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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那日,沈砚辞亲手将和离书摔在我脸上,说此生不复相见。

三年后,我在乱葬岗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褪下他的面具,竟是前夫沈砚辞

他昏迷中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滚着泪说:“阿蕴,我没有休你……是娘骗我说你跟人私奔了……”

我冷笑,喂他吃了绝子药。

毕竟当年,他娘也是这样喂我的。

01

三月的临安城落了场倒春寒,雨丝裹着泥腥气,把城南医馆门口的布幌子打得噼啪作响。

我蹲在柜台后面捣药,指节冻得发红,药杵一下一下撞进钵里,闷响混着外头的雨声,像是给谁敲丧钟。

“沈娘子——”隔壁卖馄饨的王婆子掀帘子进来,抖着蓑衣上的水珠,嗓门大得能掀屋顶,“后巷那寡妇又来说亲了,这回是个杀猪的,说是不嫌弃你和离过,问你愿不愿意见一面。”

“不见。”

“那杀猪的手头阔绰,一年能挣二十两银子——”

“王婆,我说了不见。”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手上捣药的动作没停,“我这辈子啊,跟男人犯冲。”

王婆子撇撇嘴,嘟囔着“年纪轻轻守什么寡”,又裹紧蓑衣钻进雨里去了。

我把捣好的药泥倒进白瓷碗里,拿竹片刮干净钵底,动作不紧不慢。

医馆不大,前后两进,前面坐诊抓药,后面住人。三年前拿着和离分到的那点银子盘下这间铺子,磕磕绊绊撑到现在,也算是把日子过出了人样。

虽然这人样,有时候自己看着都觉得可笑。

外头雨越下越大,街上早就没了人影。我正准备关门歇业,门板刚上了两块,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五六个人,脚步很急,像是抬着什么重东西。

“大夫!大夫在不在!”

声音粗犷,带着刀尖舔血的戾气。我皱了皱眉,把门板又卸下来一块,探出头去。

雨幕里,四五个穿黑色劲装的汉子抬着一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个人,从头到脚被一件深色斗篷裹着,看不清面目,但斗篷下半截已经被血浸透了,雨水一冲,顺着门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领头那汉子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颧骨拉到下颌,看着就不是善茬。他见我出来,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震得药钵都跳了一下。

“二十两,救人。”

我瞥了一眼那锭银子,又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没动。

“什么人?什么伤?谁伤的?”我问。

刀疤脸明显不耐烦了,手按上腰间的刀柄:“让你救就救,哪那么多废话?”

我往门框上一靠,把捣药杵横在身前,不紧不慢地说:“我这医馆小本经营,治不了来路不明的伤患。万一治死了,你们这些人把我铺子砸了是小事,把我这条命搭进去,我可不划算。”

刀疤脸一愣,显然没想到一个开医馆的女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门板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枯叶。但那人抬起一只手,指尖染血,在雨幕里微微颤着,朝我这个方向伸了伸。

刀疤脸立刻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只看见他覆在脸上的面具边缘渗出暗色的血,和着雨水往下滴。那面具是青铜的,形制古朴,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干裂的唇。

那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太轻,隔着雨幕根本听不见。

但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他直起身,看我的眼神变得很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他咬了咬牙,转身对我抱拳,语气比方才客气了许多,但骨子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夫人,我家主人受了重伤,寻常大夫不敢接。城南药铺的方掌柜说,这条街上只有您敢治外伤。”

方掌柜那个老滑头。

我没接话,低头看了看门板上那人。斗篷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的衣裳,是墨色的锦缎,绣着暗纹,料子极好。腰间系着一枚玉佩,雨水冲刷之下,玉色温润,成色上佳。

这种料子,这种玉佩,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我又看了一眼那枚青铜面具。

三年了。

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看见那面具的瞬间,手里的捣药杵还是紧了紧。

“抬进来吧。”我转身往里走,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放在东厢的榻上,别碰我那些药柜。”

