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这天,我正在厨房里剁馅儿,案板“咚咚咚”地响,窗外北风刮得干冷,楼下已经有人零零散散放起了鞭炮,空气里都是快过年的味儿。锅里炖着排骨,灶边还温着一盆发好的面,周国凡昨晚就念叨,说今年要吃我包的韭菜鸡蛋盒子,还说小雨爱吃牛肉萝卜馅的饺子,让我多准备一点。
我正低头切葱,手上都是葱味儿,客厅里忽然传来小雨的声音:“妈,有人敲门。”
我头也没抬:“看看是不是你爸忘带钥匙了,他不是说去单位拿个东西,马上回来吗?”
小雨走到门口,过了一会儿,又有点迟疑地喊我:“妈,不是我爸,好像是个老太太。”
我心里莫名一紧,刀一下停在案板上。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那一下,手心突然就凉了。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个瘦得几乎撑不起棉袄的人,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旧棉衣,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头发白了大半,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还有一个塑料桶,桶上面扣着盖子,不知道装了什么。她微微佝着腰,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抬起来,正准备再敲门。
只看一眼,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我妈。
孙桂兰。
二十年没见,我竟然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门外的她比我记忆里小了很多,也老了很多,脸瘦得往里陷,嘴角有一道深深的纹,眼窝也塌了,唯独站在那里的那个劲儿,还跟当年一样,倔,硬,好像一路风吹过来她都没弯一下。
我扶着门把手,半天没动。
二十年,是真的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我不是没想过她。刚结婚那几年,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我想她。生小雨坐月子,半夜涨奶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我想她。逢年过节,别人家都有娘家人来往,我提着菜站在厨房里,听见别人家热热闹闹,我也想她。可每次想到最后,脑子里都绕回那句老话——“钟燕燕,你今天敢走,这辈子都别回这个门,我也没你这个女儿。”
我走了。
她也真就没来过。
至少,我以为她没来过。
门又被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我胸口上一样。
“燕燕,是不是你?”门外传来她有点发哑的声音,“我知道你在家。”
我闭了闭眼,把门打开了。
冷风一下灌进来,吹得我脸发紧。我妈抬头看着我,好像也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有很多话卡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在家啊。”
这话说得真怪,像明明知道我在家,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头,只好挑了一句最不着边的。
我看着她,喉咙发堵,半天才说:“进来吧,外面冷。”
她没立刻进,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底的泥,又往里瞅了一眼,像怕把我家地踩脏了。我没说话,转身去鞋柜那儿拿了双拖鞋放地上。她怔了一下,慢吞吞换上,动作笨得不像她。我记得她年轻时换鞋可利索了,弯腰、提脚、往前一蹬,三两下就完事。现在她扶着门框,换个鞋都得稳一稳。
小雨站在客厅里,睁着眼睛看她。我妈也看见了小雨,一下就愣住了,眼神都发直了。
她像是有点不敢认,又像是根本挪不开眼。
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排照片,都是这些年拍的。小雨出生百天,第一次上幼儿园,戴着红领巾,拿奖状,去年生日吹蜡烛,还有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那次拍的合照。照片里周国凡晒得黑黑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我站他旁边,小雨在中间比了个耶。
我妈一张张看过去,眼圈慢慢就红了。
“这是……小雨?”她指着一张照片,声音低低的。
“嗯。”我说。
“都这么大了。”
她的手悬在照片前头,停了好久,到底还是没碰。她大概是怕自己手粗,怕把照片摸脏了,也可能是觉得,她没资格碰。
我把门关上,顺手把她带来的编织袋提了进来。挺沉的,提手都勒手。我随口问了一句:“装的什么?”
她这才回过神,忙说:“没啥,自己家里种的红薯,晒的豆角,还有两只鸡,我都收拾好了,冻着呢,想着给你们拿来吃。”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塑料桶:“那这个呢?”
“腌的咸菜。”她有点局促,搓了搓手,“你小时候爱吃我腌的芥菜疙瘩,我也不知道你现在还吃不吃。”
我心里一下像被什么拧住了。
小时候爱吃的东西,我自己都快忘了,她还记着。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她只坐了个边儿,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活像来别人家做客。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赶紧双手接过去,小声说了句:“别忙了。”
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翻着,我却半点心思都顾不上。屋里暖气很足,她坐在那儿,脸上却冻得发青,耳根都是红的。我问她:“你怎么过来的?”
