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日,清明将至。春天的成都已是绿意葱茏,红星新闻记者走进成都市殡仪馆时,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小道上,显得格外安静。
龚睿剃着寸头,奔四的年纪笑起来像个大男孩。见到红星新闻记者,他点点头:“走,我带你们转一圈。”
沿着绿树成荫的小路,他边走边介绍环境:“这边是火化区,那边是告别区。”他指着树旁的一片绿荫说,“这儿还有松鼠。”
龚睿的职业是一位火化师,从早上5点多开始工作,到中午第一班工作结束。
从十年前开始,每年清明,龚睿的名字都会出现在成都媒体受访的列表里,他也明显感受到记者提问的变化:从最初的“有没有灵异事件”,到后来关注职业技能,再到如今讨论“生命教育”。
“时代在进步。”在他看来,殡葬行业的意义,不只是处理死亡,更是帮助生者完成告别。
“你要帮他们把这个句号画圆。”他说,“比起讨论‘死’,怎么‘活’,才是留给生者的问题。”
▲龚睿
“这里是情绪的最高点”
真正服务的不仅是逝者,还有生者
火化间与龚睿的办公室仅一墙之隔。
火化间,是他工作的核心区域,夏天室内温度最高可达50摄氏度。
“这里是最后一环,”龚睿说:“也是情绪的最高点。”
而一墙之外,是另一种秩序。
有些空旷的办公间里,龚睿的办公桌显得格外简单——一张小桌子,干净整洁。桌上的笔记本字迹工整清晰,每一页都写得一丝不苟。
在这个岗位上十余年,从最初的陌生,到如今的熟稔,他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不仅是桌面,还有工作、情绪,甚至人生。
▲龚睿的办公桌
采访中,他几次起身处理工作。一位女性家属站在窗口,他轻声提醒:“盒子会有点重,照片放在这儿。”语气温和,动作克制。
在龚睿看来,火化师不仅是技术工种,更是服务岗位。很多人不知道,火化师也是可以“比赛”的。2015年,他参加全国首届遗体火化师职业技能竞赛夺冠。
这场被认定为国家级二类技能竞赛的比赛,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火化并非简单操作,而是一整套技术与服务体系。
而在竞赛与日常工作中,技术之外同样重要的,是殡葬礼仪与情绪抚慰——如何接待家属、核对信息、在悲伤情境中保持克制与专业,都是必不可少的能力。
▲龚睿正在检查设备
什么算“做得好”?
龚睿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来解释:“就像坐车,一个司机开得好,你会觉得平稳、舒服。”
但真正的评判,不在考核表上。
“你服务的是活人,评判你的,是家属。”
在这里,几乎没有缓冲空间。面对的是人生离别的情绪顶点,任何细节都可能被放大。“做不好,情绪一上来,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他说。
而当一切顺利完成——“人家也会对你非常感谢。”
三十岁考上研究生
高强度工作之外仍不忘努力提升
龚睿1988年出生,大专毕业后做过教务、销售,也当过兵。退伍后,他进入殡仪馆工作。
班组6个人操作16台火炉。高强度、强重复,却又充满不确定。“每一天都不一样,你面对的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家庭。”
工作之外,龚睿给自己设定了清晰的目标。
从进入单位工作起,他就开始系统规划逐步实现的目标,2015年夺冠那年,反而让他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紧接着手考研,一步步推进。
他花了半年时间反复分析路径:考什么、怎么考、怎么选。“我就是专科出来的,那就一步步补。”他说。
自考本科、拿学位,再冲研究生。“想到和得到之间,还差一个做到。”
“我考了三年。”他说,“三个365天,基本上把时间都压进去了。”白天工作,晚上学习,最难的是英语。“第一次19分,后来一天背几百个单词,干活也在背,最后考到50多分。”
他说:“那不是黑历史,是你来时的路。”
30岁那年,龚睿考上研究生。
渡人亦渡己
在对生命的理解中,拉长自己人生的刻度
考上了研究生,龚睿仍在原来的岗位上,面对同样的工作节奏。“你只是站到了一个不同的维度,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了。”他说。
进修、提升、成长,这也是在拉长自己生命的刻度。
龚睿也在重新思考接下来二十多年的人生。“我算过,我还有二十多年要工作。”他说:“那我要怎么过?”
答案逐渐清晰——先把身体调整到一个“好的状态”。工作之外,他开始跑步、弹琴,也会陪女儿成长,同时照顾住院的父亲。
最近,龚睿常在医院陪父亲。看着病房里的不同家庭,他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当医学已经无法改变结局,人该如何面对生命的最后阶段?“你要学会站在对方的角度想问题,而不是只站在自己这边。”
▲龚睿正在检查设备
长期在殡仪馆工作,让龚睿对生命有一种更冷静的理解。“这里的情绪不会伪装。”他说,悲伤、爱、冷漠、释然,都在同一时刻被放大。
他常见到一种场景——白发人送黑发人。“当你自己成为父亲之后,那种感受完全不一样。”他说。
如今,他有一个十岁的女儿。再看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他会不自觉地把自己代入进去。
“那种共情,是你经历之后才有的。”他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人,或许正因为如此,他对那些失去依靠的孩子,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就在这时,记者身后传来一阵低缓的哀乐。声音从火化间另一侧传来,庄重而缓慢。
龚睿坐着的旧椅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哀乐、讲述声与椅子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他也意识到了,笑了一下,收了收动作。
“这地方很静,”他说:“有回声。”
采访的最后,他提到,如果有一天,被问这一生是否有遗憾——他说,希望自己的答案是:
“没有,我很精彩。”
红星新闻记者 昌娟 摄影记者 陶轲
编辑 成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