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豪门的第一年,我以为最难的是应付婆婆。

直到她给我发了条消息:“下周来听我的课,第一节课前测。”

我老公笑得不行:“妈这是把你当学生培养了。”

我紧张得睡不着觉。那可是沈教授,课堂上让学生闻风丧胆的存在。

01

周六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沈静秋。

我瞬间清醒,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深呼吸三次,我划开接听键,用最温柔的声音开口:“妈,早上好。”

“朵心,没打扰你休息吧?”婆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从容,带着大学教授特有的抑扬顿挫,“我想着今天家宴,提前跟你聊聊。”

“不打扰不打扰,我已经起了。”我一边说一边用脚把地上的睡衣往床底踢了踢。

婆婆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最近工作怎么样?上次听你说在做一个商业空间的设计,进展如何?”

我后背一紧。

上个月家宴,我随口提了一句接了新项目,没想到婆婆记得这么清楚。

“挺、挺顺利的,方案已经过了初稿,正在深化细节。”

“嗯。”婆婆停顿了一下,“商业空间的设计,除了美感,动线规划很重要。你考虑过人流的心理动线吗?还有灯光对消费决策的影响?”

我握着手机,感觉回到了大学答辩现场。

“考虑了的,我专门研究了雷姆·库哈斯的商业空间案例,在动线上……”

“库哈斯确实值得研究。”婆婆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不过他的理论偏西化,你要结合本土消费习惯。我书房里有几本关于消费心理学的书,晚上你带回去看看。”

“好的妈,谢谢妈。”

挂了电话,我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结婚半年了,我还是没办法习惯婆婆的这种“随堂测验”。

我和顾西洲在大学认识,他学金融,我学设计,在图书馆抢同一本《安藤忠雄作品集》抢出了感情。恋爱三年,他不顾家里反对,执意娶了我这个普通工薪家庭出身的女儿。

婚礼上婆婆全程保持得体的微笑,没有说一句反对的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但婚后我才发现,最难的不是豪门的规矩,不是亲戚的打量,而是婆婆每次见面时那种温柔的、无孔不入的“教导”。

她从来不批评我,只是恰到好处地提问、引导、推荐书单,让我感觉自己永远是个需要被指导的学生。

“又接到妈的电话了?”

顾西洲端着咖啡走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看到我的表情,他忍不住笑:“妈又给你布置作业了?”

“今晚要带心理学书回来。”我哀嚎一声倒回床上,“西洲,你说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所以才总想改造我?”

顾西洲躺到我旁边,把我搂进怀里:“你想多了。妈对你没意见,她只是……习惯了当老师。我爸说她当年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看谁都像学生。”

“那我这个学生什么时候能毕业?”

“毕业不了。”他亲了亲我的额头,“妈现在连我都懒得教了,好不容易有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她高兴还来不及。”

我半信半疑。

下午四点,我们准时出发去老宅。

顾家老宅在城西的别墅区,白墙黛瓦,院子里种着婆婆喜欢的竹子和兰花。车子刚停稳,管家张叔就迎上来:“少夫人,老夫人在书房等您。”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张叔往里走。

书房门开着,婆婆坐在红木书桌前,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建筑杂志。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五十五岁的婆婆保养得很好,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藏青色旗袍衬得她气质优雅。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朵心来了,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

“不用紧张,就是想随便聊聊。”婆婆合上杂志,推到我面前,“这本杂志上有一篇关于新中式美学的文章,写得不错,你看看。”

我接过杂志,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谢谢妈。”

“刚才电话里说到的商业空间设计,我后来想了想,你缺的不是设计能力,是理论支撑。”婆婆端起茶杯,语气温和得像在讲课,“设计做到最后,拼的都是文化和思想。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课程表。

《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设计》选修课,每周三下午,人文学院301教室。

我愣住了。

“我跟我们学院申请了旁听证,你每周三下午来听课。”婆婆推了推眼镜,“这门课是我教的,你正好可以系统补一补理论基础。”

我盯着那张课程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去婆婆的课上听课?坐在下面被她提问?被其他学生知道这是“师母”?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我就想原地消失。

“妈,我工作比较忙,可能……”

“我问过西洲,他说你周三下午一般没安排。”婆婆温和地打断我,“而且这门课只上八周,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不想去?”婆婆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是觉得跟我上课不自在?”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我就是怕……怕自己水平不够,给您丢脸。”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弯成好看的弧度,整个人温柔得不像那个在课堂上让学生闻风丧胆的沈教授。

“朵心,我让你去听课,不是要考你。”她放下茶杯,语气难得地柔和,“我是觉得你有天赋,想让你少走点弯路。”

我鼻子一酸。

“妈……”

“行了,别煽情。”婆婆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拿起那张课程表递给我,“下周开始,记得准时来。第一节课我会点名。”

我接过课程表,心里又暖又慌。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西洲听我说完,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妈让你去上她的课?”