“先坐中巴到县里,再转车到市里,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这小区。”她说完,像怕我嫌她麻烦,赶紧又补了一句,“不远,不远,路上都挺顺当的。”
二十年的空白摆在中间,再顺当的话,说出来也显得生硬。
小雨挪到我身边,小声问:“妈,这是谁啊?”
我看着我妈,嘴唇发干,终于还是说出来:“叫外婆。”
小雨愣了愣,马上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外婆。”
我妈手里的杯子猛地一抖,水差点洒出来。她抬头看着小雨,眼里的光一下全乱了,像高兴,又像难受,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把杯子放下,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红包,红包皱巴巴的,看样子是早就准备好了。
“外婆给你的。”她把红包往小雨手里塞,“压岁钱。”
小雨下意识看我,我顿了顿,点了点头:“拿着吧。”
小雨说了声“谢谢外婆”,红包一到手,人就有点不好意思,拿着回屋去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电视开着,里面主持人在笑,热闹得不得了,我们这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好一会儿,我妈才抬起头,四下打量了一圈,轻声说:“你家收拾得真利落。”
“还行。”
“房子也亮堂。”她笑得有点勉强,“挺好,真挺好。”
我不知道接什么,只能嗯了一声。
她又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国凡还没回来?”
“去单位了,应该快了。”
她点点头,低头捧着杯子,杯口冒出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熏得更深了。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背上裂了好多口子,像冬天干透了的地,指节又红又肿,显然是常年泡冷水、做农活落下的。
“妈,”我听见自己叫了她一声,叫出来的时候喉咙都发紧,“你身体还行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还会这么叫她。过了两秒,她才赶紧答:“还行,还行,就是老寒腿,阴天下雨疼,别的没啥。”
说完,她眼睛就红了。
我转身去厨房,假装看锅,实际上是不想让她看见我眼眶也红了。排骨都炖得有点烂了,我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热气扑到脸上,我站那儿愣神,心里乱得很。
当年我跟周国凡的事,全家都反对,反对得最凶的就是我妈。
周国凡那会儿是真穷,家里兄弟姐妹多,房子还是土坯的,冬天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他爸走得早,家里就靠他妈一个人撑着,他十七八岁就出去干活,什么累活脏活都干过。按我妈的话说,那就是“穷得连门槛都泛着寒气”。
可我偏偏就认准了他。
他不会说好听话,见了我也常常半天憋不出一句整的,可对我是真心实意好。下雨给我送伞,过节给我买一根头绳都能乐半天,我在服装厂上夜班,他能在门口等我到半夜,只为了陪我走回家那段路。
我妈瞧不上,觉得我犯傻。
“钟燕燕,你图他啥?图他穷?图他家里破?”
“妈,他人好。”
“人好有啥用?人好能顶锅盖还是顶房梁?日子是要拿钱堆出来的,不是靠嘴说的。”
“我自己能挣钱。”
“你能挣多少?你这辈子就非得把自己往苦日子里送是不是?”
