漏。”

前世,他从来不会让我帮忙抄信。

他的书房,我连门槛都进不去。

现在他让我抄信。

是因为信任?还是因为他身边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好。”我接过信,“什么时候要?”

“明日一早。”

“知道了。”

我拿着信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沈昭意。”

“嗯?”

“谢谢。”

我脚步一顿。

谢谢。

前世三年,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两个字。

现在他说了。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不客气。”我说,然后走出了正厅。

回到房间,我展开那封信。

信的内容是关于沈太傅被弹劾一事的来龙去脉,以及沈砚辞的应对之策。

我一边抄写,一边在心里暗暗惊叹。

沈砚辞确实有才华。

这份应对之策,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该硬的地方硬,该软的地方软,堪称滴水不漏。

前世我替他整理的那些关系图谱,其实远不及他自己写的这份策略。

可他还是纳了妾。

在他最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我熬了三个通宵。

他没有看见。

不,他看见了。

他只是不在乎。

我把信抄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之后,放在桌案上晾干墨迹。

绿珠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姑娘,夜深了,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嗯。”

我接过碗,慢慢地喝着。

银耳炖得很烂,莲子去了芯,甜而不腻。

“绿珠,”我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离开沈家,去哪里生活?”

绿珠想了想:“苏州吧。我哥哥在那边,好歹有个照应。”

“苏州……”我点了点头,“好,那就苏州。”

“姑娘您说真的?”

“真的。”

绿珠的眼睛亮了:“那奴婢现在就去收拾——”

“不急,”我笑了,“还要等些日子。等沈家的事平息了,我再找机会跟舅母说。”

“好!”绿珠用力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姑娘,那沈公子那边……”

“沈公子与我何干?”

绿珠看着我的表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我喝完最后一口莲子羹,把碗递给她。

“绿珠,你知道吗?有些路,走错了就要回头。不是因为你不能坚持,而是因为那条路根本不通。”

“奴婢明白。”

“你不明白,”我摇了摇头,“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夜深了。

窗外的海棠花落了一地,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我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有力。

像是一个重新活过来的人,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09)

信抄好后的第二天,沈砚辞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的院门外,手里拿着一卷书,说是来还的。

我根本不记得借过他什么书。

“沈公子是不是记错了?”我说,“我没有借过书给你。”

“是吗?”他把书卷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既然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院子。

院子很小,种着一棵海棠树,树下放着一把竹椅和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和一本翻开的诗集。

“不请我进去坐坐?”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请进。”

他走进院子,在海棠树下的竹椅上坐下,拿起那本诗集翻了翻。

“你读王维?”

“嗯。”

“最喜欢哪一首?”

“《山中》。”

他挑了挑眉:“‘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不是,”我说,“是‘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空翠湿人衣,”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确实好。看不见摸不着,却湿了衣裳。”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昭意,你以前好像不怎么读诗。”

“以前不读,现在读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忙着做别的事,没有时间。”

“忙着做什么?”

忙着喜欢你。

这句话我差点脱口而出,但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忙着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变得有些深。

“没有意义的事,”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比如呢?”

“比如——”

比如在你必经的路上多站一会儿,只为了看你一眼。

比如在你书房外面徘徊,只为了听你说话的声音。

比如在你纳妾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窗前哭到天亮。

“比如喂鱼。”我说。

沈砚辞:“……”

他被我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喂鱼怎么就没有意义了?”

“因为你说鱼饿不死,喂多了反而撑死。所以喂鱼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意义。”

他笑得更大声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沈砚辞笑得这么开怀。

前世没有。

他对我从来都是冷冷的,偶尔笑一下也是嘲讽的、敷衍的。我以为他不会笑,或者说,他的笑不是给我的。

现在他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肩膀微微颤动,笑得海棠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发上。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一拍。

然后我告诉自己——沈昭意,稳住。

他的笑不是给你的,是给这个春天的,是给这棵海棠树的,是给这本王维诗集的。

不是你。

永远不是你。

“沈昭意,”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谢谢。”

“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因为你以前根本不看我。

“可能是因为以前没有机会。”我把他说过的话还给了他。

他怔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学会用我的话堵我了。”

“不敢。”

“你明明就敢。”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海棠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小几上,落在书页上,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袖上。

“沈昭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如果我说——”

他没有说完。

因为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沈砚辞的小厮急匆匆地跑进来,“不好了!夫人晕倒了!”

