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腊月二十三,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家里照例要扫尘,祭灶,吃麻糖。我提着单位发的年货推开家门时,母亲正踩着凳子,用鸡毛掸子掸客厅墙角那张老照片上的灰。
照片是黑白的,父亲穿着军装,母亲扎着两条粗辫子,并肩站着,背后是县城的老照相馆布景,假的山水,假的花。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卷起,但母亲每年都会仔细擦拭,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妈,您下来,我来。”我放下东西,想去扶她。
“不用,马上就好。”母亲没回头,掸得很认真,连相框玻璃缝里的灰尘都不放过。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踮起的脚尖,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今年六十八了,腰板还挺直,但动作明显慢了。那张凳子,是父亲在世时亲手打的,榆木的,结实,用了四十年,凳腿都磨得发亮。
“好了。”母亲终于掸完,扶着墙慢慢下来。我把凳子搬开,她坐在沙发上,喘了口气,看着墙上的照片,突然说:“小川,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通常不是小事。
“您说。”我在她旁边坐下。
母亲搓了搓手,眼睛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盘没动的麻糖:“楼下……你刘叔,前阵子老伴走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刘叔住我们楼下,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比我父亲小两岁。他老伴三个月前突发脑溢血走的,很突然。葬礼那天,我和母亲去了,刘叔哭得像个孩子,抓着母亲的手说:“老姐姐,你说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刘叔人挺好,勤快,实在。”母亲继续说,声音有点飘,“这几个月,经常上来帮我修个水管,换个灯泡。前天,他……他跟我说,想跟我搭伙过日子。”
搭伙过日子。在我们这里,老年人再婚,不叫结婚,叫搭伙。不领证,不住一起,就是平时互相照应,一起吃吃饭,说说话,病了互相端杯水。
“您……答应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还没。”母亲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刘叔说,他三个儿子都成家了,不反对。他自己有退休金,不要咱们家什么。就是……就是一个人太冷清,想有个说话的人。”
我没说话,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走了五年,这五年,母亲一个人,确实冷清。我工作忙,经常加班,一周回来吃两三顿饭,说不上几句话。她养了只猫,叫花花,但猫不会说话。她参加社区老年合唱团,每周活动一次,但回到家,还是一个人。
我知道她孤单。可刘叔……楼下刘叔,那个老伴刚走三个月的刘叔?
“妈,”我斟酌着用词,“您觉得,合适吗?刘叔老伴刚走没多久,而且他……他有三个儿子。以后万一有点什么事,我怕您受累。”
“不会的。”母亲摆手,“你刘叔说了,就是平时做个伴。生病了,互相照应一下。他儿子们都挺孝顺,不会不管。”
“那他三个儿子,对您什么态度?他们同意吗?”
“同意的,都说好。”母亲笑了笑,“前天刘叔大儿子还上来坐了坐,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让我别客气。”
一家人。这三个字,让我心里更乱了。
“妈,”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薄薄的茧,“这事不急,您再想想。也让我……让我想想,行吗?”