那时候我年轻,倔得跟头驴一样。她越拦,我越不服。家里天天吵,吵得邻居都知道。后来周国凡托媒人上门,她连屋都没让进,站在院里就把人轰走了。再后来,我索性收了两件衣服,晚上直接走了。
走的时候,她在后头骂得嗓子都哑了。
我也真没回头。
刚结婚那几年,我不是没恨过她。尤其是日子难的时候,恨得更厉害。可恨着恨着,又觉得她未必全错。她也是怕我吃苦,怕我过不好。只是她那个脾气,认定的理,怎么都不肯弯一下。
门口传来钥匙声,我一下回过神。
周国凡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肩上还有点风雪气,刚换完鞋就看见门口多出来的编织袋,愣了一下,再一抬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我妈,整个人也定住了。
“妈来了。”我说。
周国凡反应很快,脸上的惊讶只停了一瞬,就走过来叫了一声:“妈。”
他还是这么叫,好像中间这二十年从来没断过似的。
我妈赶紧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哎,回来了。”
“外头冷吧?”周国凡把外套一脱,笑着说,“您来之前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您。”
“没事,我自己能找着。”我妈说。
周国凡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直接进厨房洗手,嘴里说:“我去楼下再买点菜,晚上多做几个。妈,您爱吃啥?我顺便带回来。”
“不用买,不用破费,我坐一会儿就走。”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走什么。”周国凡说得自然,“到家了就安心待着。”
一句“到家了”,说得我妈眼睛又湿了。
他出门买菜去了,我妈坐在客厅里,明显没那么紧绷了。可能是因为周国凡这句“到家了”,也可能是因为进门到现在,谁都没提当年那场撕破脸的事。
可有些事,不提,不代表不在。
我正在切肉,她忽然站到厨房门口,说:“我帮你吧。”
“不用。”
“我来剁馅儿。”她已经挽起袖子了,“你小时候最烦剁馅儿,一剁就嫌手酸。”
她说这话的时候太自然了,自然得像这些年从没断过似的。我一时没拦住,她已经接过菜刀,“咚咚咚”剁了起来。她剁肉的节奏特别稳,我一下就想起小时候,年根底下她也是这样站在灶台边,一边剁肉一边骂我偷吃炸好的丸子。那时候我嫌她烦,现在想想,屋里有个人絮絮叨叨,反倒像日子最扎实的时候。
“你这刀不快了。”她剁着剁着说。
“嗯,改天换一把。”
“别改天,钝刀伤手。”
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脸被厨房顶灯照得有些发黄,额角的白发垂下来几缕。她大概察觉到我在看她,动作停了停,轻声问:“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我笑了下:“不是都看见了吗?”
“看见是看见,到底不一样。”她顿了顿,“我想听你自己说。”
我鼻子有点酸,故意低头择菜:“挺好的。国凡这些年能吃苦,工作也稳了。小雨也省心,学习不用太操心。”
“那就好。”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脸色比年轻时候好多了。”
我差点笑出来:“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她也扯了扯嘴角:“夸你呢。以前你瘦,风一吹都晃。现在看着有福气。”
周国凡买了不少菜回来,还顺手带了瓶饮料和一条鱼。一进门,他就开始忙前忙后,洗菜、刮鱼鳞、收拾桌子,半点没让场面冷下来。小雨本来还有点拘谨,后来见大人都没吵也没僵着,胆子也慢慢大了,凑在厨房门口问:“外婆,你会不会做糖醋鱼啊?”
我妈立刻说:“会啊,你爱吃?”
“爱吃!”
“那我给你做。”
她说着就去接周国凡手里的鱼,周国凡忙说:“妈,您歇着,我来弄。”
“你弄不好,鱼腥线得先抽。”她说得很笃定。
周国凡一听就笑了:“行,那您指挥,我打下手。”
这顿晚饭做得有点奇怪,又有点难得。厨房里三个人转来转去,谁都忙,谁也都不闲着,偏偏那股生分劲儿,就在这一锅热气里一点点散了。小雨在旁边叽叽喳喳,一会儿问外婆老家有没有雪,一会儿问外婆小时候我听不听话,闹得我连使眼色都来不及。
“你妈小时候啊,”我妈一边炸鱼一边说,“嘴可馋了。”
“妈!”我立刻打断。
小雨乐了:“真的啊?”
“真的。有一回家里蒸年糕,还没熟,她就在锅边转,非说闻着香,想先掰一块。结果烫着手了,哭得哇哇的,嘴里还含着那口年糕不肯吐。”
周国凡笑得肩膀都在抖:“这倒像她能干出来的事。”
我脸有点热,嘴上硬撑:“谁小时候不馋。”
“还有一回,”我妈像是越说越顺了,“村里唱戏,她非要跟着跑,鞋都跑丢一只,光着一只脚回来的。”
小雨笑得直拍桌子:“妈,你以前这么好玩啊。”
我没忍住,也笑了。
好多年了,我都快忘了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了。原来在她那里,我还是那个偷吃年糕、跑丢鞋子的钟燕燕。
饭菜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窗外有人放烟花,亮光一阵阵闪进来。桌上摆了六个菜,一个汤,糖醋鱼、红烧排骨、蒜苗炒腊肉、清炒菜心,还有我妈拌的凉菜。周国凡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我妈倒了半杯。
“妈,喝点吧,暖和。”他说。
我妈摆摆手:“我不行,喝不了多少。”
“过年了,少喝点。”
她迟疑一下,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酒辣得她咳了两声,脸上却露出一点笑意。
吃饭的时候,小雨把外婆给的红包拆开了,里面居然是两千块钱。小雨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外婆,太多了,我不能要。”
我也愣了:“妈,你给孩子这么多干什么?”
