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连赶集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李银锁就醒了。肚子已经很大了,翻身都费劲。她慢慢坐起来,看见顾长连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米香飘过来,勾得她肚子咕噜响。
“醒了?”顾长连回头看她,“再躺会儿,粥还没好!”
李银锁摇摇头,扶着炕沿慢慢下地。腿有点肿,走路不太利索,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她挪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堆昨天从集上拉回来的东西。
红糖、布匹、药材、棉花、白面、猪肉,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这些东西够她坐月子用了,够孩子生下来裹的、穿的、用的了。她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
顾长连端着粥过来,见她站在门口发呆,说:“站着干啥?坐下吃粥!”
两人在院里的小石桌旁坐下。粥是玉米面掺了少许白米的,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李银锁小口小口喝着,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舒服得很。
喝完了,顾长连忽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荷包。
藕荷色的底子,绣着并蒂莲的花样,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手艺。荷包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什么。
“这是啥?”李银锁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顾长连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昨儿个在集上,碰见两个女的。一个看着像夫人,一个像丫鬟。那夫人给的,说里头有几颗糖,让你尝尝!”
李银锁愣了一下:“集上的人给的?为啥?”
顾长连便把昨日的情形说了一遍。他说那夫人看着像大户人家出身,穿戴体面,说话和气。她看见他车上那些东西,听说是媳妇要生孩子了,就摘下荷包递过来,说里头有糖,让媳妇甜甜嘴。
“昨晚回来时,左邻右舍都在,”顾长连说,“我怕拿出来糖不够分,就没吭声。今早想着让你尝尝!”
李银锁听着,心里暖暖的。她打开荷包,里头是几颗花花绿绿的糖,用油纸包着,有红的、黄的、绿的,看着就喜人。
可就在她把荷包翻过来时,手忽然顿住了。荷包背面,绣着一个字。寧。
李银锁盯着那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她把荷包凑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没错,是个“寧”字。针脚是那种细细的平针,绣得端正,一看就是正经绣娘的手艺。
她在丘家待了快二十年,从丫鬟做到姨娘,见过的荷包帕子数都数不清。她知道丘家的规矩,但凡女眷的贴身物件,上头都要绣字。
祝小芝绣的是“祝”字,因为她说自己是祝家的女儿,嫁到丘家也不能忘了本。刘桃子绣的是“桃”字,简单明白。她自己绣的是“锁”字,因为名字就叫银锁。
李银锁的手开始发抖。她抬起头,看着顾长连,声音发紧:“长连,给你荷包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顾长连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咋了?你咋这脸色?”
“你快说,那人长什么样?”
顾长连挠挠头,努力回忆:“就是……就是看着像大户人家的夫人,穿戴挺体面的。圆脸,白白净净的,说话和气。身边还跟着个丫鬟,年轻些,看着挺机灵的!”
“还有呢?还有什么特征?”
顾长连摇摇头:“我……我没敢细看。你知道的,俺们庄稼人,见着大户人家的女眷,不敢抬头。我就低着头接荷包,道了谢,就走了。那夫人长啥样,我真没看清!”
李银锁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荷包。藕荷色的绸面,并蒂莲的花样,还有那个端正的“寧”字。这东西,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就握在她手心里。
顾长连看出她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这荷包……有啥不对吗?”
李银锁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这是丘家的东西!”
“丘家?”
“嗯。是我原来那个丘家!”李银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丘家的女眷,贴身的物件上都绣字。这个‘寧’字,是丘家大小姐丘世宁的。她嫁给了南京的徐大人,跟着在南京过活,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
顾长连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说:“那……那咋会在这儿?昨儿个那夫人,难不成就是……”
“不知道!”李银锁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丘世宁的荷包,怎么会落到一个陌生女人手里?是那女人就是丘世宁本人?可顾长连说没看清长相,她不敢肯定。又或者,是有人偷了这荷包,又转手卖给了别人?可荷包这种东西,谁会偷?谁会卖?
最让她害怕的,是另一种可能,丘家出事了。
刘敢子、赵大堂的义军,几次三番在太皇河一带闹腾。念慈庄被抢,富户们逃进湖里,后来怎么样了?祝小芝还好吗?丘世裕呢?丘家那些人呢?她一直不敢打听,不敢想。可现在,丘世宁的荷包出现在集上,由陌生人拿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长连见她脸色白得吓人,心里也跟着慌起来。他想了想,说:“要不……我再去一趟集上?兴许还能找着那夫人。要是找着了,我问问她是谁,咋会有这荷包……”
李银锁没说话。她低着头,盯着那个荷包,盯了很久很久。顾长连等着,不敢催。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堆从集上拉回来的东西上。红糖、布匹、药材、棉花,都是他为她和孩子准备的。这个男人,实诚,本分,为了她和孩子,什么苦都肯吃。
“不用了!”李银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不用?”
