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于生水低头看着那团墨迹,像看一口深不见底的井。窗外是机关大院一成不变的灰色,窗内是他坐了十二年的椅子,椅子上的漆已经磨得发亮,亮得有些嘲讽。他叹了口气,把笔放下,转而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沓稿纸。那是他上个月偷偷写的短篇小说,题目叫《局长》。
故事里没有局长。故事写的是一个老科员,在机关里待了二十年,每天给领导端茶倒水,最后发现自己连端茶都端出了肩周炎。他写得很克制,甚至有些温情,只是结尾处让老科员在退休那天,把办公室里养了十年的文竹连根拔起,带回了家。
“根已经长穿了花盆,扎进地板缝里了。”他写道。
他喜欢写机关里的事。不是因为他懂什么权谋机变,恰恰是因为他不懂。他只是如实写下他所看见的——那些永远亮着灯的空办公室,那些会议桌上永远没人喝的热茶,那些微笑底下永远说不清的微妙。他的小说陆续在地方报刊上发表了,稿费不多,但每一笔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然后马局长开始找他谈话。
第一次,是因为那篇写领导与女下属私通的小说。于生水想解释,那确实是虚构的——他连那位女下属的名字都是翻字典随便取的。马局长不听,拍着他的稿子说:“福生啊,影响不好。”
第二次,是因为那篇写贪官故意弄坏门前路灯的小说。这次于生水没法理直气壮地说“纯属虚构”了——马局长家门前的路灯,确实坏了三年没人修。他说是巧合,马局长说是“暗箭伤人”。他张了张嘴,想说那盏灯我也每天路过,我也在黑夜里摔过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想写小说。可写着写着,所有的角色都变成了局长。他控制不住,好像他眼中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局长,和其他人。而他写来写去,写的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权力在人心上压出的那道印痕。
今天,第三次谈话通知来了。他坐在办公桌前,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想好了所有辩解的话,甚至想好了如果马局长发火,他就把那些稿子全都烧掉。
门开了。马局长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敷衍,甚至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容。那表情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郑重。
“福生啊,”马局长坐下来,把他的稿子摆在桌上,一篇一篇地翻,“我昨晚把你这两年写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于生水没有说话。
“文笔好,构思也好。”马局长抬起头看着他,“我以前对你了解不够,太官僚了。现在我明白了,我不能放着眼皮底下的人才不用。”
于生水愣在那里。他看见马局长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一些关于“担子更重”“没有时间再写小说”之类的话,最后那只手拍上他肩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重量不像鼓励,更像一口盖子。
一周后,他被任命为秘书科科长。
又过了一周,批复下来了。
于生水搬进了新的办公室。房间更大,窗户更亮,桌子是实木的,椅子是真皮的。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去,机关大院竟然有了一种庄严的美。他想,也许这就是马局长想让他看见的风景。
他拿起桌上的笔——这支笔比原来那支贵得多,笔杆上刻着他的新职务。他想写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写什么了。那些曾经在深夜涌上心头的故事,那些让他辗转反侧的人物,此刻都像怕光似的,躲进了某个他找不到的角落。
他把笔放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像一口井,又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后来,有人问于生水还写不写小说。他笑了笑,说工作忙,等有空了再说。说这话的时候,他想起老科员那盆文竹,想起那句“根已经扎进地板缝里了”。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长着长着,就不是你想不想拔的问题了,而是你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被当成了花盆。
而他的那些小说里,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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