“压岁钱嘛。”她说得轻描淡写。
“压岁钱哪有这么给的。”
“拿着吧。”她夹了一筷子菜到小雨碗里,“孩子上学用得着。你们别推来推去,推得我脸上不好看。”
我看着那两千块钱,心里不是滋味。她一个农村老太太,能攒多少?这钱十有八九是从牙缝里一点点省出来的。
“妈,你自己留着花。”我压低声音,“我们现在不缺这个。”
她抬眼看我,说话也轻,可很硬:“你们不缺,是你们的本事。我给不给,是我的心。”
我一下就没话了。
饭吃到一半,周国凡给她夹菜,叫她多吃点。她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看看小雨,眼里的那种欢喜根本藏不住。像是看一眼少一眼似的。小雨被她看得有点害羞,埋头猛吃,吃着吃着又主动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外婆,你也吃。”
她连忙接过来,嘴里说着“好好好”,眼泪却差点掉碗里。
饭后,周国凡收拾碗筷,我陪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雨洗完手,拿着作业本出来,趴在茶几上写题。电视里热热闹闹,我们这边却慢慢安静下来。大概是吃了顿饭,彼此都松了口气,那些一直堵着的东西,反倒更容易往外冒了。
“燕燕。”我妈忽然叫我。
“嗯。”
她盯着电视,半天才说:“这些年,我来过。”
我一下转头看她:“什么?”
“我说,这些年,我不是今天才来的。”她手攥着裤缝,声音很低,“我来过好多回。”
我心口猛地一跳。
她缓了缓,接着说:“你刚生小雨那年,我来过。那时候你们住的还是平房,门口挂着几件小孩衣服,我在巷子口站了老半天,没进去。后来你们搬到这边,我也来过。前年,小雨学校开家长会,我看见你在校门口等她。”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有你生日那天,”她继续说,“我买了点苹果,走到楼下又拿回去了。怕你不高兴,怕你看见我,连饭都吃不下。”
“那你为什么不上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变了。
她鼻子红了,眼睛也红了:“我哪有脸上来?”
客厅里一下就静了。连小雨都停了笔,抬头看过来。
“当年那些话,是我说的。是我把路堵死的。你真过得不好,我不敢来,怕你怨我。你过得好了,我更不敢来,怕你觉得我这当妈的势利,见你日子好了才往上凑。”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就想着,远远看一眼也行。看你还好,看你没受太大委屈,我就踏实一点。”
我眼睛一下就模糊了。
原来这些年,不是只有我在惦记。
原来她真的来过。
原来我以为彻底断掉的那根线,一直都没断。
“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我问。
“你弟告诉我的。”她说,“他有一回进城办事,碰见国凡了。回来跟我说你们买房了,小区叫啥,几号楼,我就记下了。后来记不住,还专门拿纸写着,缝在衣服内袋里。”
她说着,真的从棉袄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小纸片。展开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我们小区名字、楼号、单元、门牌号。字不是她的,是我弟写的,旁边还画了箭头。
我盯着那张纸,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来过这么多次,为什么一次都不敲门?”
“敲了门,怕你不开。”她顿了顿,又低声说,“其实更怕你开了,我不知道说啥。”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那点硬撑着的劲一下全塌了。
是啊,我不也一样么。
这么多年,不是没想回去,不也是怕门开了,不知道说什么。
周国凡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我边上坐下,没插话,只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我一碰到他的手,眼泪更止不住了。
我妈也哭了。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这人嘴硬,一辈子都这样。年轻时候,觉得自己说的话就是理,谁不听就是错。后来才明白,理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问:“你这次怎么就敢上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爸没了。”
我脑子里像被锤子重重砸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看着她。
“去年十月。”她声音发飘,“脑梗,倒下去就没再起来。”
我盯着她,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去年十月,我爸死了,而我一点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劈了。
小雨吓了一跳,笔都掉了。
我妈脸色一下白了:“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又问了一遍,眼泪刷地流下来,“他是我爸!他没了你都不告诉我?”