母亲看着我,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行,你想想。妈不逼你。”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母亲和刘叔的事。父亲的脸,母亲的脸,刘叔的脸,交替出现。窗外偶尔有鞭炮声,零零星星的,提醒着年关将近。
快天亮时,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回来了,穿着那身旧军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我,不说话,只是叹气。我想问他,妈要跟刘叔搭伙,您同意吗?可他说不出来,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我惊醒过来,一身的汗。
一
父亲是五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只有八个月。
那八个月,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父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疼得整夜睡不着,母亲就握着他的手,给他讲故事,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讲他怎么追的她,用一包水果糖。讲他们结婚时,只有一张床,两床被子。讲我出生时,他高兴得在产房外又哭又笑。
“老婆子,我对不住你。”父亲走前一天,突然清醒了,拉着母亲的手说,“说好要陪你到老的,我要食言了。”
“胡说什么。”母亲给他擦脸,手在抖,但声音很稳,“你先去那边等着我,把屋子收拾好,我晚点就来。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
父亲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流下泪来。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听见他说:“照顾好你妈。”
“爸,您放心。”我握住他的手,那手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凉的。
父亲点点头,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父亲走后,母亲没哭。葬礼上,她一滴眼泪没掉,镇定地招呼亲戚,安排后事。大家都说,老太太真坚强。只有我知道,每天晚上,我都能听见她房间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低低的,闷闷的,哭到后半夜。
头一年,母亲像丢了魂。做饭会多做一个人的碗,洗衣服会拿出父亲那件旧衬衫,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半天,看着父亲常坐的位置发呆。我劝她出去走走,她说“没意思”。劝她去跟我住,她说“老房子住惯了,自在”。
第二年,她稍微好点,养了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取名花花。她说花花是父亲回来看她了,因为父亲属虎,猫是老虎的师傅。她每天跟猫说话,给猫做饭,梳毛,像照顾孩子。
第三年,她参加了社区老年合唱团,每周三下午活动。她唱歌跑调,但唱得很认真,回来还会哼给我听:“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
我以为,母亲走出来了。她有了猫,有了合唱团,有了自己的生活。直到昨天,她说要跟刘叔搭伙。
我才明白,有些孤单,是猫和合唱团填不满的。有些冷清,是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对面,说一句“吃饭了”,回一句“来了”。
二
小年过后,单位更忙了。我是中学老师,带毕业班,期末要复习,要考试,要开家长会。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累得不想说话。
母亲也忙。忙着准备年货,蒸馒头,炸丸子,打扫卫生。但明显,她心情好了,哼歌的时候多了,做饭时会多做一份,说是给刘叔的。
“刘叔牙口不好,肉得炖烂点。”她一边搅着锅里的红烧肉,一边说。
“妈,您最近……常跟刘叔见面?”我问。
“嗯,他上来吃饭,我也下去坐坐。”母亲很自然地说,“他一个人,吃饭凑合。我多做点,一起吃,热闹。”
我看着母亲,她脸上有淡淡的红晕,眼神亮亮的,像年轻时那样。我突然想起父亲走后,她灰败的脸色,死气沉沉的眼睛。现在的她,是鲜活的,有生气的。
也许,刘叔的出现,是好事?
周末,母亲说刘叔的儿子们要上来吃饭,让我也见见。
“见什么?”我皱眉。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总要认识认识。”母亲说,“小川,妈知道你心里别扭。但你刘叔人真的不错,他儿子们也客气。你就当帮妈看看,行吗?”
我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行,我见。”
那天来了两个人,刘叔的大儿子刘建军,三儿子刘建国。二儿子在外地,没回来。刘叔也来了,提着一箱牛奶,一盒点心。
刘叔确实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一直笑。刘建军四十多岁,在机关工作,说话滴水不漏,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刘建国三十出头,自己做点小生意,能说会道,不停地给我递烟,倒茶。
“周哥,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刘建国拍着我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不用。”我客气地说。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母亲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很丰盛。刘建军不停地夸母亲手艺好,说“比我妈做得还好吃”。刘建国则说着生意上的事,吹嘘自己认识哪个领导,能办什么事。
刘叔不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吃饭,偶尔给母亲夹一筷子菜。母亲笑着,给他盛汤。
“阿姨,以后您跟我爸在一起,我们兄弟几个,一定把您当亲妈孝顺。”刘建军举起酒杯,“来,我敬您一杯,祝您和我爸,健康长寿。”
母亲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吃饭。她端起饮料,抿了一口:“谢谢。”
“周哥,你也喝点。”刘建国给我倒酒。
“我开车,不喝。”我挡开。
“对对对,安全第一。”刘建军打圆场,“那咱们以茶代酒。周哥,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说话。我们兄弟几个,随叫随到。”
我笑了笑,没说话。随叫随到?这话说得漂亮,能做到几分?
