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5月7日这天,在浙江乐清跟永嘉交界那个叫双峰岭的地界,陈洪法碰上了一道要命的难题。
隔着一道山梁,枪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响了。
那是他的老搭档、游击队另一位当家人叶景泰遭了埋伏。
这人是救,还是不救?
要是论江湖上的规矩,那肯定得救,毕竟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
可要是按打仗的规矩,绝对不能回头。
侦察兵带回来的消息很确切,国民党正规军已经从黄皮岙那边压过来了,这时候要是掉头往回扑,这点家底非得被人一口吞了不可,连个渣都剩不下。
陈洪法把牙咬得咯咯响,最后还是狠心跺了一脚:撤!
这一个转身,给革命留下了火种,可也成了他这辈子心头卸不掉的大石头。
谁能想到,那个在山那边挖坑设套、要把叶景泰往死里整的人,就在一个月前,还跟叶景泰喝过血酒,指着头顶发誓:“我要是有二心,就让子弹打个对穿。”
这人名叫张玉芝。
这场惨得让人没法看的“反水”戏码,乍一瞧是张玉芝这人不讲究、没良心,可要是把日历往前翻一翻,你会发现,这其实就是一场两家合伙做买卖,却注定要赔个底掉的烂账。
打根儿上起,这算盘就没打对。
咱们把日历翻回一个月前,1930年的4月1日。
这一天后来人都说是愚人节,可那会儿,这对坞根游击队来说可是个喜日子。
队长叶景泰领着队伍在青屿,跟张玉芝的兵马碰上头了,说是“胜利会师”。
那场面,热闹得很。
两边凑一块儿有三百多号人,把从土豪那儿弄来的浮财分了分,紧接着就在白溪环山的一个山窝子里安营扎寨,搞起了大联欢。
整整四天,大伙儿甩开腮帮子吃肉,端起大碗喝酒。
等到第四天日头落山,气氛那是热得烫手。
火堆旁,叶景泰跟张玉芝当着几百号弟兄的面,对着老天爷磕头拜把子:咱俩以后就是亲兄弟,谁也不许坑谁。
叶景泰那会儿是真动了感情。
对于常年钻山沟打游击的队伍来说,能把国民党正规军的一个连给拉过来,这腰杆子瞬间就硬了,这可是统战的大功劳。
但他漏算了一个最要命的事儿:张玉芝为啥要来?
叶景泰觉着这是人家“觉悟高”,可张玉芝心里琢磨的完全是“讨生活”。
这张玉芝原先是国民党四十五师一三五旅九连的头头。
1930年开春那会儿,这支部队混得那叫一个惨——军饷老是发不下来,大头兵连饭都吃不饱。
像张玉芝这种满脑子旧军阀思想的人,没钱还怎么带兵?
就在这节骨眼上,玉环地下党的人找上门来做工作,对他来说,这哪是什么“思想进步”,分明就是根救命的稻草。
这人做事也够绝:借着送行的由头,把跟自己不对付的另一个连长武进德给做了,吞了人家的兵,领着一百多号人就投了游击队。
这哪像是什么起义?
说白了就是带着本钱“跳槽”。
一个因为没饷银就敢杀上司、改换门庭的主儿,他的忠心那是跟大洋挂钩的。
但在那个敌我混杂、急缺人手的年头,游击队太想壮大声势了,这份藏在骨子里的隐患,就被“收编成功”的欢呼声给盖过去了。
虽说名义上是一家人了,可两边根本就没尿到一个壶里。
这种搭伙过日子的方式特别悬:坞根游击队跟张玉芝的队伍,平时一块儿走,但“各管各的”。
说穿了,就是两家人住一个院,炉灶还是分开烧。
这就给张玉芝留下了随时“散伙”的后路。
麻烦很快就找上门了。
5月3日,队伍拉到了南砩。
张玉芝的人占了南阁大祠堂,游击队住进了南阁小学。
看着挺安稳,其实早就被一双眼睛给盯死了。
盯梢的这人叫蒋叔南,是南阁当地的一霸。
这老家伙眼毒得很,早年干过南五省稽查处的侦察官。
他一眼就瞅准了张玉芝的成色:这压根不是什么革命党,就是个投机倒把的生意人。
既是生意人,那就有价儿可谈。
蒋叔南没动刀枪,而是玩了一招“攻心计”。
他跟温州的国民党一三五旅李旅长——也就是张玉芝的老上司搭上线,两人一合计,开出了一个让张玉芝没法拒绝的价码。
跑腿办事的是当地一个叫张松如的士绅。
他花大价钱买通了大荆肖包周村一个外号叫“鸬鹚小头”的家伙,给张玉芝递进去一封密信。
这信写得那是相当有水平。
面儿上,信里聊的是马匹买卖的事儿。
可骨子里就四个字:“杀匪归队”。
开出的条件让人眼红:只要张玉芝能里应外合,把坞根游击队给端了,以前杀长官、当逃兵的罪过全都一笔勾销,这叫戴罪立功,不但能官复原职,还能升官发财。
这封信就像一把钥匙,咔嚓一下,就把张玉芝心里的贪欲给打开了。