她也站起来,手足无措:“不是不告诉,是……是那几天太乱了,我想着先把事办了,再……”
“再什么?再过两个月就过年了,再过一阵就算了,是不是?”我心里那股憋了二十年的委屈、怨气、难受,一下全翻上来了,“我就算跟你们闹翻了,他也是我爸!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知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脸上全是慌乱和愧意:“燕燕,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国凡赶紧起身拉住我:“燕燕,先坐下,别激动。”
我甩开他的手,胸口一阵阵发紧,像有人拿石头堵着,堵得我喘不上气。我脑子里全是我爸的样子——他不太爱说话,脾气也不算软,可在我妈骂我的时候,他总是沉着脸抽烟,很少插嘴。有一回我跟我妈吵急了,拎包要走,是他在屋门口低声说了句:“想清楚再走。”还有我出门那晚,他站在影子里,什么都没说,只在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往我手心里塞了卷钱。后来我到周国凡家一数,五十块。那时候的五十块,不算少了。
我一直觉得,他再怎么着,心里总还是有我的。
可他走了,我连最后一眼都没见上。
我蹲下去,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
“燕燕。”我妈也蹲下来,声音抖得厉害,“是妈错了,真是妈错了。你爸走前还念叨你,说想见见你。是我不敢打,我怕你不接,怕你接了我张不开嘴。我拖了一天,就一天,第二天早上他人就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泪不断往下掉,脸上的皱纹都被冲开了:“他走那天半夜还在叫你名字,嘴里一直说‘燕燕呢,燕燕咋还不来’。我坐在床边,心里跟刀剜一样。我不是没想打,我拿着电话按了好几回,按到你号码那儿,手就是抖,抖得按不下去。”
她哭得说不成句:“后来我就想,不管你骂我也好,不认我也好,我都得来。再不来,就真一点机会都没了。”
我听着这话,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怨,一半是疼。可再怨,又能怎么样呢?人已经没了,时间也回不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抽泣声。
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小心翼翼拿纸巾递给我,又递给外婆。她什么都没说,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心。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好久,我才问:“我爸……走之前,难受吗?”
“开始还行,后来话都说不清了。”她低声说,“走得快,没受大罪。”
我闭上眼,眼泪又掉下来。
“他埋在哪儿?”
“县里公墓。”她说,“你弟找人给看的地方,朝南,采光好。你爸生前怕冷,选那儿暖和。”
这话说得太日常了,日常得让我更想哭。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怕冷,死了,家里人给他挑个暖和地方,听着平常,可落在人耳朵里,心都要碎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提别的。小雨早早回屋了,周国凡去给她铺床,还是安排她住小雨那间。我妈站在房门口,看了看整洁的书桌、窗帘、床头的台灯,轻声说:“孩子房间真好。”
“你就睡这儿吧。”我说。
她点点头,又回头看我一眼,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完,又补了一句,“睡吧。”
她进屋以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周国凡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我边上,也不劝,就陪着。我靠在沙发上,满脑子都是小时候的事。想我爸冬天给我烤红薯,想他在地里干活,裤脚都是泥,想他去镇上赶集,给我带回一把塑料发卡,明明不值钱,我还宝贝得不得了。
“我是不是不孝啊?”我忽然问周国凡。
“别瞎想。”他低声说。
“我爸走了,我都不知道。”
“不是你的错。”他说,“谁也不想这样。”
“可我总觉得……”我说到一半,嗓子堵住了。
他伸手揽过我:“你要是心里难受,等清明咱回去看他。以后年年都去。”
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厨房已经有动静了。我妈起得比谁都早,面都和好了,萝卜也擦成了丝,正站在案板前包包子。窗外天还灰蒙蒙的,厨房灯光暖黄暖黄的,她低着头忙活,动作慢了点,但还是熟练。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起来了?我蒸点包子,待会儿再煮粥。”
我嗯了一声,走过去洗手。
“我帮你。”
“你去洗脸。”她说,“我弄得过来。”
“我帮你。”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拦。
我们俩站在案板两边,一个擀皮,一个包。起初谁都没怎么说话,只听见面杖滚动的声音。后来她忽然说:“你小时候过年最爱包包子,包一个漏一个,还非要跟着掺和。”
“我那是学艺。”我说。
“学什么艺,净捣乱。”她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有些关系真奇怪,明明断了那么久,只要找回一点旧日的节奏,很多话就又能慢慢接上。不是一下子就毫无芥蒂了,不是那些难过委屈都没了,而是你突然发现,原来彼此心里那块地方一直都还在。
吃早饭的时候,小雨已经彻底不拘束了,坐在餐桌边问东问西:“外婆,你们老家过年还贴窗花吗?”
