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遗忘才是。
在经历过生离死别之后,这种感受会更加深刻。有时,甚至你会害怕想到Ta,因为每一次想起,可能都意味着Ta正在离你越来越远。
今天,想跟大家分享这本《复调》。我们总有一天要学着面对分别,以及分别后的孤独,这本书会给你带去很多相通的感受。
王知夏|译
未读·文艺家|出品
母亲去世七年了,七年很长,足以让内森度过它一半的生命,也足以让我止住悲伤。
有时候我会给我姨妈打电话聊天,她的声音听起来和母亲出奇地像,曾经,我每个星期天都会听到母亲的声音。屋子里总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让我想起她,那把厨房剪刀和滤盆,是我头一次在外安家时她送给我的;那盏台灯,是从我长大的老房子里搬来的,以前它就搁在我们家的钢琴上。偶尔当我触碰到它们时,便会勾起对她的回忆,尤其是在有东西坏掉了而我考虑要不要扔掉的时候。
有一次,由于我个人的疏忽,导致母亲在很多年前为我移栽的一株蕨类植物差点儿死掉,我心急如焚地花了好几周时间照料它,终于让它活了过来。
还有一次,我坐在书桌前翻阅旧文件,突然在一份30年前填写的保险申请表上发现了她的笔迹。那些字是为了提示要询问的保单细节而写下的笔记,我不知道具体所指,可是那熟悉的手写字体却让我心头一惊,它们如此工整,如此老派,我不由得将这张纸与我的信件和照片放在一起保存起来。
《入殓师》剧照
并不是这些偶尔让我想起她的事物本身令人痛苦。恰恰相反,刺痛人心的是这些时刻的消散,是它们越来越低的出现频率,是一种确定的预感——我知道每一次与她的记忆不期而遇,都意味着接下来要过更长时间我才会在这个物质世界再次邂逅她存在过的痕迹。
随着想起她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开始害怕终有一天我会成为世界上唯一记得她的人。只存在于意识里的记忆是一种脆弱的东西,脆弱到我们甚至不堪去回想,而随着这样的旧物越积越多,我们再也无法在自己的记忆里随意行走,害怕一脚下去它们就会灰飞烟灭。
可想而知,让我们担惊受怕的脆弱正是我们自身的死亡。
《夏日沙上》剧照
母亲去世后,我开始学习巴赫,希望通过这样的努力回归生活。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生活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此刻,这部音乐让我想起了一些故交,在我重游故地期间,昔日的友情也随之复苏,然后又淡入生活的背景,这些关系永远不会消逝,也永远不会成长。
于我而言,练习钢琴和锻炼身体一样,不再只是为了培养技能,增强体力和控制力,这么做同样是为了评估不断减退的才能。
母亲去世后的几个月乃至几年间,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驱使着我学习《哥德堡变奏曲》,激发它的是一种初发的抑郁倾向,以及一种恐惧——我害怕自己会像她一样背负着沉重的遗憾面对死亡。不过随着生活回归正轨,巴赫在我的生活中也回到了一个更加合理的位置上。
《海边的曼彻斯特》剧照
然后轮到我自己在医生那里走了一遭,抽血,拍片,做活检,等待检测结果,做最坏的打算。
那是一场虚惊,与疾病擦肩而过的一次历练,当事的那一刻痛苦不堪,但当一切结束时却似一种恩赐——如果你有幸能留下一部分从恐惧中艰难得来的智慧。
然而当恐惧“警报解除”的时候,却并不像过去的恐慌那样全面“解除”,这一次它只是“暂时解除”。不过这也是一种赐福,因为托它的福,我才能在阴郁中保持决断力。
决断之一就是与钢琴做最后一搏,如果可能,我要重振我的技艺,并发挥大脑和肌肉的最大潜能去学会这部作品。而在我看来,达成这一目标的唯一途径就是远离尘嚣,将俗世的种种干扰拒之门外,专心致志地去做这一件事,至少去做一段时间。
《寂静人生》剧照
于是我打包了电子琴,把狗放进车里,一路向西开到谢南多厄河谷。接下来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我都住在一座由德国殖民者在巴赫逝世后不久建造的老房子里。
这是弗吉尼亚州这一地区最早建成的坚固房屋之一,坐落在老玉兰树和古洋槐连成的一片绿茵茵的淡漠风景中间,周围山丘连绵起伏,森林的残迹郁郁葱葱,还有平静无波的河流,待到暴雨频繁的夏季就会破堤而出。