他心里的算盘珠子立马重新拨了一遍:
跟着游击队混,前途黑咕隆咚,还得被老上司围剿,弄不好小命就得交代;
要是回头咬一口,不但能保命,还能洗白上岸,拿一大笔赏钱。
这笔买卖,在这个投机分子看来,那是赚翻了。
等到国民党一三五旅的大队人马进了黄皮岙,摆出一副要把山头围死的架势时,张玉芝瞅着不远处的叶景泰,眼神就已经变了味儿。
5月7日天刚蒙蒙亮,网开始收了。
这时候游击队已经觉察到不对劲,准备往太湖山那边撤。
叶景泰还是太实诚,太信这个刚拜的“把兄弟”了。
撤退的法子是这么定的:陈洪法带八十多号人打头阵,去双峰岭接应;叶景泰跟张玉芝合兵一路,差不多两百号人当主力,跟在后头。
这一安排,直接把叶景泰送到了张玉芝的枪口底下。
叶景泰的人少,张玉芝的人多。
队伍走到叶藤岭半山腰一个叫岙坤的地方。
那是条山路,大伙儿走得人困马乏。
游击队员们瞅见有水,一个个都停下来,捧着水往嘴里灌。
人在喝水那会儿,是防备心最差的时候。
张玉芝等的就是这一下子。
他的兵悄没声地在岭头上散开了,摆了个“八字形”的阵势。
这种阵势在打仗的时候叫“倒V字伏击”,居高临下,火力交叉,摆明了就是要赶尽杀绝。
底下的游击队员刚抹掉嘴边的水珠子,上面的枪就响了。
“给我打!”
子弹像泼水一样扫下来。
毫无防备的叶景泰他们瞬间倒下一大片。
正在喝水的战士们一下子被打懵了,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还击,只能四散乱跑。
听着山谷里的惨叫声,张玉芝脸上估计连一点愧色都没有。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把一笔生意给做成了,“交割”完毕。
枪声飘到了双峰岭。
负责接应的陈洪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杀回去救人。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侦察员送来了更坏的消息:黄皮岙一带的国民党大部队已经全窝出动了,像个铁桶似的把双峰岭给围了起来。
这就是蒋叔南和李旅长布下的死局:张玉芝在里面下黑手,正规军在外面扎口袋。
这一刻,陈洪法面临着那个要把人心撕碎的选择。
要是换成评书演义,主角八成会带着人杀个回马枪,哪怕死在一块儿也痛快。
但这可是实打实、血淋淋的革命斗争。
作为指挥官,陈洪法得对这剩下的八十多条性命负责,得对革命的这点火种负责。
他心里痛苦地盘算着:叶景泰那边肯定是遭了重创,大势已去;自己要是再往回填,不但救不了人,还得正好撞进敌人的包围圈里。
于是,就有了文章开头那一幕。
陈洪法含着眼泪下了撤退的命令,最后带着残部,憋着一肚子火撤回了坞根。
叶景泰和他的战友们,再也没能走出那片山坳。
他们倒在了那个发过誓的兄弟枪下,血把刚才喝过的溪水都给染红了。
很多年后,一位经历过这段日子的老红军提起这事儿,没指着张玉芝骂娘,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时候斗争太惨烈,敌我也分不清,想策反、收编个队伍那是步步惊心,人心隔肚皮,就算对着老天发誓,保不齐背后就给你来一枪。”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发酸,可算是把那个年头最核心的生存法则给说透了。
在革命刚起步那会儿,因为咱们力量太小,不得不大量收编各路人马。
这里头有真心想干革命的,可也有不少像张玉芝这种“有奶便是娘”的投机分子。
对这帮人来说,发誓那就是个屁,只要价码给到了,什么都能卖。
坞根游击队的这场惨剧,用几十条人命换来了一个带血的教训:
没有经过思想大改造的“收编”,说白了就是一场随时会崩盘的赌博。
枪杆子固然要紧,可握着枪杆子的那颗心要是不正,枪口随时都能调转过来打自己人。
张玉芝后来虽然得逞了一时,但在历史上那是永远钉在了耻辱柱上。
而叶景泰和那些牺牲的战士,虽然输了那场仗,却用命帮后来的队伍趟出了一条雷,指明了哪条路是走不通的。
这笔历史的账,最后还是算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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