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5月的北京,气氛有些不一样。
一本叫《新青年》的杂志摆上了知识分子的案头,里头一篇白话文小说像惊雷一样,瞬间炸响了民国文坛,那就是《狂人日记》。
作者署名只有两个字:鲁迅。
这一年,鲁迅已经37岁了。
你看看他的同行们都是什么节奏?
张爱玲12岁发表处女作,20岁就名满上海滩;徐志摩18岁发表作品,25岁已经是风流才子;胡适25岁写出《文学改良刍议》,一举成了新文化运动的领袖。
相比之下,鲁迅简直是那个时代绝对的“迟到者”。
为什么他迟到了这么久?
因为在正式拿笔做作家之前,他像个在迷雾中乱撞的行路人,足足绕了五大圈弯路。
这五条弯路,看似耗尽了他的青春,其实却是在锻造他的灵魂。
鲁迅的第一条弯路,是学医。
1904年9月,23岁的鲁迅远渡重洋,坐进了日本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教室。
他的动机既纯粹又带着恨意。
当年父亲被中医耽误致死,让他这辈子都痛恨中医。
他那时认定,只有西医才能拯救国人孱弱的身体。
于是,他咬着牙开启了一年零六个月的医学苦旅。
可谁知道,这趟旅程对他来说,不仅是弯路,简直是折磨。
他在仙台做得最多的事,不是治病救人,而是解剖尸体。
在那间充斥着福尔马林味道的解剖室里,鲁迅面对过无数男女老少的遗体。
多年后,他跟好友许寿裳回忆起那段日子,说刚开始动手时心里慌得很,特别是面对年轻女子和孩子的尸体,总有一种不忍破坏的情绪,非得鼓足勇气才敢下刀。
后来解剖得多了,也就彻底麻木了。
这一刀刀下去,切开了肌理,也切断了他对医学的热情。
事实证明,他在医学上真没什么天赋,当年的平均成绩只有65.5分,仅仅是踩着及格线过日子。
真正让他这脚刹车踩到底的,是一部纪录片。
那是一堂普通的课,老师放了一部关于日俄战争的幻灯片。
就在那个黑乎乎的教室里,鲁迅看到了让他脊背发凉的一幕:画面中央,一个中国人被当成俄国侦探,即将被日本人挥刀砍头;而画面四周,围着一群身强体壮的中国人,脸上带着看客特有的麻木,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杀猪表演。
那一刻,鲁迅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之前不敢解剖女人和孩子,是因为心存悲悯。
可这会儿他才明白,比起解剖刀下的血腥,更可怕的是同胞像牲口一样被屠宰,而另一群同胞却在看热闹。
他愤怒地想:日俄战争,为什么要在中国的土地上打?
他又痛苦地顿悟: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再健全、再强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材料和看客。
那一刻,手术刀被扔下了。
他发出了那个至今都振聋发聩的呐喊:“救国救民需先救思想!”
弃医从文,是他人生变轨的开始。
但他并没有直达终点,而是紧接着撞上了第二条弯路:学文艺。
听从母亲的命令,回国匆匆娶了不爱的朱安后,鲁迅简直是逃难般地回到了日本。
看着朱安那张旧时代的脸,他觉得窒息。
他要把这份压抑,全部宣泄在“文艺”的海洋里。
但这趟留学,与其说是求学,不如说是“乱撞”。
其实鲁迅根本没有在日本任何大学注册过正式的文艺专业。
他就像一只辛勤却迷茫的蜜蜂,到处乱窜。
他最常去的地方,是清国留学生会馆。
这栋楼是清政府拨款建的,当年花了3000多元,购买力相当于今天的300多万。
这昂贵的小楼里走出过蔡锷,走出过陈独秀,也接纳了来蹭课的鲁迅。
为了学文艺,鲁迅在这里一边疯狂阅读日文书,一边做翻译,一边听演讲。
但这看似杂乱无章的弯路里,却藏着一个巨大的惊喜——他拜了一位疯子做老师。
这个疯子,就是民国第一狂人,章太炎。
你要是去过鲁迅纪念馆,会发现里面几乎有一半的内容跟章太炎有关。
鲁迅晚年甚至专门为老师写传记。
为什么?
因为章太炎才是他真正的文学启蒙者,更是他性格的塑造者。
鲁迅后来那种骂天骂地、横眉冷对千夫指的“狂”,全是师承章太炎。
章太炎有多狂?
