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阳光女子合唱团》上映,以“哭片”的姿态闯入清明档。自去年底在台湾上映以来,它的票房在口碑发酵中一路走高,目前已突破7亿新台币,打破《海角七号》维持了18年的纪录,成为台湾影史上票房最高的本土电影。
影片改编自韩国电影《美丽的声音》,讲述一群女性受刑人在监狱里组建合唱团的故事,带有一种女子监狱版“创造101”的群像即视感,温情又励志。你明知道它在无所不用其极地煽情,可坐在影院中,还是会和身边的陌生人一起止不住地掉眼泪。
导演林孝谦和编剧吕安弦接受台媒采访时,并不避讳这原本就是一部借用短视频节奏来调动情绪、尽可能触碰更多观众的商业电影。
《美丽的声音》(2010)
可为什么在短视频和短剧早已凭制造反转与拿捏爽点的技巧成为最垂手可得的情绪催化剂的时代,一部长达134分钟的电影依然能以“催泪”之名,把人重新带回影院?从《海角七号》到《阳光女子合唱团》,台湾商业电影所映射和显现的大众情绪,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而走出一起好好哭了一场的影院之后,人类的悲欢是否依然相通?
*剧透预警*
在《阳光女子合唱团》上海首映礼的映后现场,主演陈意涵说,希望观众可以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好好哭一场,发泄一下情绪,就像给心灵洗澡。此前,导演林孝谦亦在采访中提到,这部片面向的核心观众,是那些三十岁以上、经历过某种人生挫折的人。编剧吕安弦则补充,即使是更年轻的观众,也会因为它足够通俗简明而和角色建立情绪连结。
合唱团里的女囚犯,几乎都是底色善良、各有苦衷的边缘人。就像人们可以在女团中pick自己最喜欢的女idol类型一样,《阳光女子合唱团》也着重在人物配置上做出了差异化,试图铺出一个足够宽的情感基底,供观众在其中找到各自投射和观看位置。
在组建合唱团的主线故事之下,影片真正的着墨之处在于女性的处境和底层的命运。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阳光女子合唱团》从一开始就没想讲一个多么宏大、多么标新立异的故事,而是试图收集这个倦怠社会里最大的观看共性,它提取的这种共享的、被压抑的社会情绪,叫做“委屈”。
陈意涵饰演的李惠贞因为杀死施暴的丈夫而入狱,她在狱中生下女儿芸熙,一边学着做母亲,一边在失去与分离的阴影里重新理解自己。合唱团最初也是因她想为孩子留下美好的记忆而发起。
金马影后翁倩玉饰演的杨玉英,曾是风华绝代的歌星,婚后生下智力发育迟缓的儿子,被迫退出舞台,并长期承受丈夫的霸凌,最终不堪母职惩罚的重负,走投无路中毒杀儿子与丈夫,自杀未遂后带着沉重的伤痕与秘密进入监狱。
孙淑媚饰演的阿珮因贫穷而诈骗入狱,是个精明又会照顾人的姐姐型人物;安心亚饰演的阿兰曾是酒店小姐,更像合唱团里那股外放、直接、带点江湖气的力量。她和阿珮之间的搭档,也给这群女人的相处添了一层互相撑场的热闹和义气。
另外,钟欣凌饰演的王美丽是合唱团里气场最强的大姐头,外表粗粝、强悍,却也在群体中慢慢显出柔软。何曼希饰演的刘宥芯,则把更年轻一代女性的脆弱与求生意志带进这群人之中。
在监狱里组建一个“阳光女子合唱团”,是想让那些难以言说的委屈获得承认,让每个人难言的、被排除在外的经验,都被视为真实、重要和珍贵的东西。全女的策略,除了源于这些年性别意识的变化,还因为某种意义上,女性的处境更接近今天“人人委屈”的观众所熟悉的生活质地——不体面、不完整、不成功,也不再相信个人传奇、奋斗叙事或机构和系统的正义。
这也是为什么“合唱团”这个设定如此重要。它承担着乌托邦电影中最常见的修复功能,歌声可以把彼此断裂的生命重新缝合起来,同时也连接着流行文化里非常成熟的一套表演经验,角色通过唱跳和竞演,完成团体成长、展现女性之间彼此承托的默契。
影片的影像选择,本身也是一种“阳光滤镜”下的监狱生活想象。从开场为芸熙庆生的戏开始,它便铺陈出一副近乎全女重组家庭的共同生活图景:女狱警、女囚犯与过生日的小女孩共享同一个温暖时刻,其乐融融。
《阳光女子合唱团》(2025)
它精准调用了当代观众已经熟悉的文化感受力。主创去校园放映时发现,年轻观众未必先被母职、代际创伤或婚姻隐痛打中,反而会先被片中的表演感、身体感与全女氛围吸引。
台媒把《阳光女子合唱团》引发的观影热潮概括成一场“眼泪攻击”。不少观众会专门拍下自己走进戏院、走出影厅的前后对比,厅内啜泣声此起彼落,甚至不少戏院入口都准备了纸巾。
纵观高票房华语“哭片”,从大陆的《你好,李焕英》,到香港的《破·地狱》《夜王》,这些作品在题材和风格上差异很大,却共享着相似的功能。它们并不提供最锋利的现实分析,重在于圆满中织入适量少许的遗憾,让人感受到一种呼应自身体验的真情。这些电影都替各自的观众找到了最匹配他们的情绪出口。