02

等人抬进来,我才知道这伤有多重。

斗篷一掀开,血腥气扑面而来,浓得像六月天腌透了的咸鱼,熏得人眼睛发酸。我做了三年外伤大夫,什么刀伤箭伤没见过,可这人身上的伤还是让我眉心一跳。

胸口一道刀伤,从左肩斜劈到右肋,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腹部三处贯穿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捅的,血根本止不住,浸透了好几层纱布。最要命的是左臂,骨头断了,断茬戳破皮肉露出来,白惨惨的,看着都疼。

我一边清创一边在心里骂方掌柜那个老东西,这种伤他也敢往外推,分明是怕人死在他店里砸了招牌。

“都出去。”我头也不抬地说。

刀疤脸站在门口不动,手还按在刀柄上。

我抬眼看他,语气不重,但很冷:“你站在这儿看着,我手抖了,死了人算谁的?”

刀疤脸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那人粗重的呼吸。我把灯盏挪近了些,借着光仔细清理伤口上的碎布和泥沙。

纱布擦过那道最深的口子时,那人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绷紧。

我停了手,等他缓过来。

他偏了偏头,面具底下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显然烧得不轻。但他似乎在看什么,目光虚虚地落在我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没理会,继续清理伤口。

缝合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滚烫,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力气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虚弱的,但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疼?”我问,语气淡漠。

他没回答。

我低头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到无名指的时候,我忽然顿了一下。

那根手指上有一道旧伤疤,斜斜地横过指节,像一条细细的蜈蚣。

是我留下的。

新婚那年冬天,我在厨房切冻梨,刀滑了,他伸手来挡,刀刃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流了很多,他一声没吭,反而先看我有没有伤着。后来我给他上药包扎,他说:“这点小伤算什么,你没事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我把他的手放回身侧,垂下眼,继续缝合。针穿过皮肉,线拉紧,打结,一刀一刀,缝得密实而妥帖。我缝东西的手艺是跟师父学的,师父说我的手稳,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其实我原来不会缝伤口。

我会缝衣裳,绣嫁妆,缝小孩子的肚兜。新婚那年我缝了一件小肚兜,上面绣了两尾鲤鱼,取意“年年有余”。可那件肚兜从来没用上过,后来和离的时候,我把它扔进了灶膛里。

火舌一卷,两条鲤鱼就没了。

缝合到最后一道伤口的时候,那人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我把耳朵凑近了些,听见他说:

“阿蕴……疼……”

阿蕴。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最软的那块肉里。

我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打结,剪断线头,上药,缠绷带。一整套流程做完,天已经黑透了。我起身去净手,铜盆里的水被血染成暗红色,我把手指一根一根搓干净,搓到指缝的时候,指节忽然有点发僵。

是握针太久了的缘故。

我对着铜盆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青铜面具。

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敲在窗棂上。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青铜,慢慢用力,将那面具从他脸上取了下来。

灯影摇曳。

那张脸比三年前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唇色白得像纸。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沈砚辞。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含了一颗碎掉的牙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三年了。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

03

沈砚辞烧了一整夜。

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嘴里一直说着胡话。我每隔一个时辰起来给他换一次药,换下来的纱布浸透了血水和脓液,扔进桶里发出一股腐臭味。

伤口有感染的迹象,我给他灌了两碗退烧的汤药,又用烈酒擦了一遍身子降温。忙到后半夜,烧终于退了一点,但他的意识还是不清醒,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我的。

是“娘”。

“娘……我没有……”他翻来覆去地说,“我没有休她……你骗我……”

我坐在榻边,手里端着半碗没喂完的药,听着这些话,面上没什么表情。

刀疤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进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我抬了抬眼皮,没理他。

“你知道他是谁了?”刀疤脸问。

“知道。”我把药碗放在小几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呢?”

