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秋天,兴化县委党史办的老周带着笔记本,骑车来到沈伦乡袁陆村(现泰州市兴化市沈伦镇袁陆村)。他要寻访一位烈士的亲人,收集当年水上游击队的战斗故事。
村里人指给他一处旧瓦房,推开院门,一个驼背老人正蹲在墙根下剥玉米。老人叫陆丁真,七十出头了,耳朵还灵光。老周刚说明来意,老人的手就停住了,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你是问我家三哥?”陆丁真放下手里的玉米,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三哥叫陆丁鹊,走了三十五年了。那年我三十七,如今都七十二了。可三哥走的那天,一草一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1946年农历十月的事。节气刚过了立冬,高家荡一带的水面上,芦苇已经割了大半,剩下些半高的茬子立在浅水里,风一吹沙沙地响。
当日,溱潼县大垛区税务所所长秦金桥,带着五十来名水上游击队员,分乘十条小木船,悄悄转移到高家荡这边来歇脚。
高家荡这个地方四面环水,芦苇密布,平日里敌人的汽艇进不来,算是个比较安全的地界。
可那天,众人刚安顿下来,水面上可就出了状况。
负责警戒的哨兵趴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远远望见西南方向河面上泛起一道白浪,还伴着突突突的响声。那是汽艇的声音。敌人的汽艇来得太快,哨兵还没跑回驻地,那铁壳船已经拐过河湾,横冲直撞地碾过来了。
艇上站着一众敌兵,还有几个穿便衣的还乡团分子,长枪短枪黑压压一片,附近河岸上,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逼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向这边靠来。
秦金桥跑到岸边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十条木船全停在岸边,人上了岸,船还连在一起,要解开绳子、把人重新分配上船,少说也得一袋烟的功夫。可敌人的汽艇离这里不到三百米了,子弹都开始往岸上乱飞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人群里站出来,一把攥住秦金桥的胳膊。
“秦所长,你带战士们快撤,我去对付他们!”
说话的是陆丁鹊,三十二岁,袁陆村的雇农出身,前年参的军,同年入的党。这人个头不高,黑瘦黑瘦的,平时话不多,可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
秦金桥一愣:“你——”
“来不及了!”陆丁鹊打断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个子跟你差不多,天黑他们看不清。我把船划出去,引开他们,你们从后面芦苇荡走。”
说完这话,陆丁鹊没等秦金桥再开口,一纵身跳上最近的一条小木船,三把两把扯开系船的绳子,竹篙往岸上一点,船就窜出去了。
岸上的人都愣住了。
陆丁鹊站在船头,把头上那顶旧军帽正了正,双手拢在嘴边,朝敌艇方向吼了一嗓子:“老子就是秦金桥!有本事过来抓!”
河面上风大,这一声喊得嗓子都劈了,可敌艇上的人听得真真切切。当兵的往这边一指,汽艇立刻调转方向,呜呜叫着追过来。船头的机枪也开始扫射,子弹打得水面上一串串水花。
陆丁鹊弯下腰,抄起木桨,一下一下地划。他不往深水里去,偏偏在河面上绕圈子。那条小木船在他手里,像条泥鳅似的,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就是不往岸边靠。
敌艇上的人恼了,有个当官的在船上气得直跺脚骂:“追上去!给我抓活的!抓活的!”
汽艇加快了速度,铁壳撞开的水浪有一尺多高。可河道窄,汽艇转弯不灵便,每次眼看要追上了,陆丁鹊就猛地一拐,钻进一片没割尽的芦苇丛里,等汽艇绕过来,他又从另一边钻出来了。
就这样来来回回兜了七八个圈子,岸上的游击队员已经解开所有船只,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后面的水道。
追了半天,敌艇终于靠上来了。一个还乡团分子探着身子往船上瞧,就着月光一看,气得差点掉河里:“这人不是秦金桥!咱们上当了!”
话音刚落,艇上有人旋即开了枪。
砰砰砰,三声枪响。
陆丁鹊身子一震,手里的桨掉了,他扶住船帮慢慢坐下去,又慢慢倒下去,血从胸口涌出来,把船板染得通红。小木船没了人掌舵,在水面上慢慢转了两圈,顺着水流往下漂去。
陆丁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卷,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后来呢?”老周轻声问。
“后来?后来三哥的尸首漂到三里外的渡口,被一个打渔的老汉捞上来的。身上三个枪眼,前胸两个,后背一个,血都流干了。”陆丁真吸了口烟,“秦所长后来专门来过家里,跪在我爹面前磕了三个头,说三哥是为他死的,是为那五十多条命死的。”
老周在本子上记着,钢笔尖沙沙地响。
“我爹那时候已经六十多了,把秦所长扶起来说了一句话——‘鹊娃子是党员,他不去谁去?’”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玉米叶子的声音。
陆丁鹊牺牲那年三十二岁,他大概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回来,可他一定想过,那五十多个战友能活着回去。
三十五年前那个初冬的夜晚,高家荡的河面上,一条小木船,一个黑瘦的汉子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五十多条命。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那声音不大,可听在耳朵里,心里头就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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