吃完饭,刘叔的儿子们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才走。临走时,刘建军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母亲。
“阿姨,快过年了,一点心意,您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不用不用,你们留着。”母亲推辞。
“必须收着,这是规矩。”刘建军硬塞进母亲口袋里。
他们走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红包,发呆。
“妈,红包多少钱?”我问。
母亲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
“不少。”我说。
“嗯。”母亲把红包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妈,”我坐过去,“您真想好了?要跟刘叔搭伙?”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川,妈一个人,太孤单了。你刘叔人实在,对我也好。他儿子们……看着也挺懂事。妈想试试。”
“那以后呢?万一您病了,或者刘叔病了,怎么办?”
“互相照顾啊。”母亲说,“你刘叔说了,小病小痛,咱们自己解决。大病……有医保,有你们。”
“我们?”我看着母亲,“您是说,刘叔的儿子们,会照顾您?”
“他们是这么说的。”母亲小声说。
我没再追问。有些事,光靠说,是没用的。得看,得等,得经历。
三
春节,母亲是在刘叔家过的。
刘叔三个儿子都回来了,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很热闹。母亲打电话让我下去吃饭,我说单位值班,不去了。其实我没值班,只是不想去。那个家,是刘叔的家,不是我们的家。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家,煮了袋速冻饺子,看着春晚,索然无味。窗外鞭炮声震天响,烟花在夜空炸开,五彩斑斓,但照不进我心里。
母亲十一点多才回来,脸上带着笑,身上有酒气。
“小川,吃了吗?刘叔家做了好多菜,可惜你没去。”她换了鞋,坐在我旁边。
“吃了。”我问,“妈,刘叔儿子们,对您怎么样?”
“好,都好。”母亲点头,“建军媳妇给我买了件羊毛衫,建国媳妇给我包了红包。孩子们也乖,一口一个奶奶。”
“那挺好。”我说。
“就是……”母亲顿了顿,“吃饭的时候,建军说了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女儿下半年要上小学了,想上市里最好的实验小学,但户口不在那个学区。他想……把孩子的户口,迁到我名下。”
我一愣:“迁到您名下?为什么?”
“他说,我跟刘叔搭伙,就是一家人。我的房子,是学区房,户口迁过来,孩子就能上实验小学了。”母亲看着我,眼神有些躲闪,“小川,你说……这合适吗?”
“不合适。”我直接说,“妈,户口是大事。而且,您跟刘叔,只是搭伙,没领证,法律上不是夫妻。他的孙女,凭什么把户口迁到您名下?”
“我也是这么说的。”母亲叹气,“可建军说,就是挂个名,等孩子上了学,就迁走。他说,反正您一个人,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妈!”我打断她,“这不是房子空不空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他今天要迁户口,明天是不是就要加名字?后天是不是就要分房子?妈,您得想清楚!”
母亲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妈,刘叔怎么说?”
“你刘叔……他没说话。”母亲声音更小了。
我心里一沉。刘叔没说话,就是默许。或者说,这事,根本就是他儿子们的主意,他没办法。
“妈,”我握住她的手,“这件事,您不能答应。户口绝对不能迁。还有,您跟刘叔的事,我建议您,再缓缓,再看看。”
母亲看着我,眼圈红了:“小川,妈是不是……做错了?”
“您没错,您就是想找个伴,没错。”我把她搂进怀里,“但找伴,得找对人。刘叔人可能不错,但他儿子们……妈,您得留个心眼。”
母亲在我怀里,轻轻点头。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那一晚,母亲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四
春节过后,母亲和刘叔的关系,明显淡了。
母亲不再每天下去,刘叔也很少上来。有时候在楼道碰见,点点头,就过去了。我问母亲怎么回事,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还是一个人清静。”
但我知道,不只是清静的问题。
三月初,刘叔生病了,急性阑尾炎,住院做手术。母亲知道后,买了水果去医院看他。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妈?刘叔没事吧?”
“手术做完了,没事。”母亲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就是……他三个儿子,没一个陪夜的。”
“为什么?”
“建军说工作忙,走不开。建国说生意离不开人。老二在外地,回不来。”母亲摇头,“最后是你刘叔的妹妹,从县里赶来,陪了两天。小川,你说,这要是以后……”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这要是以后刘叔老了,动不了了,他这三个“孝顺”儿子,能靠得住吗?