刀疤脸显然没料到我这个反应,愣了一下,说:“你就不好奇他这三年去了哪?不好奇他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不好奇他嘴里说的那些话——”

“不好奇。”我打断他,站起身,把沾了血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我跟他三年前就和离了,他的事与我无关。我救他,是因为收了你们的银子。二十两,治到他能走为止,之后各不相干。”

刀疤脸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嘲讽,不知道是嘲讽我,还是嘲讽别的什么。

“和离?”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觉得很好笑,“夫人,你知道你当年签的那张和离书,是假的吗?”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推开门,雨已经小了,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院子里积了一层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

“出去。”我说,“病人需要静养。”

刀疤脸没动,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他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我的笔迹。

三年前,沈砚辞把和离书摔在我脸上的那天,我亲手签下的名字。沈蕴,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这上面有你和离书的印鉴,”刀疤脸说,“但你去衙门查过档案吗?去官府核实过这份文书的效力吗?”

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沈夫人,”刀疤脸把那张纸收回怀里,声音低了下来,“你根本没有被和离。从头到尾,你都是沈家的正妻。”

04

我没有接他的话。

不是不在意,是太在意了,在意到必须先把那根刺拔出来,才能好好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三年前的事,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腊月,沈砚辞奉旨出征,领兵去西北平叛。临行前一晚,他把我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说:“阿蕴,等我回来,我带你去江南看桃花。”

我说好。

我送他到城门口,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晨光里他的眉眼很清晰,唇角带着笑。他说:“回去吧,外面冷。”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他走后的第三个月,婆婆沈老夫人忽然翻了脸。

那天她把我叫到正堂,当着满府丫鬟婆子的面,把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放在我面前。她说我嫁进沈家两年无所出,沈家不能断了香火,这碗药是求子秘方,让我喝下去。

我端起碗闻了闻,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求子药,是绝子药。

红花的量放得很重,还有麝香、水蛭、斑蝥,全是活血化瘀到极致的东西,喝下去,这辈子都别想再有身孕。

我的手在抖,碗里的药汁晃来晃去,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生疼。

“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这是绝子药。”

沈老夫人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说:“你既然看出来了,那老身就直说了。砚辞此次出征凶多吉少,沈家不能留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占着正妻的位置。你若识趣,自己写下和离书,老身可以给你一笔银子,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若是不识趣——”

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那这碗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我端着那碗药站在正堂里,周围的丫鬟婆子低着头,没有一个人看我,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沈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走上前来,伸手要接我手里的碗。我退了一步,把碗重重放在桌上,药汁溅出来,溅在沈老夫人绣着金线的裙角上。

“不必了。”我说,“和离书,我写。”

沈老夫人笑了,那种笑让我想起猫戏弄耗子时的表情。她让人备好纸笔,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和离书,写完之后她拿起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人,送沈——”

她顿了一下,改了口,“送这位姑娘出府。”

那天我从沈府后门出来,手里只拎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三年来攒下的体己银子。沈府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在冷风里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沈砚辞从西北寄回来的家书,一封都没有到我手上。

他写了很多信,每一封开头都是“阿蕴亲启”,每一封都在说他很好,说他很想我,说他打了胜仗很快就能回来,说等他回来带我去看桃花。

那些信,全部被沈老夫人截下了。

而沈老夫人让人送去的回信,每一封都以我的口吻写着:“夫君勿念,妾已厌倦等待,自此别过,后会无期。”

他不知道那些信不是我写的。

他更不知道,在他拼了命往家赶的时候,他的母亲正在逼他的妻子喝绝子药。

05

沈砚辞是在第三天醒过来的。

那天清晨我在院子里晒药,阳光薄薄的,照在竹匾上那些甘草、陈皮、黄芪上面,泛着暖融融的光。我正翻着药材,忽然听见东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我放下药材,推门进去。

他醒了。

半靠在榻上,绷带缠着胸口,左臂夹着夹板吊在身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瞳孔骤缩,呼吸急促,缠着绷带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带着难以置信、震惊、狂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试探。

“……阿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我没动,也没说话。

他挣扎着要起来,左臂的伤让他动作迟缓了许多,但他还是撑着榻沿坐直了身体,青铜面具不知什么时候被摘掉了,他的整张脸暴露在天光里。

那张脸比三年前老了太多。

不是年岁增长的那种老,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掏空了的老。眼角的细纹,额头的川字纹,还有两鬓过早生出的白发,都说明这三年他过得并不好。

“阿蕴,”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明显的颤抖,“是你吗?”