“贴啊。”
“那你会剪吗?”
“会一点。”
“那你下午教我。”
“行。”
她俩一问一答的,倒像已经认识很久了。我看着这一幕,鼻子又有点发酸。要是早一点,该多好。小雨小时候要是也能在外婆身边跑,缠着她讲故事,那该多好。
吃完饭,我妈从编织袋里翻出一沓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来,里面是几双鞋垫,还有几件小孩毛衣,一看就是手工织的。
“这些是给小雨的。”她把毛衣递过去,“不知道现在穿还合不合适,我是按着你弟家闺女的身量估的。”
小雨接过去一看,眼睛都亮了:“好看!”
那件毛衣是淡蓝色的,胸前还织了朵小花。针脚说不上多精细,可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熬出来的。
“这双鞋垫是给国凡的。”她又拿出一双厚厚的鞋垫,“他上班累,垫着暖和。”
周国凡接过去,连声说好。
最后,她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旧旧的,边缘都磨亮了。
“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她说,“以前就想着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后来……”她没说下去,只低头笑了笑,“拖到现在。”
我拿着那对镯子,手都在抖。
这东西我见过。小时候她逢年过节会拿出来戴,平时舍不得碰,说是老辈留下的,往后要传给闺女。那时候我还开玩笑问她:“要是不给我呢?”她说:“不给你给谁,你是我闺女。”
后来我们闹成那样,我以为这辈子都轮不到我了。
“拿着吧。”她说,“早该给你。”
我低着头,半天才嗯了一声。
除夕那天,我们没出门,就待在家里。贴春联,包饺子,做一桌子菜,电视里放着春晚,屋里暖暖的。到傍晚时分,楼下鞭炮声炸开了,一串一串的,震得窗玻璃都发颤。小雨捂着耳朵站在窗边看烟花,回头冲我喊:“妈,快来看,好大!”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外头一朵烟花“砰”地炸开,照得半边天都亮了。玻璃上映出屋里的影子,我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正歪着头看我们,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安稳。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多东西其实不是非要争个输赢的。谁对谁错,到了这个年纪,真没那么要紧了。重要的是人还在,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能听见对方说话,还能叫一声“妈”,还能有人应你。
晚上守岁的时候,我妈困得直打哈欠,却坚持不去睡,说老规矩,要守到十二点。我给她拿了条毯子盖腿上,她一边理毯子一边问我:“你弟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没。”
“那小子忙得很,嘴也笨。”她替他解释了一句,“其实他这些年也惦记你,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我知道。”我说。
“他结婚那年,本来想叫你来着。”她顿了顿,“是我拦住了。我怕你来了,大家都尴尬。”
我看了她一眼:“你这是替我想,还是替你自己想?”
她被我噎得一愣,随即苦笑:“都占点吧。”
我也没再追着问。事到如今,再翻那些旧账,除了彼此心里添堵,也没别的用。她自己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一个人要是始终觉得自己没错,不会老成这样。
十二点钟声快到的时候,周国凡去楼下放了挂鞭。小雨兴奋得不行,站在门口捂耳朵,看着红纸满地飞。我妈也跟着站到门边,脸上被楼道灯照得亮亮的。鞭炮声停了之后,四周安静了一瞬,她忽然低声说:“又过一年了。”
我听见了,转头看她。
她也看向我,眼里有水光,却带着笑:“燕燕,新年好。”
我鼻子一酸,轻声回她:“妈,新年好。”
这句迟了二十年的“新年好”,总算还是说出来了。
初一那天中午,我妈跟我一起去小区附近的菜市场。她非要自己挑菜,说我不会挑排骨,也不会看豆腐老嫩。我推着小车跟在后头,看她跟摊主问价还价,看她捏捏青菜杆子、看看鱼眼睛亮不亮,突然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她一直都在我身边,只是中间做了个长长的梦。
回家路上,她走得慢,我就配合着她的步子。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问我:“燕燕,我以后……还能来吗?”