“妈,您别多想。”我安慰她,“也许就是这次忙,下次就好了。”
“下次?”母亲苦笑,“小川,妈活了快七十岁,看人还是看得准的。建军嘴上说得好听,真有事,跑得比谁都快。建国精明,算盘打得响。老二……离得远,指望不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后怕:“小川,妈要是真跟你刘叔搭伙,以后他病了,瘫了,谁管?我管?我六十八了,还能照顾别人几年?他儿子们不管,难道要你管?”
我没说话。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妈,”我说,“现在看清,是好事。总比以后陷进去了,拔不出来强。”
母亲点头,眼圈又红了:“妈就是……就是觉得,你刘叔也可怜。老伴走了,儿子指望不上,一个人躺在医院里……”
“那也是他的命。”我握住她的手,“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您能做的,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别把自己搭进去。”
母亲沉默了。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这个城市,有千万盏灯,每一盏下,都有一个家,一段故事。母亲的故事,差一点,就走上了另一条路。
五
刘叔出院后,来找过母亲一次。
那天是周末,我在家。刘叔提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老姐姐,我来看看你。”
“进来坐。”母亲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茶。
刘叔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半天没说话。母亲也沉默着,气氛有点尴尬。
“老姐姐,”刘叔终于开口,“前阵子,我住院,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母亲说。
“我那几个儿子……”刘叔叹气,“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孩子都忙,理解。”
“忙是忙,可再忙,也不能不管爹啊。”刘叔眼圈红了,“我做手术那天,麻药过了,疼得直冒汗,就想喝口水。打电话给建军,他说在开会,等会儿。打给建国,不接。最后还是护士给我倒的水。”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老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建军提户口那事,是他不对。我骂过他了,你别往心里去。”刘叔看着母亲,眼神里有恳求,“咱们……咱们还像以前那样,行吗?一起吃饭,说说话。我保证,以后我儿子们的事,不麻烦你。”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头:“老刘,算了吧。”
刘叔一愣:“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合适。”母亲说,“你人好,我知道。但你那三个儿子……老刘,咱们都这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了。我想清静静静过几天安生日子,你也是。”
“我可以让他们不来找你麻烦!”刘叔急了。
“不是找不找麻烦的事。”母亲很平静,“是你自己以后怎么办的事。老刘,你这次住院,也看明白了吧?你那三个儿子,靠不住。你以后老了,病了,谁管?指望我这个快七十的老太太?还是指望你儿子们突然变孝顺?”
刘叔张着嘴,说不出话。
“老刘,咱们都现实点。”母亲继续说,“搭伙过日子,是互相照应,不是互相拖累。你现在身体还好,能照顾我。可万一哪天,你需要人照顾了,我照顾不了,我儿子也不能照顾你。到时候,你怎么办?你儿子们又会怎么说我?”
刘叔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他坐在那里,像瞬间老了十岁。
“老刘,回去吧。”母亲站起来,“以后,咱们还是邻居。你有事,我能帮的,一定帮。但搭伙的事,就算了吧。”
刘叔也站起来,看着母亲,眼神复杂。最后,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背影佝偻,脚步沉重。
门关上,母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妈,您做得对。”
母亲靠在我肩上,眼泪掉下来,打湿了我的衣服。
“小川,妈是不是太狠心了?”