“是我。”我平静地说,“沈公子,你受了重伤,被人送到我这里救治。你的属下付了二十两银子,我会尽力医治。等你伤好了,随时可以离开。”

沈公子。

这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在发抖,眼眶一点一点泛红。那双曾经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水光,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锁在了门外。

“阿蕴,”他的声音碎了,像瓷器从高处跌落,“我没有休你。”

我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从来没有写过和离书,”他急急地说,声音又哑又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娘说你跟人私奔了,她给我看了你和离书上的签字,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过了,我以为你真的走了——”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我看见他的眼泪落了下来。

这个男人,上战场没有哭,受重伤没有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没有哭。可此刻他坐在我医馆的榻上,浑身缠着绷带,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白色的被褥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我找了你三年。”他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阿蕴,我找了你整整三年。”

06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

不是不疼,是疼得太久了,那块肉已经麻木了。

“沈公子,”我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和离书也好,没有和离书也好,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三年前你娘让我喝绝子药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是你沈家的人了。”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

“什么?”他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还没干,瞳孔却猛地缩成了一个点,“什么绝子药?”

我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装。

是真的不知道。

三年了,他娘瞒了他三年。说我跟人私奔了,说我变心了,说我背叛了沈家背叛了他。他把所有的恨都记在了我身上,以为是我先松了手,以为是我先背弃了誓言。

他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他的母亲是怎么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端到我面前的,不知道那些丫鬟婆子是怎么站在旁边看着我签下和离书的,不知道我是怎么在腊月的寒风里从沈府后门走出来的,连一件厚棉衣都没能带走。

但他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知道?”我歪了歪头,语气像是问今天吃了什么一样随意,“你娘说我跟人私奔了,说我不守妇道,说我配不上你沈家的门楣。她端了一碗绝子药给我,说我要是不签和离书,就让人灌下去。我签了,她给了我一笔银子,我拿那笔银子开了这间医馆。”

我顿了顿,弯了弯嘴角。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娘。要不是她,我还没想过自己还能开医馆呢。”

沈砚辞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手攥着被褥,指节咯咯作响,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像是要把那块布攥碎。

“我不知道……”他终于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阿蕴,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是你自己走的,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

“所以你就信了?”我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胸口,“你娘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跟你同床共枕两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她说我跟人私奔了,你就信了?”

沈砚辞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

“我……”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府里。你的东西都不在了,你的梳妆台上落了灰,衣柜里是空的。我娘把和离书给我看,上面是你的字迹,是你的印鉴。她说你早就跟那个药材商眉来眼去,趁我出征就跟人跑了……”

他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消瘦的颧骨,滴在绷带上。

“我疯了。”他说,“我骑着马追了三百里,一直追到江州渡口,没有找到你。我在渡口跪了一天一夜,求所有过路的船家告诉我有没有见过你。没有人见过你。”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江州渡口。

那是我跟他说过想去看桃花的地方。

江南的桃花,开在三月的江州。我们新婚那年春天,他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带我去。后来忙完了,又来了新的差事。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后来呢?”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

“后来我回了京城,查了半年,查到你跟一个姓陈的药材商确实来往密切——”他忽然睁开眼,急切地看着我,“但后来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那个药材商是你师父,你在跟他学医,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查清楚了,可是太晚了,你已经走了,我找不到你了——”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绷带上渗出新的血迹。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沈公子,”我说,声音重新变得冷淡,“你的伤口裂了,需要重新包扎。请你躺好。”

