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徽州青山如黛,烟岚绕郭,水墨山水滋养出一脉清婉又坚韧的文脉,曹诚英先生,便是从这片江南灵秀之地走出的一代奇女子。
她字珮声,玉振清鸣,恰是一生写照:温润含情,傲骨藏心。世人多知她与民国岁月牵系的往事,品读她幽微婉约、欲说还休的诗词,却常常忽略她别样的人生底色。她是诗心缱绻的词人,幼承国学浸润,结缘新文学浪潮,词作载身世浮沉、病中悲怀、故友情谊、家国风云,笔淡意深,哀而不伤,尽得古典词章含蓄之韵;她更是中国农学界首位女教授,负笈康奈尔研学农学,深耕育种济世之路,于田垄田间躬身求索,以科学初心纾民生饥苦,乱世中守真理风骨,不随世俗俯仰。
诗笔慰心灵,农学安苍生,诗意与实干在她生命里相融共生。今乡贤学人搜罗散佚遗篇,辑校《珮声诗词集》,让尘封词章重焕光彩。通过此文,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代民国才女曹诚英的词章与人生,更是一个时代知识女性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努力活出完整的痕迹。
翻开此卷,既可读徽州山水孕育的词心雅致,亦可睹一代知识女性跨越风雨、双向奔赴诗与大地的通透人生,读懂藏在笔墨与岁月深处,属于曹诚英的缠绵与铮铮风骨。
漫游家,心随自然
词心归处,垄上行吟
—《珮声诗词集》
徽州多山。山是青黛色的,层层叠叠,像一卷永远展不尽的水墨。山间多雾,雾起时,村庄、田畴、牌坊都隐入一片苍茫,只剩下溪水的声音,清泠泠地响着。在这样的山水间长大的人,骨子里大抵是有些诗意的——那诗意不是书斋里吟风弄月的雅趣,而是从泥土里长出来、又被云雾浸润过的,一种说不清的缠绵与坚韧。
曹诚英先生便是从这样的山水间走出来的。她字珮声。珮者,玉也;玉鸣之声,清越悠长。这个名字取得好,仿佛预言了她的一生——如玉温润,亦有玉的刚性与清音。
我第一次读到她的词,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窗外也下着雨,雨打在瓦檐上,疏疏落落的。翻到那句“百劫余生还大病”,心里忽然一紧。是怎样的一个人,经历了什么,才会在词里这样平静地写自己?后来读得多了,慢慢拼凑出她的轮廓:绩溪旺川的女儿,中国农学界第一位女教授,康奈尔大学的硕士,沈阳农学院的创办教授之一……然而这些头衔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会为一场秋雨感怀,会在病榻上思念远方的友人,会在异国的黄昏里写下“绮色佳的秋色”,也会在深夜的灯下,把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一字一句填进词里。那些词章,便是她的“珮声”——玉振之声,清而不激,哀而不伤。
感谢方静先生以乡贤之心,悉心整理点读曹诚英先生存世的诗文,让这些散落的词章得以辑录成编,不致湮没于时光的尘埃之中。承蒙认可,嘱我为这部《珮声诗词集》作序,我既感荣幸,又诚惶诚恐。作为徽州的女儿,我自幼便仰慕曹先生所处的那一个时代——民国。那是一个人与人之间用心相处的年代,心与心之间,字字入扣。先生留下的这些词章,便是那样一种用心的产物:不矫饰,不喧哗,字里行间是真情在流淌。
词心归处
曹诚英的文学根柢,来自幼年私塾的浸润。五岁入塾,熟读经典,她从小便偏爱诗词。在杭州女子师范学校读书期间,她加入了汪静之、冯雪峰、潘漠华、柔石等人组织的“晨光社”——那是浙江省第一个新文学团体。在那里,她得到了朱自清、叶圣陶等文学大家的指点,诗艺日进。汪静之晚年曾动情地说:“没有她,就没有《蕙的风》。”可见她在那个文学圈子中的分量。
她的诗词继承了婉约派的传统,风格清新,情感真挚。读她的词,常有一种“欲说还休”的韵味——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情感本就幽微曲折,难以直说。比如那首《临江仙·百劫余生还大病》:“百劫余生还大病,重来更知何如?”大病之中回望半生,百劫余生,却只用七个字轻轻带过,下面接一句“重来更知何如”,欲言又止,留下的空白比文字本身更沉重。又如《卜算子·新月挂疏帘》,写月色,写孤寂,笔触极淡,淡到几乎透明,但那种清冷之感,却久久不散。
本集所收词章,多写于奔波劳碌、病痛缠身之际。有留学海外时的异域风景——《踏莎行·绮色佳的秋色》记录了她在康奈尔大学读书时对异国秋天的感受;有病榻之上的生死感怀——《临江仙·割甲状腺之前夕感怀》坦陈面对手术时的复杂心绪;有对时代风云的悄然记录——《水龙吟·意大利投降》折射出一位知识女性对世界战局的关切;也有与友人往来的低回唱和——《临江仙·别效珍君眉久敬诸友》《虞美人·答汝华》等,字里行间是真诚的情谊。