整座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而那几个星期我见过的其他人也仅限于几辆过路车里的几张模糊脸孔。除了巴赫的唱片,我什么都没带,虽然房子里有电视机,但到了第二天我就看不下去了。
我在一个安静的小房间睡觉,厚厚的石墙上嵌着几扇窄小的窗户,床边有一个壁炉。不知几代人曾在这座房子里生活过,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亡,其中肯定有人死在这个房间,临终时说不定还透过同一扇窗户望着同一片灰蓝的天空、同一簇繁茂的枝叶。
由于无人做伴,我开始想象他们的模样:沉默寡言、身体健壮、缺乏幽默感的一群人,总是忙忙碌碌,勤于劳作,但想着想着,我脑海中的这些老德国人却开始谴责我,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一定是在莫名其妙地浪费光阴,整天不是独自坐在键盘前,就是躺在沙发上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除了零星的音乐片段以外空空如也。
《火车梦》剧照
在我住进这座房子的第一天清晨,除了睡在脚边的内森,我只剩孤身一人,躺在床上,沉入了幻想。自从母亲过世以后,我为了更深入地理解她的消逝,常常会去幻想我自己的死亡。我预想了死亡的所有阶段,让自己跟随想象一直走完生命最后一程的最后几个小时。
每一次我都要回到一个基本问题上:当自我消亡时,是否会让人更强烈地意识到它的存在?还是说,当人们在这一普遍、共有甚或庸常的经验中与他人融为一体的时候,自我亦会随之消解?
人生究竟是会“从我们眼前一闪而过”,从我们的记忆里提炼出精华,还是仅止于“逝去”——借用大众对于人类死亡体验的矛盾表述方法?
如果人生会变成蒙太奇影像在我们眼前闪现,这蒙太奇又是由谁创造?是对生活事无巨细的浓缩,还是一串随机捕捉的高光影像,抑或是利己心企图将自我的碎片连贯起来的最后一次努力?
我希望能有智者为我解答这些问题,不过即便有人曾获此智慧,在他们抵达的一瞬间智慧也随之烟消云散。我的母亲无法给我任何启迪,不只是因为她已不在人世,更因为在生命尽头引渡她的是吗啡。
《随风而逝》剧照
如今的我差不多到了三十多年前辍学离家时母亲的年纪。每当我为自己所处的人生阶段感到迷茫,我便会想象她在生命同一时刻身处何方,是什么模样,所以我仔细观察她的老照片,想搞明白人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或者现在的五十二岁究竟意味着什么。
随着年岁增长,我们对父母的理解和共鸣也在不知不觉中加深,这并不是任何精神上的努力或有意识共情的结果。相反,是身体让我们明白事理,我们开始体会到疲劳如何作用,疼痛如何发生,也越来越难以偏离饮食和睡眠习惯。
我把电钢琴从车里搬出来的时候,弄出的声响和她以前从地上捡东西或移动重物时制造的噪声一模一样。
母亲晚上休息的时候,总是要求别人全都上床睡觉,这规定似乎有些蛮不讲理。如果我违抗她的命令,逗留在起居室里学习或读书,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得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己的卧室,手脚并用,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到二楼,楼梯每一次的嘎吱声都会让我停下来不敢动弹。
不管我爬得多么小心,哪怕一丁点声音都不出,第二天早上她照样会狠狠抱怨一番,怪我吵醒了她,害她之后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而现在,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我发现必须等内森在房间里睡着以后,我才能静下心来入睡。
-本期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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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泰若克塔
封面|《鬼魅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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