“嗯。不用去了!”她把荷包握在手心里,抬头看着顾长连,“不管那夫人是不是丘世宁,不管这荷包咋来的,都不用去找了!”
顾长连不明白:“为啥?你不是担心吗?”
李银锁摇摇头,没解释。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说她害怕找到丘家人?说她害怕知道自己被彻底遗忘了?说她害怕面对那个自己曾经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
又或者,她害怕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丘家真的出了事,如果祝小芝、丘世裕、丘世宁他们都不在了,她怎么办?她是该回去,还是该继续留在这里?
可回去,回哪去?丘家没了,她回去做什么?留在这里,她已经有了顾长连,有了肚子里的孩子,有了一个新的开始。可她心里那个洞,那个二十年的洞,真的能填满吗?
顾长连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李银锁心里有事,有大事。他不催,只是默默地把粥碗收了,去灶房刷碗。
李银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低头看着那个荷包。藕荷色的绸面,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毛,显然是用了很久的物件。并蒂莲的花样,绣得精致,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那个“寧”字,绣在荷包背面,小小的,端正的,像是刻意低调,又像是理所当然。
丘世宁。她见过几次。那是个温和的女子,不像祝小芝那样精明能干,也不像刘桃子那样泼辣爽利。她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嫁去南京后,难得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带些南京的特产,分给各房。
李银锁记得有一年,丘世宁回来过年,给她带了一盒桂花糕。那时她刚被收房不久,地位尴尬,在府里不尴不尬的。丘世宁特意找到她,把桂花糕递过来,笑着说:“这是南京的,你尝尝!”那一刻,她差点掉眼泪。
现在,丘世宁的荷包,就握在她手心里。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天意?是巧合?还是老天爷在提醒她,别忘了自己是谁?
可她还能是谁呢?她是李银锁,是丘世裕的小妾,是那个被抛弃在逃难路上的女人。她也是顾长连的妻子,是肚子里孩子的娘。这两个身份,像两条绳子,把她往两个方向扯,扯得她生疼。
太阳越升越高,院子里渐渐热起来。鸡在墙角刨食,咕咕咕地叫。远处传来王大娘喊孩子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拖得长长的。
李银锁一直坐着,一直看着那个荷包。
中午,顾长连端来午饭。玉米面饼子,一碗炖菜,还有一小碟咸菜。他把饭菜放在石桌上,看着李银锁,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银锁没动筷子。她把荷包收起来,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拿起饼子,慢慢吃起来。
顾长连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她在想事,在想那些他插不进去的事。他只能默默陪着,默默照顾着,让她吃好,喝好,把身子养好。
下午,李银锁照常干活。喂鸡,收拾屋子,把昨天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红糖放进瓦罐里,盖好盖子,防潮防虫。布料叠好,收进柜子里。药材挂在通风的地方,晾着。棉花用油纸包了,塞到炕柜最里头。
她做得慢,做得仔细,像是要用这些活计把脑子占满,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可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丘世宁。荷包。集上的陌生女人。这些词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她头疼。
夜里,顾长连睡着了。他累了一天,呼噜打得震天响。李银锁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荷包。月光下,藕荷色的绸面泛着微微的光,那个“寧”字隐隐约约,像一道疤,刻在她心上。
丘家,到底怎么样了?她想起祝小芝。那个精明强干的女人,把她从丫鬟提成姨娘,教她识字算账,让她有了立足之地。
她说“女人在这世上,靠的不是男人的宠爱,是自己的本事”。她做到了吗?她算有本事吗?可为什么,有本事的人,还是会被抛弃?
她想起丘世裕。那个漫不经心的男人,从没把她放在心里。逃命那夜,他从她面前跑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恨他吗?她不知道,也许不恨,因为怀着他的孩子。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丘家担心?是为自己委屈?还是因为那个荷包,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是谁,想起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她只知道,她不能去找。不能去找那个赠荷包的女人,不能去打听丘家的消息。因为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承受不起。
如果丘家没事,祝小芝他们好好的,那她呢?她现在是顾长连的妻子,她有什么脸面回去?如果丘家出事了,祝小芝他们不在了,那她更承受不起。那是她二十年的家,是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他们没了,她怎么活?
所以,只能这样了。不去找,不去问,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就让这个荷包,成为一个谜。就让它贴着心口,提醒她,她曾经是谁,也提醒她,她现在是谁。
夜很深了。月光慢慢移过来,照在她脸上。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泪痕,凉凉的,像水渍。
顾长连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伸手摸了摸她,确认她在身边,又沉沉睡去。
李银锁侧过头,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这个男人,实诚,本分,对她好,对孩子好。她没有选错。她只能这样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