“你还笑!”我踢了他一脚,“我紧张死了!”

“紧张什么?”他擦擦嘴,眼里都是笑意,“你不是一直说想系统学理论吗?这可是沈教授的课,外面多少人想听都听不到。”

“那能一样吗?她是咱妈!”

“正因为是咱妈,你更不用怕。”顾西洲握住我的手,“妈要是真对你有意见,根本不会花这个心思。她就是想找个理由跟你多相处,又拉不下脸直说。”

我看着他,将信将疑。

回家的路上,我靠着车窗,想起下午婆婆说的那句话——“我是觉得你有天赋,想让你少走点弯路。”

嫁给顾西洲这半年,我一直在努力适应这个家,适应婆婆的节奏,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每次面对婆婆的“随堂测验”,我都下意识把自己放在学生的位置,紧张、局促、小心翼翼。

可也许,婆婆真的只是想教教我。

就像她教了三十年的那些学生一样。

手机震动,婆婆发来一条消息:

“忘了说,第一节课前测,准备一下。范围:中国建筑史第一章到第三章。”

我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

得,还是那个熟悉的婆婆。

周三下午两点半,我站在人文学院教学楼门口,手心全是汗。

周围的大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背着画筒,有人抱着模型,讨论着最近的作业和展览。我穿着一件低调的米色针织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学生——虽然我已经毕业三年了。

“江朵心?”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也是来上沈教授的课吗?我们一起走吧,我也找不到301。”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女生叫林小曼,研一学生,说话像连珠炮:“你也是慕名来蹭课的吧?沈教授的课可难选了,我本科室友抢了三年都没抢到。听说她以前不带本科生的,今年不知道怎么开了这门选修课。”

“是吗……”我含糊地应着。

“不过沈教授超厉害的,她写的《中国建筑美学史》是我们专业的必读书。”林小曼压低声音,“但她也超严格,听说上节课有个学长作业没交,直接被她在课堂上念了名字。”

我的脚步顿了顿。

301教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阶梯教室。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学生,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小声讨论。我和林小曼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带书了吗?”林小曼问我,“第一节课前测,范围是中国建筑史前三章。”

我从包里掏出那本被婆婆翻旧了的《中国建筑史》,书页上密密麻麻都是她的批注。林小曼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你这书……是二手教材吗?批注好多啊。”

“嗯,别人送的。”

我没好意思说,这些批注是我婆婆——也就是沈教授本人——写的。

两点五十分,教室突然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看到婆婆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盘着,金丝边眼镜反射着灯光。走上讲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不是在家里的温柔从容,而是一种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威严。

“把书收起来,准备测试。”

婆婆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后排停留了一秒。我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翻笔袋。

前测发了三页纸,题目比我想象的难得多。什么“试论唐宋建筑斗拱的演变”“结合实例分析明清园林的造景手法”……我咬着笔杆,拼命回忆书里的内容,以及婆婆批注里的那些要点。

四十分钟后,婆婆说:“停笔,从后往前传。”

我慌忙把卷子递给林小曼,心跳得厉害。

婆婆没有马上讲课,而是一份份翻着收上来的卷子。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抬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的测试,只是了解一下大家的基础。”婆婆放下卷子,打开课件,“下面开始上课。今天讲的主题是——中国传统建筑的空间意识。”

整整两个小时,我像是被钉在椅子上。

不是无聊,是完全被吸引。

婆婆讲课和她在家聊天完全不一样,条理清晰,旁征博引,偶尔还穿插一些建筑背后的小故事。她从《考工记》讲到《营造法式》,从佛光寺讲到故宫,每一句话都像精心打磨过的。

我不知不觉记了七八页笔记,手都写酸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婆婆看了看表,“下周交一份作业,分析你最喜欢的一处传统建筑,三千字以内,要有自己的观点。下课。”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我正准备溜走,林小曼突然拉住我:“哎,你不去问问题吗?好多人都去了。”

我抬头一看,讲台前已经围了一圈学生,婆婆正耐心地回答着什么。

“我……我等会儿再去。”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才硬着头皮走上讲台。

“妈——”

刚开口我就后悔了。教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同学,齐刷刷地看过来。

婆婆倒是面不改色,一边整理教案一边说:“卷子答得不错,最后一道论述题的观点有创意,但论据不够充分。我推荐你的那几本书看了吗?”

“看了,但还没看完……”

“抓紧时间。”婆婆把教案放进包里,抬头看了我一眼,“晚上回家吃饭吗?”

“啊?”我一愣,“西洲说今晚有应酬,我以为……”

“他有应酬,你就不能自己回来?”婆婆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张嫂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心里一暖:“好,那我下班就过去。”

婆婆点点头,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笔记记得不错,重点都抓住了。”

说完就走出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江朵心?”

