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爱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用树皮纹路摩挲着布满老茧的手指。这棵树是我和老头子成亲那年栽的,如今枝干都歪了,却还年年开花,细碎的白花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星星。
十二年前那个雪天,我永远记得。儿子小伟的病床前,心电监护仪发出绵长的嗡鸣,他攥着我的手慢慢松开,最后一丝温度也随着窗外的雪花消散了。我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瘫坐在医院冰凉的长椅上,看着儿媳晓梅抱着五岁的乐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乐乐仰着泪痕交错的小脸问我:"奶奶,爸爸是不是睡着了?"我把他搂进怀里,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奶香味,喉咙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办完丧事的第二天,晓梅开始收拾行李。我看着她把乐乐的奥特曼玩具一件件塞进箱子,突然想起小伟小时候也爱收集这些塑料小人,他总说等有了儿子要和他一起玩。"妈,我想带乐乐回北方。"晓梅红着眼眶说,"那边有我哥照应,孩子能上好学校。"我张了张嘴,想说"留下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晓梅才三十岁,总不能让她守着我们这两个半截入土的人过活。
离别的那天,乐乐抱着我的腿死活不肯撒手。他穿着新买的蓝色羽绒服,帽子上的毛边蹭得我下巴发痒。"奶奶,我还能回来吗?"他抽抽搭搭地问。我蹲下来替他擦眼泪,粗糙的指腹碰到他冰凉的脸颊:"能,等乐乐考上大学就回来。"火车开动时,孩子的小脸贴在玻璃上,小手在窗内拍打着,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我站在月台上,直到铁轨尽头只剩白茫茫的雪,才发现手里还攥着他落下的一只毛线手套。
最初那几年,晓梅还会偶尔打电话。她说乐乐在那边上了小学,说他参加了学校的足球赛,说他长高了能帮妈妈拎菜篮子。每次挂断电话,我都要把通话记录翻来覆去看好几遍,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点微弱的联系。后来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没了音讯。我托人去北方打听,只听说晓梅改嫁了,对方是个开货车的,对乐乐挺好。
日子像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刻在树皮上。我和老头子种了两亩菜地,春天收菠菜,夏天摘黄瓜,秋天晒萝卜干。赶集时总多称半斤糖果,可直到糖纸都发脆了,也没人来吃。老头子走的那年冬天,我把他的棉袄叠好放进樟木箱,发现里面藏着张泛黄的照片——是小伟带着乐乐在公园划船,孩子举着冰淇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去年清明,我给小伟扫墓回来,发现老槐树下多了个快递包裹。拆开一看,是件崭新的羽绒服,尺码小得可怜,还有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站在北方的雪地里,眉眼像极了小伟。我摩挲着照片背面的字迹:"奶奶,这是我小时候穿的衣服,一直留着。"当晚我抱着衣服哭湿了枕头,老伴的话在耳边回响:"孩子心里有你,比啥都强。"
三天前的清晨,露水还没散尽。我正在灶间熬玉米粥,听见院门外有动静。推开门,晨光里站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背着褪色的帆布包,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奶奶。"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颤音。我手里的木勺"当啷"掉在地上,滚烫的粥溅在手背上也不觉得疼。十二年了,那个在雪地里哭喊着"奶奶再见"的小不点,如今比我高出大半个头,喉结微微滚动着,像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他从包里掏出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火车票、奖状和画纸。"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的票根。"他指着一张泛黄的车票说,"这是我十岁时画的全家福,那时候总梦见咱们在老槐树下吃饭。"我一张张翻看,指尖抚过他稚嫩的笔触,仿佛触碰到岁月的褶皱。
现在,乐乐正在灶间帮我添柴火,火苗映得他脸红扑扑的。他说大学毕业了,要回来考本地的公务员。我往他碗里舀了勺红枣,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想起小伟小时候也这样,总把饭粒粘在嘴角。窗外的老槐树在春风里沙沙作响,新抽的嫩芽绿得晃眼。我摸了摸藏在围裙口袋里的活期存折,那是给乐乐准备的买房钱,攒了整整十二年。
暮色四合时,乐乐突然指着天边的火烧云说:"奶奶,北方的云没这么红。"我望着被染成金色的槐树梢,突然明白,有些牵挂就像树根,越是深埋地下,越是盘根错节。当年的离别是为了让他长成参天大树,而今天的重逢,是老树发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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