“不是狠心,是清醒。”我说,“妈,您得为自己活。您已经为父亲,为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剩下的日子,您得为自己活。”
母亲点头,擦了擦眼泪:“嗯,为自己活。”
六
那之后,母亲和刘叔恢复了普通的邻居关系。楼道里见面,点点头,打个招呼。偶尔母亲做了好吃的,会让我给刘叔送一碗下去。刘叔也会送来他老家亲戚寄的土特产。
但搭伙的事,再没人提了。
母亲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养猫,唱歌,做饭,打扫。但她似乎更静了,经常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一看就是半天。花花趴在她脚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我知道,她还是孤单。但这种孤单,比和一个指望不上的家庭绑在一起,要好得多。
清明,我和母亲去给父亲扫墓。墓园里人很多,空气里有香火和纸钱的味道。母亲把墓碑擦干净,摆上父亲爱吃的苹果,点心,倒了一杯酒。
“老头子,我来看你了。”她蹲在墓碑前,轻声说,“你在那边还好吧?别担心我,我挺好。小川也好,工作顺心,还没找对象,你得多保佑他。”
我在旁边烧纸,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她说起刘叔的事,说起她的犹豫,她的害怕,她的决定。
“……老头子,你说我做得对吗?我有时候也后悔,觉得不该那么绝情。可一想到以后,要是真陷进去了,拖累小川,我又怕。老头子,你要是还在,该多好。你肯定有主意,不会让我这么为难。”
风吹过,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像黑色的蝴蝶。母亲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
“妈,”我扶她起来,“爸肯定支持您的决定。他不希望您受委屈,不希望您老了还要为别人的儿子操心。”
母亲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小川,妈是不是很自私?只想着自己,不想着别人。”
“这不是自私,是自保。”我说,“妈,您已经够无私了,为这个家,为我,付出了一辈子。现在,您有权利为自己着想。”
母亲点点头,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回去的路上,母亲说:“小川,妈想通了。以后,妈就自己过。养好身体,唱唱歌,逗逗猫。等你结婚了,有孩子了,妈帮你带。这样,挺好。”
“妈,谢谢您。”我鼻子一酸。
“谢什么,傻孩子。”
车子驶出墓园,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暖的。路边的树已经发芽,嫩绿嫩绿的,生机勃勃。
春天来了。母亲的春天,也来了。
七
夏天的时候,母亲参加了社区组织的老年旅游团,去了一趟江南。这是父亲走后,她第一次出远门。我给她买了新衣服,新鞋子,叮嘱她注意安全。
“知道了,啰嗦。”母亲笑着,像个小姑娘一样兴奋。
旅游回来,母亲黑了,瘦了,但精神很好。她给我看照片,西湖的荷花,苏州的园林,周庄的小桥流水。照片里的她,穿着花裙子,戴着太阳帽,笑得很灿烂。
“好玩吗?”我问。
“好玩!”母亲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走路太多,腿疼。不过值了,看到了那么多美景,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小川,下次咱们一起去,你也该出去走走,别老闷着。”
“行,下次一起去。”
母亲把照片洗出来,贴在客厅的墙上,和父亲那张黑白照片挨着。一边是过去,一边是现在。一边是青春,一边是晚年。但都是她的人生,都值得珍藏。
秋天,母亲的合唱团参加市里的比赛,拿了二等奖。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把奖杯摆在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谁来都要炫耀一番。
“看,我们团得的奖!我唱的可是主唱!”
“妈,您真棒。”我由衷地说。
“那是!”母亲得意地笑,“我们团长说了,下次比赛,还要我当主唱。”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也笑了。这样的母亲,多好。自信,开朗,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圈子。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就是她自己,周秀兰。
八
腊月又到了,又是一年小年。
今年,母亲没再提搭伙的事。我们俩在家,简单过了个节。扫尘,祭灶,吃麻糖。母亲还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父亲最爱吃的。
吃饭时,母亲突然说:“小川,楼下你刘叔,要搬走了。”
我一愣:“搬去哪儿?”
“去养老院。”母亲叹了口气,“他儿子们给他找的,说家里没人照顾,去养老院放心。下个月就搬。”
“刘叔自己愿意吗?”