林小曼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你、你刚才叫沈教授什么?”

我僵住了。

“妈?”林小曼重复了一遍,“你是沈教授的……女儿?”

“儿媳。”我小声说,“我是她儿媳。”

林小曼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所以你那些批注的书……是沈教授给你的?所以你专门来听课……是沈教授让你来的?”林小曼捂着胸口,“天啊,我刚才还跟你吐槽沈教授严格,你没告诉她吧?”

“没有没有,你放心。”

“那你下周还来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来。”

林小曼眼睛一亮:“那我们还能坐一起吗?我可以帮你占座!”

“好啊,谢谢。”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我掏出手机,看到婆婆发来的消息:

“今晚七点开饭,别迟到。”

我笑着回了一个“好的,妈”。

我以为每周去婆婆的课上听课,就是这段关系里最大的考验了。

直到顾家二叔的生日宴。

这场家宴一个月前就定下了。顾西洲提前一周开始给我打预防针:“二叔那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要是有人问工作的事,你就随便说说,不用太认真。”

我没太当回事。

结婚半年,顾家的亲戚我见得差不多了。虽然偶尔有人问几句“在哪儿上班”“做什么工作”之类的话,但都是客套,没人真的在意一个设计公司小员工的回答。

生日宴定在城中的一家私人会所,中式庭院,小桥流水。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西装革履的男士,珠光宝气的女士,觥筹交错间全是客气的寒暄。

顾西洲被几个长辈叫去说话,我一个人端着香槟,站在角落里看墙上的字画。

“江朵心?”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走过来,烫着精致的卷发,脸上带着标准的社交笑容。我认出来,是顾西洲的表姐顾茜,投行高管,据说年薪八位数。

“茜姐好。”

“一个人站在这儿干什么?”顾茜挽住我的胳膊,语气亲热,“走,带你去认识认识人。”

我被拉着走进人群。

“这是二婶,这是三舅妈,这是周阿姨……”顾茜一路介绍,我一路点头微笑,记不住也硬记。

“这是西洲的太太,江朵心。”顾茜最后把我带到几个太太面前,“人家可是设计师,搞艺术的。”

几个太太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设计师啊?在哪个设计院?”一个戴着翡翠镯子的太太问。

“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商业空间。”

“哦,私企啊。”翡翠太太点点头,语气听不出褒贬,“那也挺好的,年轻人自己闯一闯。”

“设计这行挺辛苦的吧?”另一个太太接话,“我女儿以前也想学设计,后来还是听了我的,去学了金融。女孩子嘛,坐办公室多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是啊,而且搞设计要有背景,没人带很难出头。”顾茜笑了笑,看着我,“朵心家里是做哪行的?父母做什么工作?”

我心里一紧。

来了。

“我爸是中学老师,妈妈是会计。”我尽量让语气平静,“普通工薪家庭。”

几个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

“普通家庭能培养出设计师,那更不容易了。”翡翠太太说得客气,但语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优越感,谁都听得出来。

“是挺不容易的。”顾茜点点头,“不过现在好了,嫁到顾家,以后也不用那么辛苦了。朵心,你现在还上班吗?其实不上班也行,陪陪西洲,陪陪二婶,也挺好的。”

我握紧手里的香槟杯,努力保持微笑:“我喜欢设计,还是想继续做。”

“年轻人有追求是好事。”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太太开口了,“不过设计这行,说到底还是要看学历和作品。朵心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拿过什么奖吗?”

“本科是美院,工作后拿过几个小奖,不值一提。”

“美院啊?”那太太笑了笑,“美院现在录取分数线好像不高吧?我女儿当年保送清华,同学里也有美院的,说是专业分够了就行,文化课要求不高。”

这话说得直白,周围几个人都静了静。

我感觉脸上有点发烫。

“现在学历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力。”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到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优雅从容。

“二嫂来了。”几个太太纷纷打招呼。

婆婆点点头,走到我身边,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刚才听你们聊设计?朵心最近正好在做一个挺有意思的项目,要不要看看?”

“什么项目?”顾茜好奇地问。

婆婆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了几下,递过去:“朵心去年设计的商业空间,入围了亚太设计奖。这是作品集,你们看看。”

几个太太凑过去看平板上的图片。

“这是商场?好漂亮啊。”

“这个灯饰设计真别致。”

“这么大一个项目,是朵心一个人做的?”

“主设计是她。”婆婆语气平静,“团队配合当然有,但创意和方案是她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婆婆翻动平板上的图片,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些作品我自己都快忘了,婆婆什么时候收集的?