我一下停住了,看着她。
她像是怕我误会,又赶紧补一句:“我不是说来长住,我就是……逢年过节,或者没事的时候,过来看看。要是你嫌不方便,我就……”
“妈,”我打断她,“这是你闺女家。”
她怔怔地看着我。
“你想来就来。”我说,“别问能不能。”
她眼圈一下又红了,偏偏还嘴硬:“我这人眼窝子浅,一上年纪更没出息。”
我笑了:“那你就多哭两回,习惯习惯。”
她被我说得也笑了,抬手轻轻拍了我一下:“没大没小。”
那天下午,她坐在餐桌边教小雨剪窗花。小雨笨手笨脚的,剪出来像团乱麻,她也不嫌,拿着一张张夸:“好看,这个像小鱼,这个像花。”
“外婆,这个明明剪坏了。”小雨说。
“坏了也是你剪的,照样好看。”她说。
我在旁边择菜,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
小时候她也这么说过。那时我学缝沙包,缝得歪歪扭扭,棉花都露出来了,我自己都嫌丑,想扔。她却拿过去摸了摸,说:“谁说不好,第一次缝成这样就不错了。”
很多事,我都以为忘了。其实没忘,只是压得太深,一碰又都浮上来了。
初二一早,她说该回去了。
“这么急干什么,再住两天。”我说。
“家里鸡鸭得喂,院里门也得看。”她嘴上这么说,其实我知道,她是怕待久了给我们添麻烦。她这人就是这样,哪怕心里再想靠近一点,脚也只肯迈半步。
周国凡也劝:“妈,等初五再走吧,车也没那么挤。”
她摆摆手:“不了,路上人多,早点走还清静。”
我没再强留,转身去给她收拾东西。把带来的东西腾空一半,又往里塞了些水果、牛奶,还有我给她买的新棉鞋。她一个劲儿说不要,说家里有鞋穿。我没理她,硬塞进去。
临出门前,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想把这地方再看仔细一点。看到照片墙时,她停下脚步,轻轻问我:“我能不能……拿一张小雨的照片走?”
“拿什么拿。”我说,“回头我给你洗一套大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敢情好。”
送她去车站的路上,风还是很冷。她坐在副驾驶上,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我。快到车站的时候,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什么?”
“你爸留下的。”
我一愣,接过来一看,是个旧得起毛边的硬皮本。封面发黄,边角都磨破了。我翻开第一页,是我爸的字。字不算好看,一笔一划都很重。
“今天从镇上回来,听人说燕燕在城里买房了。挺好,挺好。她有本事。”
我呼吸一下就乱了。
我继续往后翻。
“燕燕生日,桂兰煮了鸡蛋。我说她咋不给燕燕送去,她骂我多事。骂完自己又坐着不吭声。”
“今天路过小区门口,看见燕燕领着孩子。孩子穿红棉袄,跑得快,差点摔了,燕燕一把拽住。跟她小时候一个样,虎。”
“国凡看着是个踏实人,当年是我跟着犯糊涂了。”
“想给燕燕打个电话,不知道她还认不认这个爸。”
最后一页写得歪歪斜斜,像是手已经没劲了。
“要是还能见燕燕一面,就好了。”
我合上本子,眼泪砸得封皮都湿了。
“他写了不少,”我妈看着前方,声音很轻,“平时不说话,心里都记着。你走后,他嘴上不提,逢集必打听你的事。谁从城里回来,他都要装作不经意问两句。”
我抱着那个本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车站,她下车前,又回头叮嘱我:“清明回来吧,去看看你爸。”
“嗯。”我说。
“带上小雨。”
“嗯。”
“还有……”她像是想说什么,顿了顿,最后只说,“别跟妈生气了。”
我鼻子发酸,点点头。
她站在车门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车来了,她拎着编织袋上车,上去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小心,也有一点终于放下的松快。
车开走以后,我坐在原地没动,抱着我爸留下的小本,心里空落落的,又像被什么慢慢填上了一点。
清明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回了趟老家。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路倒是修宽了,两边不少老房子都拆了,新砌了红砖院墙。可走进村口,我还是一下闻出了熟悉的味道,泥土味,柴火味,春天发潮的青草味。
我妈站在门口等我们,远远看见车停下,就赶紧迎上来。她穿了我给她买的新棉鞋,走路看着比上回稳当些。小雨一下车就叫了声“外婆”,叫得特别响。她答应得也响,脸上笑得全开了。
进屋后,我一眼就看见堂屋墙上多了张我爸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他还是那副样子,不爱笑,眉头轻轻拧着。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心口闷得厉害。
“走吧,去看看你爸。”我妈说。