“不愿意能怎么办?”母亲摇头,“三个儿子,没一个愿意接他去住。建军说他家小,住不下。建国说他生意忙,没时间照顾。老二直接说,让大哥三弟管。推来推去,最后决定送养老院。”
我没说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刘叔辛苦一辈子,养大三个儿子,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妈,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不去了。”母亲说,“见了面,说什么?安慰他?还是庆幸自己没跳那个坑?算了,各自安好吧。”
她低头吃饺子,但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过了几天,刘叔要搬走了。母亲还是让我送了些自己做的酱菜,点心下去。刘叔看见我,很感激,拉着我的手说:“小川,替我谢谢你妈。你妈……是个明白人。我糊涂,差点害了她。”
“刘叔,您别这么说。以后在养老院,照顾好自己。”
“哎,好,好。”刘叔抹了把眼睛,“告诉你妈,我挺好的,让她别惦记。”
我点头,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刘叔在屋里叹气,小声说:“养儿防老,防个屁……”
心里一酸,加快脚步上了楼。
九
春节前,我交了女朋友。是我同事的表妹,小学老师,叫林静,文文静静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带她回家吃饭,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做了一大桌菜。
“静静,多吃点,看你瘦的。”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
“谢谢阿姨,您手艺真好。”林静嘴甜,哄得母亲眉开眼笑。
吃完饭,林静帮忙洗碗,母亲拉着我进房间,小声问:“这姑娘不错,你觉得呢?”
“挺好的。”我说。
“那……什么时候结婚?”
“妈,这才第一次见面,急什么。”
“能不急吗?你都三十三了!”母亲瞪我,“你看人家小静,多好一姑娘,你得抓紧。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好好好,抓紧。”我投降。
送林静回去的路上,她说:“你妈真好,温柔,开朗,一点不像有些老太太,古板得很。”
“我妈以前也不是这样。”我说,“我爸走了以后,她消沉了很久。后来想通了,才慢慢好起来。”
“阿姨不容易。”林静说,“以后咱们多陪陪她。”
我看着林静,心里暖暖的。这个姑娘,善良,懂事,是能过日子的人。
“静静,”我说,“以后咱们结婚了,把我妈接来一起住吧。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好啊。”林静点头,“我也喜欢阿姨,一起住热闹。再说,以后有孩子了,还能帮咱们带。”
我握住她的手,很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尾声
今年清明,我和母亲,还有林静,一起去给父亲扫墓。
墓前摆满了鲜花,母亲蹲下,一边擦墓碑,一边轻声说:“老头子,你看,小川带女朋友来看你了。姑娘叫林静,是老师,人好,懂事。你放心吧,儿子有人照顾了。”
林静也蹲下来,轻声说:“叔叔,您好。我叫林静,是小川的女朋友。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川,照顾阿姨的。”
风吹过,松柏摇曳,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母亲站起来,看着父亲的墓碑,眼神温柔而坚定:“老头子,我过得挺好。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看着小川结婚,生孩子,当奶奶。等我去找你的时候,再跟你好好说说,咱们儿子,咱们孙子的事儿。”
她转身,一手挽着我,一手挽着林静:“走,回家。妈给你们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爸最爱吃的。”
夕阳西下,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像一个完整的“家”字。
回去的路上,母亲说:“小川,静静,妈想好了。等你们结婚,妈不跟你们住一起。”
我一愣:“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吗?”
“是说好了,但妈改主意了。”母亲笑了,“妈一个人住惯了,自在。而且,妈有猫,有合唱团,有老姐妹。跟你们年轻人住,不习惯。你们周末回来吃饭,平时打个电话,就行了。”
“可是妈,您一个人……”
“妈不是一个人。”母亲拍拍我的手,“妈有自己,有你们,有花花,有日子。小川,妈现在明白了,养老,不是靠儿子,也不是靠老伴。是靠自己。自己身体好,心情好,有钱花,有朋友,比什么都强。”
她看着我和林静,眼神清澈而明亮:“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常回来看看妈,妈就知足了。妈这辈子,有你们爸,有你,现在有静静,够了,真的够了。”
我和林静对视一眼,都笑了。
是啊,够了。
有健康的身体,有自足的生活,有惦记的亲人,有温暖的陪伴。这就是晚年,最好的样子。
不攀附,不依赖,不将就,不委屈。
为自己活,好好活。
这就是母亲,用她六十八年的人生,教会我的,最宝贵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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