而《阳光女子合唱团》则更进一步,它甚至不以故事包裹这种出口,而是直接将此起彼伏的泪点以情感算法堆叠在整部影片中。它知道什么时候让角色争吵,什么时候插入笑点,什么时候用音乐把情绪推高,也知道怎样先卸下观众的心防,再让眼泪顺理成章地决堤。与此同时,它温柔的影调始终在场,奠定足量的安全感。它提供了一种很当代的情绪服务,为观众围合一个可以失控和纵情破防的空间。
将《阳光女子合唱团》放置在台湾商业电影的演变脉络中观察,它精湛的煽情技巧及高票房表现的背后,是一条跨越十余年的情绪线索。
《海角7号》(2008)
2008年,《海角七号》上映仅三周就以5.3亿新台币的成绩打破台湾十年的票房纪录,成为轰动一时的文化事件,它所带出的台式幽默与地方认同,也一并成为那一年的文化关键词。
《海角七号》同样交织着音乐、群像与地方性的元素,将小人物、边缘地带、本不被期待的失意者推向舞台中央。地方性不再是羞涩的注脚,失败者也并非注定沉沦,只要团结起来、放声歌唱、拼尽全力,就有生活的希望。这种叙事带有一种“终于轮到我们被看见”的亢奋感,它诞生于那个人人想要证明自己的时代,呼应着当时社会中依然相信热血、相信逆袭、相信未来的精神状态。人们走进影院,从电影中获得对土地与集体的信心,被主人公昂扬的频率所鼓舞。
《阳光女子合唱团》(2025)
然而到了《阳光女子合唱团》,同样的元素所回应的社会情绪已悄然生变。它固然保留了群像故事的励志外壳,但真正击中观众的,不再是证明自己,而是修补自己。在一个人人都需要“被接住”的时代,它从外放的逆袭叙事,转向了耗损后的照护与疗愈。
人们依然在银幕上寻找共同体,但这个共同体不再建立在共同的目标或胜利之上,而是建立在彼此代入、互为镜像的瞬间。这也对应着影院作为公共空间与人之间关系的变化。过去,人们走进影院,可能是为了看一种遥远的生活想象,或者进入某个宏大的哲学命题;而今天,我们期望在影院寻找自我的投影。
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Hartmut Rosa)提出“共振效应”,以弥合永不停步的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与彼此、与世界之间冷漠疏离的关系断裂。电影最迷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能短暂地恢复连接感、给予回应。而罗萨谈“共振”时,并不是把它理解为一种永远稳定、可持续拥有的状态。相反,共振是会消退的。
上:《独自在夜晚的海边》(2017)
下:《Her》(2013)
看完《阳光女子合唱团》后,不少观众经历了冷静期。强烈的情感共鸣与情绪冲动消退后,往往伴随着评价的下降,哭过后,有的观众称这部电影:非常套路、企图心很强、预制哭点、没有余味……认为它把许多议题浸泡在廉价的眼泪里。
“感动”这个大词也遮蔽了许多此前台湾本土已经存在的评价差异,例如有人在当中看见女性彼此扶持的温暖,有人看见的则是一种经过柔化和包装的苦难叙事;有人被它深深安慰,有人会对这种安慰本身保持警惕或产生反感;有人喜欢片中具有跳脱感的歌舞元素,也有人觉得是在尬唱尬跳,与剧情的融合并不高妙;有人喜欢所有人都守护和注视着芸熙成长的温情结局,有人则认为一切的冲突和化解都过于理想……
这也是今天很多“情绪型电影”的共同处境。哭泣,是一种低门槛的结盟方式,可一旦讨论越过这个层面,进入更具体的现实经验,分歧就会迅速浮现。电影制造的共振的幻觉,很难真的改写那些让人彼此隔绝、防御、分裂的现实问题。影片引进内地后,在片外引发的讨论,更加说明了这点。
《阳光女子合唱团》在台湾首先是一个靠本土故事救本土影市的票房奇迹,但在大陆,面向一个心态不同的市场,它首先是一个和众多女性题材影片同被置于清明档院线的中小成本电影。不同的市场机制、社会速度、文化水位,让两岸观众共振的细节并不一致。甚至,它立刻被卷入两岸政治语境与身份认同的现实拉扯之中。电影不能解决现实里的断裂,也无法替代更艰难的社会讨论。
但也许正因为现实里的连接越来越困难,走进影院里就着这样一部电影大哭一场又何妨?无论这共感多么短暂、脆弱、易消散,“至少我们直线曾经交叉过/就像站在烈日骄阳大桥上/眼泪狂奔滴落在我的脸庞”,恰如一座泪桥。
从电影、艺术、设计到音乐与旅行,
我们始终探索日常中的新奇与不凡。
如今,这些影像叙事幻化为可触摸灵感的礼物,
甄选和呈现专为创意族群打造的生活方式精品系列。
欢迎探索 NOWNESS GALLERY,
发现属于你的日常灵感之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