沈砚辞猛地站起来,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太傅大人在京城被下了狱!夫人听到消息就——”

沈砚辞没有听完,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走得那样急,连那本王维诗集都忘了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我弯腰捡起那本诗集,拍了拍上面的花瓣。

书页被风吹开,停在某一页。

上面是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我合上书,放在小几上。

沈砚辞,你刚才想说什么?

如果我说——

如果我说什么?

算了。

不管你想说什么,这辈子,我都不会让自己再心软了。

(10)

沈太傅下狱的消息像一颗炸雷,把整个沈家炸得人仰马翻。

沈夫人一病不起,沈映月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府中的下人开始人心浮动,有人在悄悄收拾细软,有人在打听别家的门路。

树倒猢狲散。

这五个字,前世我亲眼见证过。

只不过前世沈太傅被弹劾的时候,我已经是沈家的媳妇了。我陪着沈家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变卖了自己的嫁妆,散尽了自己的积蓄,甚至跪在舅母门前求她出手相助。

舅母没有开门。

后来沈太傅平反了,官复原职,沈家又恢复了往日的荣光。

但我的嫁妆没了,积蓄没了,尊严也没了。

沈夫人说:“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值得你这样哭哭啼啼的?”

沈砚辞说:“母亲说得对,你别闹了。”

我没有闹。

我只是觉得,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沈家,沈家却连一句“谢谢”都没有给过我。

这辈子,沈太傅下狱的消息传来时,我没有哭,没有慌,没有变卖任何东西。

我只是安静地坐在院子里,把那本王维诗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好诗。

真的是好诗。

“姑娘,”绿珠匆匆跑进来,“沈公子来了。”

我抬起头,看见沈砚辞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他脸色很差,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色,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几天没有合过眼。但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像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弯下去。

“沈昭意,”他站在我面前,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帮忙。”

我放下书:“什么忙?”

“父亲在京城下了狱,我需要去京城打点。但我走了之后,母亲和妹妹没有人照顾。你是沈家的表姑娘,又是女眷,我希望你能——”

“不能。”

他愣住了。

“什么?”

“我说不能。”我站起来,与他平视,“沈公子,我理解你的难处,也明白你的孝心。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他的脸色变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这个能力。”我说,“沈夫人是太傅夫人,沈姑娘是嫡女,她们身边有的是丫鬟婆子伺候,有管家管事打理。我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无依无靠,无权无势,我凭什么照顾她们?我又用什么照顾她们?”

沈砚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沈家的表姑娘——”

“表姑娘,”我打断他,“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表’字。不是沈家的人,不是沈家的主,连沈家的下人都可以对我指手画脚。沈公子,你让我去照顾夫人和姑娘,你觉得她们会听我的吗?”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不会不知道答案。

沈夫人从来都看不上我,沈映月更是把我当成眼中钉。让她们听我的安排,比登天还难。

“而且,”我继续说,“沈公子去京城打点,需要的是银子。沈家的银子,都在夫人手里攥着。我一个穷表姑娘,能帮上什么忙?”

沈砚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沈昭意,”他的声音很低,“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我没有否认。

“是。”我说。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顿了一下,把“从你洞房花烛夜说的那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从很久以前。”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棠花瓣落了他一肩,他都没有拂去。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昭意。”

“在。”

“那本王维诗集,我改天来拿。”

“……好。”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满了整个院子。

绿珠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姑娘,您真的不帮沈公子吗?”

“帮不了。”

“可是——”

“绿珠,”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上辈子我帮了沈家多少吗?”

绿珠摇头。

“我变卖了母亲留给我的所有首饰,散尽了我所有的积蓄,跪在舅母门前求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都跪出了血。”

绿珠的眼眶红了。

“然后呢?”

“然后沈家平反了,官复原职了,荣华富贵一样不少。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了。沈夫人说我的那些东西不过是‘身外之物’,沈砚辞说我‘别闹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这辈子,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绿珠哭着点头:“奴婢懂了。”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

花瓣很轻,轻得像一个梦。

上辈子,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嫁给了喜欢的人,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醒来之后才发现,那不是梦,是噩梦。

这辈子,我不想再做梦了。

我想醒着。

后续在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