他骂人那是把骂人升华为艺术。
他看不惯康有为拿着革命经费娶小老婆,就在康有为七十大寿时送去一副对联,合起来骂他是国家妖孽、老贼。
慈禧太后过生日,章太炎也不放过,送去一副寿联,意思简单粗暴:祝你疆土无存,马上死掉。
直到死,章太炎都狂得没边,遗言竟然是:“我死了,中国华夏文明也就死了。”
他要把自己活成华夏文明的最后一块墓碑。
鲁迅全盘继承了这份狂气。
书里的狂人,是一个精神错乱者,但也是唯一清醒的人。
在这个狂人眼中,历史书上写满了“仁义道德”,字缝里却全是“吃人”。
书里那句绝望的“救救孩子”,就是鲁迅继承自章太炎的狂之终极——在这个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走的时代,他敢逆行而上,指着所有人说:你们都病了,你们都在吃人。
如果没有这段弯路,没有章太炎的言传身教,那个温和的周树人,绝对变不成犀利的鲁迅。
第三条弯路,是搞翻译。
翻开鲁迅的履历,你会看到一长串令人头晕的书名:《月界旅行》《地底旅行》《域外小说集》…
每一本书背后,都是无数个日夜的枯坐。
但这耗费心血的工作,却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弯路。
鲁迅的翻译,被当时的文学家梁实秋狠狠地嘲讽过。
梁实秋说看鲁迅的译作,就如同看地图一般,要伸着手指来找寻句法的线索位置。
换句话说,鲁迅的翻译生硬、晦涩,读起来比看地图还累。
这不仅浪费了鲁迅大量的时间,还让他背负了“费力不讨好”的骂名。
紧接着是第四条弯路:办杂志。
鲁迅在日本期间,曾雄心勃勃地创办过一本叫《新生》的杂志。
结果名字叫“新生”,结局却是“胎死腹中”。
这本杂志一期都没能正式出版。
原因很现实:办杂志需要极强的人际交往能力和统筹能力。
可鲁迅是什么人?
他孤傲、敏感,那时候甚至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
就连亲弟弟周作人,后来都与他决裂。
他的朋友圈极小,除了后期的革命战友和内山完造这样的书店老板,知己寥寥无几。
在筹备《新生》的过程中,合伙人因为意见不合生气跑了,稿源也断了。
鲁迅那个当老板的梦,碎得一塌糊涂。
最后一条弯路,是当老师。
而这条弯路,纯粹是被钱逼的。
在日本留学期间,弟弟周作人与这一家的保姆羽太信子私定终身。
这个日本女人后来不仅成了周作人的妻子,也成了周氏兄弟失和的导火索。
但当时,这桩婚事带来的直接后果是:花销剧增。
鲁迅没辙了,他必须得挣钱养家。
他给好友许寿裳写信求救,意思就是:兄弟,我弟弟要结婚了,家里揭不开锅了,赶紧帮我找个班上吧,只要能挣钱就行。
在许寿裳的介绍下,鲁迅回国,在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任教。
他教的不是文学,而是初级化学和优级生理学。
白天,他在讲台上讲化学方程式、讲人体构造,做着教书匠的营生;晚上,他在灯下继续做着枯燥的翻译。
他把自己活成了拉磨的驴,活成了耕地的牛。
这时候的鲁迅,理想还在吗?
在。
那个用文学唤醒国人的宏大愿望,依然藏在心底。
但沉重的生计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1912年,鲁迅受邀北上,经济状况终于有了起色。
工资高了,不用再为弟弟的奶粉钱和家里的米缸发愁了,他终于从繁杂的兼职中解脱出来。
他重新拿起了笔。
1918年,《新青年》杂志刊发《狂人日记》。
那一夜,中国文学的历史被改写,那个叫鲁迅的巨人,终于站在了舞台中央。
此时,距离他1904年去日本学医,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他解剖过尸体,读过无用的书,跟过疯狂的老师,做过生硬的翻译,办过倒闭的杂志,教过枯燥的化学。
他确实是走了太多弯路。
但你仔细想想,若不是医学让他看清了肉体与灵魂的区别,若不是章太炎教给了他挑战时代的狂气,若不是底层的挣扎让他读懂了人性的凉薄,这世上还会有鲁迅吗?
世间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而鲁迅的路,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在荆棘中踩出来的。
这虽是弯路,却也是通向不朽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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