“阿蕴——”

“躺好。”

他看着我,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慢慢地躺了回去,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我。

我转身去拿药箱,背对着他的时候,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心疼。

是恨。

是那种攒了三年,以为已经消化干净了,结果发现只是压在心底生了锈的恨。

我恨他那么轻易就信了。

恨他不来问我一句。

恨他在我最难的时候,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恨他让我一个人扛着那碗绝子药的苦,一个人在腊月的风里走路,一个人把绣了两尾鲤鱼的肚兜扔进灶膛里。

07

换药的时候,他没有喊疼。

一声都没有。

我拆开绷带,那些缝合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我用烈酒给他清创,烈酒碰到翻卷的皮肉,正常人的反应是倒吸一口凉气或者疼得直哆嗦。他什么都没说,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的肌肉绷成一条线,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看着那根跳动的青筋,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他受一点小伤都要在我面前喊疼,手指破了道口子都要举到我面前,非要我吹一吹才肯罢休。我说他矫情,他就笑,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把我放在心尖上的。

现在他把命都快丢了一半,却一声不吭。

我垂下眼,把新的绷带缠上去,一圈一圈缠得仔细。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攥,是握。

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似的。

“阿蕴,”他的声音低哑,“你的手比以前糙了。”

我没说话,把手抽了出来。

“沈公子,”我说,“你好好养伤,养好了就走吧。你我是陌路人,不必说这些有的没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昏过去了。

然后他说:“我不走。”

我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

“沈公子——”

“沈砚辞。”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叫沈砚辞。不是沈公子,是沈砚辞。你以前叫我阿砚,你说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叫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把药箱扣好,站起身,“人总要往前看。”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阿蕴,我后悔了。每一天都后悔。”

我的手搭在门框上,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里,停了三秒。

然后我推门出去了。

08

沈砚辞的那些属下没有走,就住在医馆旁边的客栈里,每天换着人守在医馆门口。刀疤脸叫赵渡,是他的亲卫统领,这三年一直跟着他南征北战。

第五天,沈砚辞终于能下地走动了。他拄着我随手削的一根木棍,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看见我在晒药,就在廊下站住了,远远地看着我。

我翻药材的动作没停。

“这是当归?”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炖汤喜欢放当归,说对身体好。”

我没接话。

他又看了一会儿,指着另一匾药材说:“这个是黄芪?”

“嗯。”

“黄芪补气,当归补血,你以前——”他忽然顿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以前小产之后,大夫开的方子里就有这两味。”

我的动作终于停了。

小产。

那是新婚第一年的冬天,我怀了两个月的孩子没保住。那天晚上他守了我一整夜,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说他不要孩子了,只要我好好的。

后来他出征之前跟我说,等回来再要孩子,不急。

不急。

他大概不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那碗绝子药虽然没喝下去,但沈老夫人请了大夫给我把过脉,大夫说我底子薄,那次小产伤了根本,往后子嗣上恐怕艰难。沈老夫人就是听了这话,才起了换人的心思。

我把黄芪翻了个面,声音平静:“沈公子记性倒是不错。”

“阿蕴,”他拄着木棍往前挪了一步,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碗药,你最后喝了吗?”

“没有。”

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座山。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地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日光很好,照得他的脸色更显苍白,那双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没喝那碗药,”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有孩子了。沈公子,你娘不需要给我灌药,我这个小产过两次的身子,本来就没多少指望了。”

第二次小产,是在他出征之后。

他不知道。

他走后的第二个月,我发现有了身孕,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了红。那天我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一整天,血从身下流出来,浸透了褥子,染红了大半张床。