其中某些篇章,隐约牵涉一段为人所知的往事——1923年,她与胡适在杭州烟霞洞共度的那段时光。烟霞深处的旧游,诗词往还的默契,以及后来绵长的思念与沉默,都在词中留下了若有若无的痕迹。但曹诚英写得极克制,从不直露。比如那首《御街行·当初曾把梅花约》,读来像是在写一段无果的等待,却不点破等的是谁、为什么无果。欲言又止,止于当止。或许正因如此,这些词才格外动人——它们不是宣泄,而是沉淀之后的低语。
抛却尘世间的种种传闻,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曹诚英。她以一介女流之身,能学一技之长,能进退自如,能有感而发,能宽宏待世。这份从容与坚韧,固然来自她个人的品性与修养,却也离不开徽州这片土地的包容、慈爱与接纳。故乡给了她最初的启蒙,也给了她最后的归宿。
垄上行吟
然而,如果我们只读她的词,只把她当作一位“江南才女”,那便错过了一个更重要的曹诚英——一个在田间垄上“行吟”的诗人科学家。
她曾说过一句话:“写诗不能救人。”据说,正是这句话,让她从一个吟风弄月的文学少女,转向了脚踏实地的农学之路。她目睹民间饥馑,看到百姓食不果腹,深感诗词歌赋虽能慰藉心灵,却无法填饱肚子。于是她立下“仰面求人,不如低头拜土”的志向,决心“以农学救国民之饥”。
这一转身,决绝而清醒。
1925年,她进入国立东南大学(中央大学前身)农艺系读书,1931年毕业。1934年,她远渡重洋,进入美国康奈尔大学农学院,主修遗传育种,获硕士学位。康奈尔是她心中那个人曾经读书的地方,但更是当时世界农学的重镇。在那里,她接受了最严格的科学训练,也确立了自己一生信奉的学术立场——孟德尔-摩尔根的遗传学。
回国后,她先后在安徽大学农学院、四川大学农学院、复旦大学农学院任教。1952年院校调整,她调入新成立的沈阳农学院,成为创办之初的十七位教授之一,也是其中唯一的女性。在沈阳,她主讲遗传学、遗传育种、马铃薯栽培育种等课程,为中国北方培养了大批农业人才。
她的科研工作,最突出的成就是在马铃薯育种领域。20世纪50年代,马铃薯是东北地区的重要粮食作物,但产量低、病害多,农民辛苦一年,收成寥寥。曹诚英深入田间,主持马铃薯品种观察和种薯不同收获期的产量比较试验,经过反复选育,终于培育出高产抗病的新品种,并总结出一套新的栽培技术。
尤为难得的是,在20世纪50年代国内生物学界全面推崇李森科-米丘林学说、孟德尔-摩尔根遗传学被作为“资产阶级唯心主义”批判的背景下,曹诚英没有随波逐流。她坚持自己所学的科学真理,公开撰文进行学术争鸣。这种不盲从权威、敢于坚持己见的风骨,与她词中的坚韧一脉相承——她在田间垄上“行吟”的,不只是诗,更是一种对真理的执着。
“垄上行吟”这四个字,放在曹诚英身上,格外贴切。她不是在书斋里把玩词藻的诗人,而是在马铃薯田埂上边走边吟的科学家。她的诗与她的农学,看似遥远,实则同出一源:都是她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关切。诗抚慰人心,农学养活人心——她一样都没有放弃。而她那玉鸣般的“珮声”,既响在词章之间,也响在垄亩之上。
归去来兮
1969年冬天,曹诚英从沈阳农学院退休,回到故乡绩溪县城白石鼓一带定居。漂泊大半生,终于回到了徽州的山水之间。晚年的她,把积蓄捐给家乡修桥补路、购置农机、救灾助学,造福桑梓。她用自己的行动,践行了当年“低头拜土”的诺言。
1973年,她因肺癌在上海逝世。临终前,她嘱托友人,将她和胡适之间的往来书信全部焚毁。那些被带走的秘密,后人再也无从知晓了。留存下来的,只有这些词章,以及她在田间地头培育出的马铃薯品种——前者慰藉人心,后者养活苍生。
读她的词,我们读到的不只是一个女子的哀乐,更是一个挣脱了时代束缚的先行者,在科学与诗之间、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努力活出完整自我的痕迹。徽州这片土地,对她始终是包容的、慈爱的、接纳的——无论她走得多远,故乡都在这里等她回来。
先生词稿零散,感谢汪振鹏老师、方静先生,叶新教授等当代有心人悉心搜集,终辑录成编,让这部《佩声诗词集》得以流传后世。我以徽州女儿的身份,写下这篇序言,既是对曹诚英先生的深切致敬,也是对那个人心纯粹、字字含情的年代的悠远怀想。至于先生词作中的深远意蕴与别样情怀,留待诸位读者细细品读,慢慢体悟。
是为序。
二零二六年春。
文 / 张哲
慈悲为怀
心随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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