“朵心还拿过几个奖,国内的,国际的。”婆婆继续说,“虽然不是什么大奖,但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很不错了。前几天我们学校请了一个国际知名设计师来做讲座,还专门提到朵心设计的那个商业空间,说是很有想法。”

几个太太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真是年轻有为啊。”翡翠太太笑着说,“刚才我还说这行难出头,看来朵心是例外。”

“也不是例外。”婆婆收起平板,看了我一眼,“她只是比别人努力一点,又有天赋而已。天赋这回事,跟家庭背景没关系,跟学历也没关系。”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谁都听得出来分量。

顾茜干笑两声:“二婶对儿媳妇真好,还专门收集作品集。”

“我是当老师的,看到好作品就想留着。”婆婆语气淡然,“跟是不是儿媳妇没关系。”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行了,开席了,都过去坐吧。”婆婆拍拍我的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跟我走。”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人群,往主桌走去。

“妈,你怎么会有我的作品集?”我小声问。

“你发给西洲的,他转发给我看了。”婆婆头也不回,“还有你自己发的朋友圈,我都存了。”

我心里一热。

“刚才那几个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婆婆顿了顿,“她们眼界窄,看什么都只看得见出身和背景。你做得比她们以为的好就够了。”

“谢谢妈。”

婆婆没说话,只是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主桌上,顾西洲已经坐好了,看到我和婆婆一起过来,挑了挑眉。我用口型说“回头跟你说”,他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

生日宴顺利进行,没人再问我工作的事。

直到快结束的时候,二叔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我:“朵心啊,听说你是设计师?正好,我新买的别墅要装修,你来给我设计设计?”

我正要答应,婆婆开口了:“二哥,朵心最近忙,接不了新项目。”

二叔一愣:“怎么?少奶奶不接家里人项目?”

“不是不接家里人。”婆婆放下筷子,语气平静,“是她的时间值钱,不能随便浪费。你要设计,走正常流程,预约排队,按市场价付费。”

桌上的人都安静了。

二叔干笑两声:“二嫂这话说的,一家人还谈钱?”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谈钱。”婆婆看了我一眼,“她的时间、她的设计,都值钱。不能因为是家里人,就不当回事。”

二叔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干笑着走开了。

我坐在那儿,心跳砰砰的。

婆婆自始至终没有看我,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吃吧,一会儿凉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菜,眼眶有点发酸。

周三下午,我照常去上婆婆的课。

进门的时候,林小曼已经占了老位置,冲我使劲挥手:“朵心姐,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知道吗,上周你的卷子,沈教授在教研室表扬了。”

“啊?”我一愣,“表扬什么?”

“说最后一道论述题观点新颖,还说要拿去给研究生当案例。”林小曼压低声音,“我当时正好去送作业,在门口听到的。沈教授平时可从来不夸人的!”

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从小到大,我听过很多表扬。大学老师夸我有灵气,公司领导夸我肯钻研,客户夸我懂他们的需求。但婆婆的表扬不一样——它让我既开心又紧张,像小时候考了一百分,等着家长签字的那种期待。

上课铃响了,婆婆走进教室。

今天她讲的是“传统建筑元素的现代转化”,从贝聿铭的苏州博物馆讲到王澍的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我听得入神,笔记记了满满七八页。

“最后给大家一个思考题。”婆婆看了看表,“如果让你用传统建筑元素设计一个现代家庭空间,你会选择什么元素?为什么?这个问题不用交作业,自己想一想。”

下课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江朵心,留一下。”婆婆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我走过去,几个还没走的学生投来羡慕的眼神。婆婆递给我一本厚厚的书:“这本书是我刚出的,里面有我这些年写的关于传统建筑的文章。你拿回去看看。”

我接过来,封面是深灰色的,印着《营造随笔》四个字,作者:沈静秋。

“谢谢妈。”

“嗯。”婆婆顿了顿,“上周的作业,你写得不错。但有一点可以再深入——你分析的是苏州园林的漏窗,但漏窗的作用不只是借景,还有分隔空间、引导视线、营造层次。你要是能从这几个角度展开,会更好。”

我点点头,心里暗暗记下。

“行了,去吧。”婆婆摆摆手,继续整理教案。

走出教学楼,我翻开那本书。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婆婆的笔迹:

“给朵心:设计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愿你享受这个过程。”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晚上回家,我开始认真读这本书。婆婆的文字和她讲课一样,条理清晰又不失温度。我一边读一边做笔记,不知不觉读到凌晨两点。

翻到某一章的时候,我愣住了。

这一章讲的是“家”的空间设计,里面提到一个案例——一个年轻设计师改造的老公寓,保留了原有的木梁和青砖,又加入了现代的采光和布局。案例旁边配了一张图,图下的标注写着:

“本案设计师:江朵心,2019年作品。”

这是我的毕业设计。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婆婆怎么会知道我大学时的作品?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网上应该都搜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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