没有人来帮我。

沈老夫人说,不过是个贱命,掉了就掉了,不值当请大夫。

我自己给自己开的方子,自己抓的药,自己熬了喝。药苦得要命,苦到心里去,我端着碗哭了一场,哭完把眼泪擦干,继续喝。

那孩子没了之后,沈老夫人就端了绝子药来。

她说得对,我这样的身子,确实不配占着沈家正妻的位置。

沈砚辞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站在廊下,日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琉璃做的像,随时都会碎掉。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两次?”他问,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怀过两次?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你出征后的第二个月。”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保住,流了很多血,你娘说不用请大夫,我就自己给自己开了药。”

沈砚辞的身体晃了一下,木棍从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伸手扶住了廊柱,指节用力到发白,木屑从柱子上剥落下来。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声音空洞得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站起身,拍了拍裙角上的灰尘,“你娘把这些事都瞒得死死的。你收到的每一封信都是我写的吗?沈砚辞,你收到的那些信里,有没有一封提到我怀孕了?”

他闭上眼,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一封信都没有。你说你很好,说你在等我回来,说你很想我。每一封信都这么说。”

我笑了一声,那笑声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凉。

“那些信不是我写的。”我说,“你娘找人代笔的。”

沈砚辞猛地睁开眼。

09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连风都停了,竹匾上的药材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沈砚辞靠在廊柱上,胸口剧烈起伏,绷带下面又开始渗血。他整个人像是一把被人折弯了的刀,弓着背,垂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赵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看见这场面,脸色变了变,抬脚就要过来。

我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淡,但赵渡的脚硬生生顿住了,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赵统领,”我说,“你家主人的伤口裂了,你来给他换药吧。我去前面坐诊。”

我把药箱递给赵渡,转身走了。

走过院子的时候,沈砚辞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力气不大,但我停住了。

“阿蕴,”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哭腔和血丝,“对不起。我替我娘跟你说对不起。我替我自己跟你说对不起。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可是阿蕴,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

“沈砚辞,”我低头看着那只攥着我袖子的手,那根无名指上的旧伤疤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你说你不知道,你说你被蒙在鼓里,你说你找了我三年。这些我都信。但是有用吗?”

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你不知道我小产的时候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没人给我送一口水。你不知道你娘让人把我和离的消息贴满了半个京城,说我不知廉耻跟人跑了,害得我连正经医馆都不敢去,只能躲在城南的小巷子里给人看病。你不知道我拿着你那二十两银子开这间医馆的时候,连门板都买不起,是隔壁王婆子借了我两块板子先顶上的。”

我把最后一根手指掰开,他的手指僵硬地蜷在那里,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你不知道的事,”我说,“足够我恨你一辈子。”

我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我没有回头。

10

沈砚辞昏过去之后,烧了三天三夜。

赵渡急得团团转,又去请了方掌柜来。方掌柜看了之后直摇头,说他伤势太重,又急火攻心,能不能挺过来全看造化。

我没去看他。

不是狠心,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白天我在前面坐诊,抓药,给附近的街坊看病。晚上关了门,一个人在后面的小厨房里热一碗粥,就着咸菜吃了,然后坐在灯下看医书。

到了第三天夜里,赵渡忽然来敲我的门。

“沈夫人,”他的声音不太对,“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喊了一整夜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放下医书,披了件外衫走过去。

东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沈砚辞躺在榻上,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他的嘴唇干裂出血,一直在喃喃地说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翻来覆去就两个字。

“阿蕴……阿蕴……”

我在榻边坐下来,拿帕子沾了冷水敷在他额头上。他的手立刻伸过来,紧紧地攥住了我的袖子,力气大得像要把那块布扯碎。

“阿蕴……别走……”他的声音含混而破碎,“求你了……别走……”

我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从眼角滑下来的泪,看着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攥着我袖子上的布料。

我想起三年前,腊月的风里,我也是这样攥着包袱的带子,站在沈府后门口,想着他会不会忽然出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误会。

他没有出现。

我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僵了,包袱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后来我自己弯腰捡起来,把带子重新系好,转身走了。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生疼。

我一直以为那是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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