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痛打“公知”的年代,越来越越多KOL选择了噤声,法学教授劳东燕还在坚守。仅此一点,我就表示支持,何况她以前就遭受过、也正在遭受网络暴力,支持劳东燕,对我来说愈发责无旁贷。
她主张性侵认定从“强制手段”转向“缺乏同意”标准,尤其是熟人关系中没有反抗不代表同意,并建议男性通过录音存证以避免争议,她之前还支持对治安违法记录进行封存,这些表态被某些人扣上崇洋媚外的帽子,声称这种言论是西方价值观渗透。进而,针对她个人的网暴持续发酵,从辱骂到人身威胁不一而足。
被逼无奈的劳教授出现情绪激动的愤怒之言,似乎又被人抓住了“尾巴”,劳东燕坚定地表示,“我已然下定决心,不会再让体面与修养成为禁锢自己的枷锁。”“对于各式的辱骂、造谣与丑化,我不会再沉默与忍让应对,采取一种清者自清的姿态,或者你打我左脸,我还把右脸让出来给你打。”随后,她开始“挂人”,把那些龌龊的评论和私信截图发布。
作为一个常年受到相似攻击的表达者,我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一些人。体面,常常成为公开表达者的软肋,你跟它讲事实,它说你五十万,你跟它说理,它说你公知,你跟它客气,它当你胆小,你怼回去,它说你破防了。只许它以践踏基本伦理的恶毒来攻击,不让你有丝毫情绪来反驳。
谁也不是圣人,长期看到类似言语,任谁都难以始终保持冷静平和,换句话说,表达者也没有义务在受到人身攻击的情况下依然如此。
在我看来,讨论的空气往往比讨论的内容更重要。人文社科领域往往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就以性侵认定来说,两种认定方式都不完美。做强制手段的取证更加“有力”,但往往困难重重,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用进行威胁后施暴,就很难找到证据。以“缺乏同意”作为性侵认定,又容易造成重口供轻证据的错觉。这是性侵认定的特殊性造成的天然困境,却在传播中被曲解为立场之争,制度设计的复杂性一旦被设定为立场问题,就变得“简单”起来,恨就完了,袁崇焕被凌迟后,分食人肉的百姓自己也会觉得大义凛然。袁崇焕杀毛文龙也有其性格或权力的问题,历史和人都十分复杂,粗暴定义忠奸,的确是思考能力欠缺的表现。
大多数人(包括我)都缺乏这类思考能力,因此我们才需要开放的公共表达。不同观点切磋琢磨,即使得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也能让人们知道事情本身的多面性,在遇到类似事件时尽量谨慎判断思虑周详。
讨论的空气,从“公知”被污名化并逐步退场开始恶化。从左拉开始,公共知识分子登上历史舞台,开始通过公共表达来质疑,质疑不是抬杠,而需要提供足够的事实和逻辑来证明,这就要求公共知识分子要有独立思考精神、一定的智识储备、相当的逻辑能力和公开发声的勇气。谁知这个词像“小姐”一样,在中文语境发生了腐坏性质变,走向词语本义的反面。“公知”变成了立场论的受害者,只要主张借鉴欧美的经验和先例,就有被一棍子打死的嫌疑。易中天老师讲历史,罗翔老师讲法律课,偶有涉及公共问题,甚至只是提及一些西方理论和学者,就被归为“公知”之流,如今又轮到了劳东燕。
曾几何时,社交媒体上各路神仙打架,携千万读者展开论辩,不分左右无问西东皆有一席之地。当“公知”的帽子成了烫手山芋,很多人开始不关注讨论的问题,而把关注点放在讨论问题的人的屁股。驳倒别人,不再需要收集足够的论据、找到对方的逻辑漏洞、组织语言进行反驳,只需要说某人屁股歪,就能让人闭嘴。屁股决定嘴,就成了一大奇观。
一些人相继退场,另一些人宣布胜利。胡锡进老师本来是一面旗帜,忽然发现自己前边没人了,他自己却被身后那些更加激进的人推到了对面,时不时被戴上公知的帽子斗一斗。估计胡老师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
“把人当人来对待,是作为公民而不是作为臣民或子民,这是现代观念,不是西方的专利。”这是劳东燕对批评者的回应。热衷于划分阵营和立场,在每件事上都要区分敌我,久而久之就会变成一座封闭而激进的孤岛,复杂被简单取代,温和被激进取代,然后被更激进取代。“把人当人来对待”越来越难,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标签,公知、五毛、殖人、基本盘、小仙女、直男癌……所有人都变得不可理喻无可救药。
我支持劳东燕教授,当然不是支持她的全部观点,她也是人,也有其不擅长的领域和认知有限性。我支持的,是她自由发声的权利,是即便发声也能免于恐惧的权利。她的“破防”,是因为体面无法再护她周全,她的抗争,是为了公共表达能维持基本的多样性。连俗语都知道,“灯不拨不亮,理不辩不明”,那些侮辱劳东燕教授的人,恐怕先背弃了老祖宗的智慧。
图片来自艺术家刘旭星(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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