我爸的坟在村后山坡上,旁边栽着两棵松树。风一吹,松针沙沙响。我们烧纸、上香,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小雨跪在坟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小声说:“姥爷,我是小雨,我来看你了。”
我当场就红了眼。
“爸。”我蹲在坟前,手摸着冰凉的墓碑,“我来了。”
一句话说出口,后头就全乱了。我跟他说这些年过得挺好,说周国凡对我好,说小雨懂事,说房贷已经还得差不多了,说我妈也来找我了,说以后我会常回来。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个不停。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春草的气味,很轻,很柔。
我忽然觉得,我爸应该是能听见的。
从山上下来以后,我妈在院里忙着做饭,周国凡帮她烧火,我在旁边洗菜。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盖边冒着热气,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这些年从没发生过那些决裂、赌气、沉默和错过。
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说:“燕燕,我想过了,等把院里这些鸡鸭处理了,过阵子我去你那儿住几天。”
我抬头看她:“只住几天?”
她有点不好意思:“住久了怕你烦。”
“你闺女烦你什么。”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那我可当真了。”
“本来就是真的。”
周国凡也接话:“妈,您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家里有地方。”
小雨立刻举手:“外婆住我屋!我跟我妈睡!”
屋里一下都笑了。
我妈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赶紧低头扒饭。她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这么坐在一张桌子上,听见我说这种话。
晚饭后,我陪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边最后一点亮色慢慢沉下去,村里炊烟散了,四周安静得很。
她忽然说:“燕燕,这些年,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我想了想,摇头:“苦肯定吃过,但也不算白吃。现在回头看,值。”
“国凡呢,对你一直都好吧?”
“嗯,一直都好。”
“那我就放心了。”她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你。以前总怕你嫁错了,后来才知道,不是你嫁错了,是我看错了。”
我靠在门框边,轻声说:“妈,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她点点头,“可有些话,不说出来,心里堵着。妈以前对不住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看着我,眼里都是岁月磨出来的软:“以后剩下的日子,咱娘俩好好的。”
我鼻子一酸,低低应了声:“好。”
那天夜里,我睡在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屋里。窗外有风,吹得旧窗棂轻轻作响。我躺着没睡着,想了很多。想年轻时候的自己,想我妈,想我爸,想这二十年里那些拧巴、倔强、不肯低头,也想如今这份迟来却还算稳妥的和解。
人这一辈子,其实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很多时候,你以为自己永远跨不过去的坎,走到后来才发现,也不是过去了不起,而是人老了,心慢慢软了,舍不得再耗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院子里已经传来我妈和小雨说话的声音。
“外婆,这个菜叫什么?”
“荠菜。”
“能包饺子吗?”
“能啊,春天就得吃这个。”
我站在窗边往外看,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她们身上,亮堂堂的。我妈弯着腰择菜,小雨蹲在旁边学她,学得像模像样。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踏实得不行。
有些迟了二十年的团圆,确实晚了。
可幸好,还来得及。
我想,我爸要是看见这一幕,大概也会放心吧。
而我妈,她早就该来。
不过也没关系。
这一次,我终于能好好对她说一句——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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